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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遗琅利落地打掉他的手,冷声道:“白术,我记得你是我的副将吧,这几天和我比试,你可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日后怎么领兵打仗让将士信服?今天去校场跑三十圈,跑不完不许睡觉。”
“祖宗!你想我死早说……好好好,都怪我嘴贱,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跑,我跑还不行吗?”
白术扔下手里的卷宗,骂骂咧咧地去校场。
他走后,崔遗琅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真好,这里有他要好的朋友,有深爱的恋人,大家能永远在一起就好。
江都王府,书房。
这天公务处理完毕后,崔遗琅沐浴更衣后照样去姜绍卧房等他,但梧桐苑的侍女却让他先去书房等候。
等待姜绍的途中,崔遗琅百无聊奈地环视这间书房,姜绍并不是喜好奢华的性子,书房也布置得简朴,那张花梨木大案上堆满了折子,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圣贤书。
这倒和薛焯的书房完全不一样,薛焯虽然身居高位,但他最烦军政俗务,书房里放的不是《山家清供》这类杂书,就是《弁而钗》这类龙阳艳情小说,想在他书房里找到一套四书五经都难……
崔遗琅心里一惊,他怎么又想到那个男人了?
自从猎宫兵变后,他就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薛焯,可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他总会不经意想到那个男人……或许,还是那人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
他轻抿双唇,努力这样控制住自己的思绪,起身打算帮姜绍收拾一下书桌,他在大案上挑了本折子翻开来看,转移注意力。
只是这折子里写的内容又让他不痛快起来了。
居然是向姜绍献美的折子,都是些出身不凡的大家闺秀。
这种政治联姻也不稀奇,但崔遗琅看完后心里怏怏不乐,他将折子合上,甩到案上,兀自生闷气。
这时,姜绍正好推门进来,见崔遗琅面色不快,往案上一扫,便知道他看的是哪本折子,好笑又心疼起来。
崔遗琅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又羞又恼,轻咳一声,正色道:“王爷,您找我?”
他这样正式的称呼让姜绍不满地皱眉:“哎,你怎么还叫我王爷,莫非你是下了床就想撇开关系,不认账了?”
被这样温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崔遗琅感觉心口处涌起一股热意,小声道:“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唤你才好。”
姜绍心神一转,想调戏一下如意:“唔,让我想想,连名带姓感觉太庄重,叫王爷又太生疏,但是叫我的字道成也太寻常,显得不过特别。不如你和二郎一样叫我哥哥,怎么样?”
“哥哥。”
崔遗琅不假思索地开口。
“……”
姜绍一哂,原本只是想故意调戏作弄他一番,却忘记如意最是天真可爱的性子,这一声“哥哥”反而叫得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了。
他轻咳几声,忍不住伸出手,轻捏面前少年丰润雪白的两腮:“叫哥哥还是太出格了些,你还是叫我乳名阿绍吧。”
“阿绍。”
崔遗琅脆生生地喊道。
姜绍含笑应了,又从袖里拿出一封似是书信的东西,递给崔遗琅:“你看这是什么?”
打开书信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崔遗琅轻轻地啊了一声,不知该作何感想,心绪复杂难言。
“是和离书?”
