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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很空灵,仿佛情人在耳边的呢喃细语。
……
雨下得越来越大,崔遗琅冒着泼瓢大雨奔跑在山林中,他不敢呼喊出声,薛焯还在附近,不能再把那个疯子招惹过来。
他背后的伤口剧烈地痛起来,现在淋了那么久的雨,怕是要发言,他已经感觉身体开始发热,大脑也昏昏沉沉的,但他不敢停下,强烈的恐惧和不安攥紧他的心脏,他迫切地想快点找到师父和卫勉。
忽然,他停下脚步,浑身冰凉地定住。
只见有两个男人倒在一棵烧焦的树下,他们一动不动的,身边是散落的刀刃碎片,周围被染红的土壤都说明这里经常有一场恶战。
“师父……师父!”
看到这一幕,崔遗琅如遭重击一般,心里已经有了最不好的预感,他踉跄着上前,扑到他们身上探鼻息,已经没了呼吸。
他心中大恸,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悲痛到极点的同时,深深的恨意从他心底滋生,恨不得当即拿起刀去找薛焯报仇,哪怕拼上半条命都要杀掉对方。
所有靠近他的,对他好的人都遭到了不幸,崔遗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扫把星,总是给人带来灾难。
娘是这样,师父是这样,甚至连卫勉都是。
“是如意吗……”
听到卫勉的声音,崔遗琅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可能是卫勉的鼻息太弱,刚才他没有试探出来。
卫勉倒在地上,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勉强撑到现在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意志,他勾起苍白的唇:“刚才听到你的哭声……我明明都要过奈何桥了……又被你哭了回来……”
崔遗琅把卫勉的身体抱起来,轻拍他的脸,声音嘶哑道:“你先别说话,我马上背你下山,你撑住,姜绍的军队已经到了,那里有最好的大夫。”
“不……不用了……救不了……”
薛焯的刀已经刺中他的要害,他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崔遗琅当然明白这一点,他早就看到卫勉胸前的那到贯穿伤,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他一时泣不成声:“为什么要冲上去?你明明没必要这样做的。”
卫勉轻笑一声,吃力道:“至少做老子的……得在儿子面前逞一次英雄……我没有拖你师父后腿……薛焯被我砍了一刀……你放心……他支撑不到来抓你的……咳咳……我的刀法也没有退步……我应该配做你的老爹吧……哈哈。”
他说话时,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崔遗琅咬紧牙关,声音颤抖:“我才没承认你是父亲呢,我还没原谅你,你说过要补偿我的,我不满意,一点也不满意!”
卫勉小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但如意……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吧……”
崔遗琅本来以为他想让自己叫他一声爹,他心里一点排斥都没有了,男人快要死了,所有的一切在死亡面前还有纠结的意义吗?
卫勉笑了一下,试探着用手摸向儿子的脸,指尖的湿润让他心里很是苍凉:“如意,你一定要活出个人样……不要像我一样……半辈子都浑浑噩噩的过去了,一定要活出人样……”
崔遗琅一愣,他竟然和娘亲当时说的话一样:要活出个人样。
可到底什么是人样?他不明白。
他当真是恨到了极点,眼瞳里的那股生气渐渐地消散,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到卫勉还在吃力地喘息,崔遗琅哽咽点头:“嗯,我知道了……我答应你……爹……”
他最终还是叫了这声爹,可惜卫勉已经听不到了,人在临死之前五感会逐渐丧失,男人只是眷恋地摸摸的脸,仿佛完全没听到这声他期盼已久的呼唤。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彻底没了呼吸。
崔遗琅心中绞痛,一瞬间连呼吸都费劲,哭都哭不出来,天地间在他眼里都扭曲起来,他惊恐万分。
不能,不能把他们的身体留在这里。
崔遗琅咬牙,先把师父杠在背上,再用力把卫勉抱起来。
“啊——”
他大叫一声,使出浑身的力气杠起两个男人往山下走,脚步凌乱,双腿发软,但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上。
站起来,快点站起来!
“师父……爹……”
他凭借仅存的意志站起来,带着师父和父亲的尸体一步一晃走了许久,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狼狈地摔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08章 夜访
“轰——”
又下雨了。
阿芷正在打红络子,听到雨声,她赶忙过去关窗,把细细密密的雨声全挡在外面。
正是初夏,又碰上江南地区的黄梅时节,雨水总是无穷无尽,天色也阴阴的,让人觉得有一团阴影压在心上,很不舒服。
“娘……娘……”
听到床上人的轻声呢喃,关好窗户的阿芷忙上前,她趴在床沿,温声唤道:“如意,如意?”
