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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内心怅然地长叹一口气,接连痛饮三杯酒,今天的酒似乎格外的醇厚甘美,可这酒却越喝越清醒,怎么也不能让他醉上一回。
“娘,你给我这个做叔叔的抱抱。”
姜烈凑到王太后身边,把这个新来的侄儿讨要到怀里抱住,摇晃哄几声,笑道:“还真的长得和兄长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恭喜兄长,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世子满月,原本在淮阴郡督查战船建造的姜烈也回来了,他刚回王府就听说周梵音回来了,还带回个儿子,是他兄长的嫡长子,姜烈当场差点乐得笑出鸡叫。
这可不能怪他这个做弟弟的不地道,见不得哥哥好,只是姜绍这做哥哥的不厚道在先,不仅把他派出去监督战船的修建工程进度,还趁他不在把如意诱骗到床上,他可不眼瞎,如意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门清。
姜烈头一次那么感谢周梵音这个真嫂子的,他改天就陪他娘去终南山的寺庙还愿,一定要保佑他哥和嫂子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听到这话,姜绍脸色不自在了一瞬,淡笑道:“二郎说笑呢,你还比我小一岁,怎么可能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话说回来,二郎也快及冠了,也该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姜烈正色道:“兄长可千万别,眼下薛焯正倾兵南下,我哪还有心思成亲,可别耽误大事。而且兄长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成亲定要选自己喜欢的,可不能胡乱糊弄过去,万一日后悔恨万分,你说这不活该吗?”
兄弟口舌之间的机锋在场没几个人能听得出来,只当他们是兄弟之间互相打趣,一笑而过,姜绍此番落了下乘,心中自是不快。
说实话,姜绍直到现在都还在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种,他和周梵音也就新婚洞房夜有过那么一次,只那一次周梵音就怀上身孕,然后生下他的嫡长子,怎么看也太顺利了些。
姜氏向来子嗣艰难,灵帝生前荒淫,没有留下子嗣,这才引发常山王和淮南王的两宫之争;他父亲先江都王活了五十多岁,大半辈子都把精力花在女人的肚皮上,但依旧膝下荒凉,他母亲王弗林年近四十才有的他,除了他自己以外,也就二郎的亲生母亲侥幸生下个儿子。
总不可能他运气能好到这种程度吧?
因此,姜绍一直对周梵音的身孕有怀疑,再加上她五个月时发生猎宫兵变,她生产时江都王府的人也没在身边,谁知道是不是薛焯在里面动手脚了。
他默不作声地端详那孩子的脸,皱眉。
这时候,江都王太后开口笑道:“确实和大郎小时候很像,特别是眼睛。”
襁褓里的小世子难得醒着,眼神灵动地往周围看,他脸蛋圆润白嫩,眼型是和姜绍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瑞凤眼,眼角上挑,可以想象长大后定是个风流俏公子。
姜绍气闷,是的,小世子和他确实长得很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俩是亲父子,他母亲对此也认证过,所以他在这方面的怀疑是不太站得住脚的。
姜烈逗弄一番自己的小侄儿后,看到身边眼神犹如石头一样木然的崔遗琅,试探性地问道:“如意,你要不要抱抱?”
虽然对哥哥幸灾乐祸,但他还是很关心如意的,可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最好借小侄儿的出生让如意彻底断掉对他哥哥的念想。
崔遗琅正在独自斟酒,开怀痛饮,忽而听到姜烈的声音,迟钝地转头看他。
“嗯?你刚才在说什么?”
“如意,你……”
崔遗琅吃多了酒,面上烧红,双眼水润,愈发显得骨柔肌腻,肤洁血荣,姜烈忽而觉得身体涌上一股莫名的热流,口干舌燥起来,只觉风花雪月也不过如此。
他定了定神,重复一声:“我是问,你要不要也来抱抱小侄儿,说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兄长也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这小子叫你一声三叔也是应当的。”
崔遗琅犹豫片刻,探过身去瞧姜烈抱的襁褓,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孩子,圆圆的脸,天真的笑,叫人怎么不疼他。
这是王爷的儿子。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
王爷小时候会是长这样吗?