姜绍淡笑道:“我和薛焯大战在即,两家的结盟联姻也没了价值,和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周梵音再怎么也是他薛焯的表妹,薛焯不会太过为难她。”
这确实理所当然,但崔遗琅一想到当初在周府仰头望月,神情苍凉的女子,他心里就有点闷。
他敛起的眉毛让姜绍以为他是在担心周梵音今后的处境,抬起手抚平他的眉毛,温声道:“你放心,虽然周梵音同我和离,但凭她的家世容色,再嫁个优秀世家子弟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当初薛焯还不是同发妻和离了,他发妻第二年就改嫁到兰陵萧家,如今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而且我派遣卫兵送回京畿的物件里,除了周梵音进门时的全部嫁妆,还有我补偿给她的五万两白银,她就算今后不嫁人,也能安享后半生。”
大齐从来不限制女子再嫁,甚至还出过几个二嫁皇后,世家子弟间因为夫妻感情不和而分开的比比皆是,甚至皇家公主的郡主还会选择在寺庙出家,这倒不是因为她们真的想昄依佛门,而是这样方便她们养面首。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绝对不能再拖泥带水,姜绍这事办得挑不出一点错来,从外人的视觉看,既然薛姜联盟已经彻底瓦解,那他和王妃薛氏和离也很正常,也正是看破这一点,拥附江都王的世家才会有献美的折子。
薛氏兄弟的残忍无道他们是亲眼见识过的,京畿是绝对回不去的,这些侥幸逃生的世家子弟也只能归依姜绍。
但崔遗琅还是犹豫道:“可是王妃还身怀有孕,那是你的骨肉。”
他们一行人离开京畿时,王妃已经有快五个月的身孕,算来还有几个月应该就要生了。
姜绍皱眉:“如果薛焯留有一丝善心,他也许会把孩子送入寺庙,日后我们若是能攻入京畿,或许还能把孩子接回来;可如果他心狠手辣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或许这就是那孩子的命吧。”
他这样的干脆反让崔遗琅愣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涌上心头,其实他也明白姜绍从来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和良善,只是对待亲生骨肉都那么无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让他做何表情。
姜绍握住他的手,叹道:“生于乱世,又出生在帝王将相之家,他日我若是兵败,这孩子也会被斩草除根。这样一想,当初还不如不让他来到世上,而且,我也不是适合做父亲的人。”
一直谈论这个错误难免让两人心里都不快,姜绍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我让你来,是想给你看件东西。”
崔遗琅好奇:“什么东西?”
姜绍露出莫测的神情,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深色的帛布:“先不告诉你,你把眼睛蒙上好不好?我带你去,想给你个惊喜。”
“好。”
崔遗琅乖乖地被他蒙上眼睛,姜绍牵起他的手,慢慢地领他往前走。
凭借过往的记忆,以及这十几年在王府生活的经验,即使被蒙住眼睛,崔遗琅还是发现这就是去梧桐苑的路,心中不免好奇:到底是什么惊喜呢?阿绍这样郑重。
到了房间后,姜绍把他牵到床塌坐下,然后慢慢地取下蒙在他眼睛上的帛布。
崔遗琅睁开眼,满屋都是亮堂堂的红,身下是鸳鸯合欢被,床边有两座赤金錾花龙凤烛台,床帐的四个角落用茜纱扎了香袋,都做成小兔子的形状,圆滚滚的身子上还有件红艳艳的小衣服,上面用金线绣了个“囍”字。
珠帘绣幕,金银焕彩,俨然是个婚房的样子。
崔遗琅已然明白姜绍的用意,别扭道:“我又不是女子,其实你不必这样费心的。”
姜绍不赞同:“这怎么行?当初你在婚宴上的表情我可是看在眼里的,周梵音有的,你也要有,而且要更好。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
姜绍这才满意:“那不就是了,来,我们换身衣裳。”
两人都换上大婚的婚服,都是男子的款式,但明显是特意缝制的,崔遗琅在妆奁前坐下,姜绍一边给他梳头,一边赞道:“都说卫后鬓鬒,以发美得宠于世宗。我的如意也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好头发。”
姜绍梳头时,崔遗琅便吃了碗热腾腾的糖蒸酥酪,他们都是男人,吃那些桂圆红枣这类寓意多子的干果就显得好笑了些,姜绍便亲自做了碗酥酪给他吃,手艺还不错,崔遗琅用得也很香甜。
用完酥酪后,姜绍在他唇边嘬了一口,笑道:“嗯,挺甜的。”
崔遗琅不甘示弱,也凑过去去吃他的嘴,两人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撒帐和吃生饺的流程他们都选择略过,姜绍端来个羊脂玉净酒壶:“这还是用我们院子那棵棠梨树酿的合欢酒,你尝尝。”
两人饮下合卺酒后,崔遗琅望着空酒杯,表情一时间变得古怪起来。
姜绍一边解他的腰带,一边好笑地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白术。”
姜绍不动声色:“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想到白术?”
