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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人还是真是,”崔遗琅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真是让人非常讨厌。”
崔遗琅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奇怪又令人讨厌,和薛焯一样有自知之明,但是比薛焯还不要脸。
他沉住气,勉强平缓自己的呼吸:“我知道我和王爷已经没有机会了,回去后我也会跟他说清楚,但我想回去也不止是因为恩情,我答应过他会达成我们共同的理想。”
“理想?你们几个年轻小伙子,能有什么志向理想?”
“还天下一个明主,打造一个太平盛世,我不想再有战争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崔遗琅说的理想,卫勉忍不住发出很大声的笑声,那笑声,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反正让人听起来非常不舒服。
“你为什么这么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颓丧吗?”
卫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上去揽住崔遗琅的肩膀:“别那么着急走,和我去吃夜宵怎么样?今晚有灯市,我还没逛过淮阴郡的灯市呢,不知道和我老家的有什么区别,你也别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了,小小年纪的,这样老气横秋的有什么意思,小孩子就该出去疯玩。顺便,嗯……跟我谈谈你的理想。”
……
卫勉和崔遗琅挤在人流中,十里长街都挂满各种形状的灯笼,皎皎洁洁,商贩的叫卖声不觉于耳,摊位上有许多卖昆仑奴面具的,人烟凑集,十分热闹。
“要两碗馄饨,两碗白鱼汤。”
“好,客官,你这边请。”
卫勉把他带到一家馄饨摊上:“淮地盛产白鱼,他们这家馄饨的馅儿就是把白鱼剁成肉泥,再和了菰菜做成的,味道很是鲜美。”
崔遗琅默不作声,望着热闹的街巷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在卫勉的眼里,这个一脸倔气的儿子忽而变得很小,他身材消瘦,但腰总是挺得很直,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崔遗琅的长相应该是随他母亲梅笙多,一头漆黑发亮的长发,五官清秀俊俏,卫勉找不到多少像自己的痕迹,但他就是很确定,这肯定就是他的儿子。
一个年轻的、鲜活的,有几分倔气,很稚嫩,但也很有生气的少年。
他忽然明白他那些朋友的心情了,原来有儿子是这样一件新鲜又高兴的事情,更不用说这个儿子那么乖巧能干,或许有些过分倔强,但卫勉就是心里不住地泛起甜蜜的涟漪,甚至有些后悔这些年虚度光阴,没让儿子看到自己风光的一面。
如果放到二十年前,他都不敢相信这会是他的心理,脱缰的野马被一根细细的绳索给束缚住了,他居然也会因为有软肋而欣喜若狂吗?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得努力和儿子修复关系。
卫勉清清嗓子,摆出一副世故大人的模样,问道:“如意,你固执地想要回到江都王身边,除了报恩和喜欢他,就是因为你和他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标?你觉得姜绍就是你认可的明主?”
恰好这时馄饨端了上来,两人便吃便说,崔遗琅舀起一个圆滚滚的馄饨,确实鲜美。
他点头:“嗯,王爷这些年在江宁郡兢兢业业地做实事,他是真心想做个贤明的君主,即使里面也有他的私欲,但我认为有私欲并不可耻,更重要的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反观薛家两兄弟,薛平津是什么样的你很清楚,薛焯也是个不会计划自己未来的人,在他身上,我看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
薛焯这次南下调遣几十万大军,谁都觉得他是要和姜绍一决雌雄,但他居然抓到崔遗琅就开始撤兵,摆明没有把战争当回事儿。
他是个完全依靠自己本能而活的野兽,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贪婪和欲望。
卫勉看着儿子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心中满是感慨,是个好孩子,但还是太稚嫩天真了些,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意,你觉得什么是皇帝?”他忽然抛出这样的问题。
崔遗琅认真思考:“一个有自己的矜持之道的人,在其位谋其政。”
“不错的回答,但是还不够。”
崔遗琅不说话,但敛起的眉毛说明他对卫勉的评价很不服气,他并不觉得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能用这种口气教训他。
“哼哼,很不服气吗?那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皇帝。”
卫勉放下汤勺,他露出锋利的牙齿,冷冷地笑:“皇帝,享万民膏脂的大地主,全天下最大的剥削者。不要说什么都是为天下太平所以想当皇帝,人对堆金积玉的渴望,对浮明虚利的追求,对娇美容颜的垂涎,这些明目张胆的野心和欲望说出来都不好听,所以要冠以‘为万世开太平’的幌子,来掩饰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望。
就算皇帝是个有矜持之道的真君子那又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对皇帝的基本要求吗?他可是享受天下万民的供奉,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付出。
儒家士大夫都说‘天子,有德者居之’,这是士大夫们对皇帝提出的要求,弄得皇帝自己都信了这一套,但皇帝真的是依靠德行就能坐稳那个位子吗?肯定不是的,能够维持他们正统权力的永远是暴力,是军队。
什么‘社稷为重君为轻’,这些通通是愚弄百姓的假话空话而已,要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从皇帝的位置上滚下来?”
“皇帝是天下之恶的集大成者,无论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好是坏,他都是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人。”
这番石破天惊之语炸得崔遗琅回不过神来,从尾椎骨处爬上一股酥麻感,让他几乎不能动弹。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思考良久,反问道:“可是如果没有皇帝,只靠官僚体系运作,天下能够正常运行下去吗?”