他正要接手抱起小世子,耳边却传来尖锐的嗓音:“你不许抱!”
只见原本跟个神仙雕像一样立在上座的周梵音突然暴起,她疾步走到两人跟前,把孩子从姜烈怀里抢过来,一脸警惕地看向崔遗琅:“你想干什么?你想对我的孩子干什么?”
席上的丝竹管弦顿时停住,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不由地交头接耳,都很诧异江都王妃的举动。
姜绍皱眉:“只是让崔将军抱抱而已,王妃,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王太后见事态不对,也打圆场笑道:“是呀,崔将军同大郎二郎一起长大,叫声三叔也是应当的。三叔抱抱嗣儿,以后嗣儿也做个大将军,建功立业,好不好呀?”
周梵音冷笑一声,她把孩子又塞到姜烈怀里,姜烈连忙抱住:“嫂子,你小心点。”
小世子发出不舒服的哼哼声,但他娘却一点没在意他,反而用眼神逼视崔遗琅:“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你们就不觉得于心有愧吗?你以为他同和离,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做王妃?做你的美梦!”
姜绍明显发现周梵音的状态不太对劲,他沉声道:“王妃身体不适,劳烦诸位公卿移步宣华苑继续饮酒听曲,绍改日定当赔罪。”
家丑不可外扬,在座的鸿儒氏族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江都王府的内闱隐私,当即识相地起身告退,但眼神却不经意地落在那位崔小将军身上。
只见这位崔小将军身穿秋香色薄绢常衫,里衬件暗红色的中衣,因为尚未及冠,乌发在脑后梳成高马尾,虽然面如好女,姿容秀丽非凡,却也不失少年英气,好一个风流少年郎。
复而又想到江都王平日与他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这其实不算丑事,只是大家难免心里哂笑:做老子玩兔爷,做小子的唾弃老子荒淫无道,结果自己也陷进去了,怎么不算是家学渊源呢?
“你们这俩个不要脸的臭男人!”
听到王妃这声犹如杜鹃啼血的控诉,诸位宾客不由地加快脚步,即使内心再怎么好奇,但这种事他们于情于理都不适合掺和。
周梵音一步步地逼近时,崔遗琅只能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王妃,在她身陷囹圄时,同姜绍欢好的确实是他,总归是他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或打或骂都是他该受的。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勾引我表哥还不够,还勾引我的丈夫,都是你的错。你抢走我的丈夫还不够,还想抢走我的儿子,你害得我好苦啊!”
她眼神闪动,一边哭,一边地往崔遗琅怀里扑,摇摇欲坠的模样让崔遗琅不得不伸手去扶住她,不知怎么的,她竟然直接扑到崔遗琅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把他胸口处的衣裳都打湿了。
周梵音啜泣几声,袖口里垂下一条月白手帕,她捏起帕子按了按眼睑,眼泪淌得愈发厉害。
男女有别,崔遗琅不好让她一直靠在自己身上,可用力推开她,又顾及到她身体产后虚弱,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从外人视觉看,倒像他们俩个是夫妻在吵架似的,崔遗琅还安抚道:“娘娘,您别哭了,当心伤身。”
“伤身又怎么样?谁会在乎我呢,呜呜呜。”
“我,我……”
崔遗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围观的姜烈在心里吐槽:哎,等等?嫂子你怎么哭着哭着扑人怀里去了,这不太对吧?
姜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上前抓住周梵音的手臂,把她从崔遗琅怀里扯出来:“你这疯妇,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疯妇?你,你说我是疯妇?我是你的发妻,为你生儿育女,在京城担惊受怕,忍受薛平津那小疯子的折磨,废了半条命才为你生下世子。如今好容易才回到你身边,你居然说我是疯妇?”
姜绍压根不吃这套:“你别在这里跟我装相,好像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海誓山盟的感情一样,我们成亲后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少感情,现在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是薛焯让你来的?”