“他今早跟我念诗: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内度春宵。”
“……”
姜绍一愣,继而笑出声:“好诗好诗,那崔将军,还不过来给朕侍寝?”
不等崔遗琅回话,他勾住崔遗琅的腰带,直接讲他拖进帐里。
……
今年冬天格外得冷,北方寒流,听说马匹被冻死大半,冬日行军乃是兵家大忌,因此北南双方暂时持僵持之势。
等到来年开春,冰河融化,姜绍的神情日益凝重起来,他派出的前线侦察兵已经在周围各个州郡探查到一些异动,薛焯的军队要来了。
姜绍正严阵以待时,江都王府却突然来了位意想不到之人。
一行人站在江都王府的门口,一张冷如冰霜的脸出现在马车的帷幕后。
薛焯居然把王妃全头全尾地送到了江都王府,而且还不止是一个人。
姜绍脸色难看地看向周梵音怀里抱的襁褓,说不出任何话来,见他这样一副死鬼模样,清楚他本质的周梵音冷笑一声:“怎么?看到我很意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回不来。”
周梵音走下马车,把怀里的襁褓直接塞到姜绍的怀里,冷声:“哼,这是你儿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因为她粗鲁的动作,襁褓里熟睡的婴儿被摇醒,发出咿咿呀呀的啼哭声,姜绍手足无措地抱住孩子,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崔遗琅:“如意,我……”
接触到姜绍的眼神,崔遗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脸色惨白,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更不该当初鬼迷心窍地同姜绍欢好,他们这三个人到底算什么。
看到门口这两神色各异的男人,周梵音神色莫名地在门口站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继而露出嘲讽的冷笑,刀子一样锋利,她那种看破一切的眼神让崔遗琅羞愧到极点。
“等我给你的心肝儿腾位置呢?姜绍,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和离。你要是想撇开我,我就抱着你儿子一头撞死在你江都王府门口,让天下人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发妻的!”
放下狠话后,周梵音将那封和离信拍到姜绍怀里,径直朝府里走去。
姜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崔遗琅神情木然,心口剧痛。
王府阶前的青砖上冒出圆点的水渍,下雨了。
第91章 调虎离山
自从猎宫兵变后,江都王麾下将士一举逃离京畿,唯有王妃不慎被扣押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薛焯会拿姜绍的妻儿做要挟,姜绍帐下谋士都已经准备好规劝之语,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薛焯居然将江都王妃全头全尾地送回江都王府,顺带姜绍的嫡长子。
一时间,不少人也慨叹这薛焯虽然狂悖无道,但也不欺辱妇女孩童,不趁人之危,有真性情,不愧为当世枭雄。
但姜绍对此却不置可否,听说王妃回府当日便和她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孩子到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
后来还是王太后实在看不下去,给孩子取名姜嗣业,并册立为江都王世子。等到孩子满月后,王府给世子办了满月宴,宴请江宁郡的鸿儒氏族。
这是自承平元年的头一件喜事,眼下南北呈相持之势,众人的精神都非常紧绷,难得借这件喜事放松一番,席上唱戏吃酒,王爷的师父钟离将军醉酒后拔剑起舞,众人抚掌叫好,热闹非凡。
收生嬷嬷给小世子剃完胎毛后,王太后将小世子抱在怀里逗弄,笑道:“嗣儿抱起来要比寻常一个月的孩子重些,模样也俊,胎里养得真好。不像他父王,出生时才八个月,连喝奶的力气都没有,哀家生怕他养不活。”
姜绍坐在高位上,闻言笑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身旁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周梵音,两人都是天仙一样的玉人,同样的锦衣华服,同样的面如观音,看上去极为般配。
崔遗琅坐在下首,望向台上这对玉人,徒然生出几分痴意:他们郎才女貌,如今又有了小世子,哪里还有我插足的余地?也罢,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不如我退后一步,做王爷的肱骨贤臣,既报答王爷的恩情,也成就一段君臣之义。
至于那些因为糊涂欠下的风月情债,便忘了吧,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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