崔遗琅并没有应声,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开合,发出些许喃喃低语,表情很是痛苦。
见人还是没醒,阿芷轻叹一口气,她去外面接了盆热水,耐心地用帕子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又用温水润了润他干燥的嘴唇。
温热的水从额头浸润进皮肤,慢慢地安抚好崔遗琅不安的情绪,他的呻吟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平稳起来。
崔遗琅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那天姜绍在营地左等右等没看到钟离越把接人回来,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正当他下定决心要带兵上山时,狼岭山上忽然燃起山火,间或传来几声金戈交击之声,此起彼伏的狼吟响起,铺天盖地的山火导致增援的队伍怎么都上不去,战马嘶鸣着在原地踏步,不肯往前走。
山火实在太大,姜绍只好先派士兵去打火救火,好在没过多久天上便下起雨来,雨水浇灭了山火,一支形容狼狈的残兵从山上跑下来,带来山上的各种消息。
薛绰的追兵追上来了,山火便是他点燃的,他还放出上百只豢养的狼,钟离将军和崔将军还在山上,生死不明。
听说崔遗琅还在山上,姜绍再也坐不住,亲自带人上狼岭山找人,在半山腰处找到昏迷的崔遗琅,他身边还有钟离越和一个陌生中年男子,他们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
崔遗琅还有气儿,但他的状态也很不理想,他正在发高热,浑身滚烫,背部鲜血淋漓,阿芷为他诊治后发现这是被狼给抓伤和咬伤的。
畜生的牙齿和爪子上是有毒的,阿芷以前在村子里就见过被狗或者山上的狼咬伤,最后不治身亡的村民,因此她格外担心,没日没夜地守在崔遗琅床前细心照料,给他处理伤口上的炎症,每日按时清理换药,好险才让他的体温降下来。
给崔遗琅换纱布重新上药后,阿芷坐回座位上看自己的医术,可她心里乱得很,勉强翻了几页便把书放回去,搬了把椅子到床边,望着床上的少年发呆。
比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崔遗琅脸上的那点婴儿肥已经完全没有了,因为这么多天都在昏睡,阿芷只能勉强给他喂进去一点白粥,他消瘦得更加厉害,下颌越发得尖,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呈现出青玉色的质感,病殃殃的模样看上去很可怜。
不知道怎么的,阿芷忽然想起当初在村子里时,如意陪她上山捡松茸,她蹲在旁边偷看他的脸,很讨人喜欢的一张脸,两片扇形的头发垂在他的下颌骨,衬托得脸庞极小极标志,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而且这么个小美人还会给你杀野猪肉吃,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水光,这双眼睛认真地看向她:“阿芷,你想吃肉吗?”
一想到这些,阿芷就感觉有一只欢快的小鸟在撞击她的胸腔。
她心里小声嘀咕:男孩子长那么长的睫毛做什么?
不过……咳咳,也挺好看的。
阿芷把自己刚才打好的红络子拿出来,系在崔遗琅的赤练刀柄上,她老早就觉得他刀柄上的红缨都老旧得褪色了,早该换了,这几天她闲来无事学会了打络子,刚打的这个还不错,就给他换上吧。
她看这个换下来的红缨络实在是太旧,便打开窗户随手一扔,只听扑通一声,应该是掉进水池里了。
系好后,阿芷见桌上还剩下一些红绳,眼珠一转,坐在床沿,抽出崔遗琅的一束长发,开始给人编辫子。
给妹妹梳头发,嘿嘿。
在她编得正起劲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还没有醒吗?”
阿芷手一抖,转头去看,来人正是哥哥白术,他应该是刚从军营回来,连铠甲都没脱下便来探望崔遗琅。
她叹气:“还没呢。”
其实阿芷隐约觉得如意也许是不想醒过来,她从哥哥口中了解到一些内情,如意的师父和亲生父亲都死在狼岭,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呢。
前几天由姜绍做主,将钟离越和卫勉下葬,葬礼办得很是风光,只可惜如意没能参加。
实在是不能再拖日子了,江南地区本就空气潮湿,两个男人的尸体又受损严重,再拖下去就会发臭了,姜绍便择了一风水宝地,将他们二人安葬,考虑到卫勉的真实身份,他特意将人安葬在距离梅笙墓地只有三里远的地方。
无论是母亲的葬礼,还是师父和父亲的,崔遗琅从来都没有参加过,这让阿芷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这几个月在军营里的日子让白术愈发得成熟起来,他长高了不少,身材也更加高大健壮,从前圆润饱满的脸变得瘦而窄,下巴还有一点点没剔干净的青色胡茬,已经不是个少年的模样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白术看了眼床上的崔遗琅,笑道:“你把他当你的布娃娃摆弄呢,还给人家编辫子呢,如意醒来后准恼你。”
阿芷心虚:“他这不是没醒嘛,再说,如意不会怪我的。”
尽管嘴上不服气,但她还是把编好的辫子一股股地拆下来,顺便和哥哥说话:“哥,我记得如意和你差不多年纪吧,他怎么看上去还是那么小呀?”
白术随口回道:“我怎么知道,可能人家就是脸长得嫩呀。”
阿芷轻笑一声:“是呀,长得真的和女孩子一样好看,我把他从山上背回家时,差点就把他认成女孩子了,哈哈哈,说起来还挺好笑的,我当时心里还在想,这很像从山里捡了个漂亮媳妇背回家呢。”
“是呀,猪八戒背媳妇,和你们俩很搭。”
“你说谁是猪八戒呢?!”
“可是你就是属猪的呀,我又没有说错。”
“……哼,你属狗,那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兄妹俩你来我回地拌嘴,白术看了眼床上的崔遗琅,有些心疼,记得在桃源村时,他们睡在一起,两个人还差不多高,现在看上去如意倒是格外的瘦削,有些病态了。
白术见崔遗琅的脸和身上的衣物都干干净净的,也放下心来:“这些天辛苦你了。”
当时还是他把人背下山的,崔遗琅救回来时整个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了,他背上被狼抓咬出来的伤口红肿得厉害,一直反复发炎,浑身滚烫,幸亏阿芷没日没夜地守在他床前,细心照看着。
这样的细致妥帖,但凡换个人来照顾,崔遗琅还不一定现在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阿芷轻轻地摇头:“不辛苦,我是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如意救过我们好几次,他人那么好,我是怎么报答也不为过的。”
她看向床上的少年,眼睛里浮动着盈盈水光,表情里有种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明亮。
白术心里一动,忽然开玩笑,掐着嗓子尖声唱起来:“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你,你说什么呢?!”
阿芷又羞又恼,故意去拧他胳膊上的软肉,白术装模作样地叫痛:“你拧我做什么?戏文里不都这样写的吗?长得好看的男人救了你,那就是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换个长得丑的,就只能是来世做牛做马回报公子了。你难道没有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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