他早怀疑这周梵音到底是不是薛焯故意派来膈应他的,现在看来,绝对是薛焯干的好事。
他咬牙:“而且,这孩子是不是我的,你心里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眼神紧盯住周梵音的脸,想从她的表情神色中找出破绽来。
周梵音只是哽咽:“你说我在做戏?我父兄贪污粮草,薛焯借少帝的旨意,将周家夷灭三族,我身为出嫁女,又是江都王妃,所以才逃过一劫。我的家人都死了,只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世上苟活,你是我孩子的丈夫,我除了依靠你还能够依靠谁呢?你居然还怀疑嗣儿不是你的儿子,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言罢,她找准时机,突然拔出崔遗琅腰间的赤练刀,径直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众人大惊,只见一抹虹光在眼前闪过,眼看刀刃就要劈上她雪白的脖颈,一只手及时抓住刀刃。
崔遗琅抓住刀刃,用力将刀刃挪开,他也不是钢筋铁打的人,脸一寸一寸地苍白下来。
鲜血顺着他玉白的手腕一点点地往下淌,滑过猩红的刀刃,滴落在周梵音的手背上,刺目。
“我,你……”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对视,面对这张脸,周梵音仿佛忘记了啼哭,她近乎痴愣地顿住,眼神有崔遗琅看不懂的复杂思绪。
趁她愣神的功夫,姜绍上前夺下她手里的赤练刀,又忙用手帕给崔遗琅包扎伤口:“如意,你的手,没事吧?”
崔遗琅摇头:“没事,不要紧的。”
姜烈冷眼看兄长的作态,心里冷笑一声,转头去劝周梵音:“嫂子,您别伤心了,你和兄长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他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妻,又为他生下嫡长子,立下大功。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抛弃您的。”
这话听得姜绍暗自咬牙,他自知理亏,没有出声反驳。
崔遗琅眼神黯淡,却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何必再插足其中,做兄弟,做君臣,不也能长伴王爷身侧吗?
周梵音觑了他们一眼,神情莫测,进而又哭得跌倒在地:“可是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他只要和他一起长大的崔遗琅,他要同我和离,还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天底下有他这么做丈夫,有他这么做父亲的吗?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我不活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王妃搀起来。”
她闹得天翻地覆,王太后连忙让人把周梵音从地上搀起来后,看着这乱糟糟的局面,王太后直叹气,从一开始她就没多话,都是她儿子造出的冤孽,那就该她儿子自己扛。
但到底是自己亲儿子,王太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周梵音几句:“这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吗?三妻四妾的,你是王妃,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妻,又生下世子,这府里就你一个女主人,怎么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周梵音不说话,只垂眸试泪,这时姜绍身边的侍从急匆匆地进来,递上一封信:“王爷,淮南郡来的急信。”
姜绍看完信,脸色骤变:“不好,三天前,有一支军队在进攻淮南郡。”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薛焯来了。
崔遗琅沉着分析道:“淮南郡位于江宁郡东南侧,地势北高南低,淮南郡若是失守,北方整条防线撕开一道口子,薛焯的铁骑兵便如无人之境。王爷,薛家军队向来屠城搜刮民财,以鼓舞士气,万万不能让城池落入薛焯手中。”
姜绍点头:“如意你跟我走,我们立刻前去支援。”
崔遗琅正要点头,耳边却传来周梵音尖刻的叫声:“你们一起去?是不是又想背着我胡搞乱搞在一起?我不活了我,我这个王妃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姜绍都要气笑了:“军情在急,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谈论儿女情长,当真是愚不可及。”
他这话似乎把周梵音刺激得更厉害了,周梵音扑到他身上,哭道:“被我说中了吧?你心虚什么?果然是想在军营里和他双宿双飞,我不管,你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把他留下,休想落下我一人,我不管。”
别看周梵音长得弱质纤纤,这锤人的力气一点都不小,姜绍被她一拳头锤在胸口,原本憋在心口的闷气直接被她一拳头锤进肚子里,就差没被她锤得吐血。
姜绍忍无可忍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你疯了?带你去军营,诸位将士该怎么看我?你不能去。”
不是说军营里不能出现女人,毕竟军营里也有负责给伤员包扎伤口的医女或是煮饭的厨娘,但周梵音一不像长孙皇后那样能勉慰将士,二也没有医女厨娘的本事,带她去军营只会让将士觉得主帅沉溺美色,打仗都离不开女人,负面影响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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