“不能。”卫勉果断地给出答案,“相反,没有官僚集团,只依靠军队,其实反而能能维持相对稳定的政权。”
崔遗琅不由地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开始对这个男人感到好奇,他觉得自己或许能从中领悟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卫勉一边喝白鱼汤,一边娓娓道来:“其实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自甘堕落的,当年卫家当年还鼎盛的时候,我爹疏通人脉给我捐了个官,让我去一个穷乡僻壤当县官,你在姜绍身边应该很清楚这种操作。”
“我那时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原本那个县脑满肥肠的贪官被我砍了,但我那个时候脑子冒出个想法,如果我把权力分给每一个人,他们会怎么治理自己的村子呢?说干就干,我挑选了几百人,又选了一个偏僻的村子,把这个村子当做一个国家,开始我的试验。”
崔遗琅开始打起精神,他被卫勉口中说的试验吸引到了:“你是怎么进行试验的?”
卫勉回道:“我是先教这几百个人简单认了字,然后把土地和家畜都平均分给他们,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我告诉他们这个村没有村长,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
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他们每天很努力地干活,食物很充足,精神气儿也很好。但是人聚居在一起,总会发生矛盾和冲突,我发现一个男人经常介入协调村民们之间的矛盾,这个男人我还记得,我教这几百个人认字时,他是里面学得最快最好的,他叫罗骏。”
听到这里,崔遗琅已经隐约能猜到后面的结果是什么了。
卫勉继续讲述:“罗骏干得很好,他渐渐地得到村民们的喜爱,后来在一次狼群袭击村子时,他更是带领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赶跑了狼群,村民们这个时候更加崇拜他。罗骏顺势提出,他希望和这十几个男人能够分到更多粮食和物资,作为村子的保卫者,他们需要更多的粮食才能练出强壮的体魄,从而抵御狼群和危险,村民们全都同意了。如意,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崔遗琅犹豫地说道:“皇帝出现了。”
卫勉用十分赞赏的眼光看向他:“很聪明,是的,渐渐地,这个罗俊已然成为这个村的‘皇帝’,他开始不劳作,住村里最好的屋子,吃最好的食物,还娶了三个媳妇。他变成和我当时砍的那个贪官一样,村子里有人开始不满意他的行为,但罗俊身边有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他们合力镇压了不满意的人群。”
“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我知道我的试验失败了,但是我并不死心,又重复了几次,但最终结果都大差不差。”
如果代入到真实世界,这是个很真实的农民起义推翻皇帝,建立起全新的王朝,然后再周而复始的过程。
崔遗琅听得入迷:“然后呢?你就这样放弃了?”
卫勉摇头:“没有,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把权力平分给少数的二十几个人,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有各自的技能,让他们一同治理这个村子,如果要推行一项决策,要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崔遗琅若有所思:“这等同于一开始就没有皇帝,让这些有权力的人之间相互制约,又彼此制衡。”
“是的,但我还是失败了。其实一开始也是进行得很不错,比一人独大的局面好很多。但渐渐的,这二十几个人之间开始争权夺利,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拉帮结派,居然还能分出十几个小团体,为此还推行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决策,比如,人可以和猪结婚。我都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决策,反正肯定是拉帮结派的结果,最后的成果其实比第一种还要差。”
听到这个结果,崔遗琅也不意外,这有点像官场上的党争,区别是官场上的党争还有皇帝站出来阻止,但如果没有皇帝,党争的领袖之间谁也不服谁,后果可想而知。
卫勉不住地叹气:“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进行很多次试验,结果都大差不差。只有几个例外,记得有个人也是当上了‘皇帝’,但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没有把村民们提拔到‘官僚’的位置,而是预先向一些拿得出财产的人收取税款,然后这些人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向村民收取地租和各种税款。这种手段非常简单粗暴,但是他的统治却相当稳定,村民们也很安分。”
崔遗琅思考:“只要保证税款能够保证军队的运行,或许不需要官僚系统,将权力下放给大地主贵族,这确实是种很不一样的方式。”
“是的,但还有更不一样的。”
卫勉说起他的最后一次实验:“最后一次实验时,我其实已经很麻木了,我以为无论怎么样都是差不多的结果。但那次挑选实验对象时,因为人数不够,我挑了十几个犬戎人进去。他们是边塞的少数民族,人人长得人高马大,进入村子里后他们很团结,很快就通过武力得到了这个村子的主宰权。”
“然后他们就实施了一项严苛的举动,只有犬戎人算是人,其他人只能算猪和狗,是犬戎人的奴隶,他们没收了村民的武器,只给村民们基本的口粮,保证能活下来就行,简直不把其他村民当人看。甚至在村民进行抗争时,他们把带头造反的人拖到村口打得皮开肉绽的,如果不是我即使赶到告诉他们不允许杀人,他们肯定会杀人的。”
“我很反感这支少数民族的统治方式,他们对其他村民实行暴力统治,有狭隘的民族歧视,只信任自己人。即使他们自己人之间也会发生矛盾,可只要面临村民们的造反,他们都会立马团结起来。因为手段实在太冷酷,其他村民们都渐渐地变得麻木和服从,反而达到了政权稳固。”
崔遗琅补充道:“犬戎人几十年前和大齐经常打仗,虽然后来他们部落选择臣服,但齐人还是非常敌视犬戎人。或许正是知道自己被敌视,所以完全放弃以和为贵,而是采用暴力的手段。”
“是呀,你说可笑不可笑,最不把人当人看的统治者,反而能获得较高的稳定性,这让那些叫嚣‘天子,德者居之’的士大夫怎么想。”
听他说完这一系列的试验,崔遗琅感觉自己受到极大的震动,即使这只是个在几百人的村子里进行的试验,但这些结论完全可以套用到现实生活中来。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所有经验都没了用武之地,这让他感到很迷茫,前路也变得模糊起来。
卫勉吐出一口浊气:“这场长达十年的试验,我最后还是失败了,到头来我得出一个结论:人才是一切不稳定因素的根源,只有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天下才会彻底太平下来。你想要战争结束,不可能,只要人还没死光,战争就是不会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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