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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遗琅不知道世子会不会长成他们口中的浪荡子,但呆在世子身边,他很开心,比在王爷身边开心得多。
母亲闲时跟他讲过江湖中的奇人异事,其中不乏游侠的趣闻,这些侠客济世救民,快意恩仇,看到弱小受欺负就会挺身而出伸张正义,崔遗琅觉得世子殿下就是这样的大侠,是极其高洁正直的英雄。
想到近来在梧桐苑的见闻,崔遗琅抱紧怀里的那把刀,满心欢喜。
姜绍半夜起来更衣,也没喊人点灯,摸索着挪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杯下肚这才解了喉间的干渴,人清醒后睡意也消散了不少,他又听见门前那两只凤尾绿头鹦鹉在叫嚷着什么,一时起了兴,便披上外衣打算出去吹吹风。
刚推门出去,便看到崔遗琅坐在院子里的那块青石上发呆,他一身藕荷色的单衣,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当真是个极清秀的男孩。
姜绍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轻声唤道:“如意,你怎么还不睡?”
许是想为崔遗琅伪造个好身世,以后带出去也有几分脸面,江都王给他重新娶名,又把户籍迁往一远方亲戚那里,崔姓在当地是世家大姓,这样一来,也算是出身没落世家的子弟。
姜绍思量许久,觉得脱离奴籍,有个看得上眼的体面身份对他也是件好事,便没有让他改回原来的名字,但私下里,姜绍依旧唤他如意。
崔遗琅如实回答道:“嬷嬷说,今晚是我守夜,所以我得保护世子。”
为此,他还特意把世子送他的那把刀抱在怀里,时刻警惕有可疑人士接近这座院子。
姜绍不由地笑出声:“你真傻,哪有让你那样小的孩子通宵守夜的,你只要守前半夜就可以去歇息了。而且,王府里的侍卫莫非是吃干饭的?轮到你这样个小孩来保护我。”
他刚喝下一杯冷茶,一时还不想睡觉,便坐在崔遗琅身边,和他一起看月亮。
两人坐下清冷的月色下良久无言,夜风徐徐,吹在身上让人感到很舒服。
崔遗琅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世子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姜绍也没回头看他,只平淡道:“想做便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话倒是张扬肆意得很,不像他平日里谦逊的风格,但传到崔遗琅的耳朵里,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姜绍一直都知道宣华苑里那些个藏污纳垢的脏事,但直面父王的荒唐还是让他感到极其荒谬和恶心,听安插在各院的耳目说,父王甚至让府医在如意的饮食里添加药物,抑制身体的成长,让他以后都能保持住少年的体型。
但更多其实是庆幸,庆幸他是母亲的儿子,姜绍在如意身上发现了他们的共性,他们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母亲,但如意的母亲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姜绍不敢想象,这种事情如果降临在他身上,他会怎么样。
更重要的是,在江都王妥协的那一刻,姜绍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父王身上体会到胜利的滋味,那种滋味简直让人着迷。
原来那座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也不过如此。
姜绍看向自己的手,这只手很纤细,远不如二郎的手掌宽厚,但这样一只手同样也能发挥出它的力量。
既然他能通过统领身边的人让他的父王都退避三尺,那如果他把这种手段用到朝堂上呢?用到皇帝身上呢?
当今圣上不过是个六岁稚童,太后垂帘听政,搞得朝纲不稳,人心惶惶,连钟离将军这样的将领都心灰意冷地辞官归去,可见官场黑暗到何种地步。
论辈分他还是皇帝的叔叔呢。
姜绍似是自言自语道:“如意,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他已经想好他将来想要做什么,《韩非子》中有言:“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
世道的不太平也给了他这种“乱臣贼子”可趁之机,江都坐断东南,粮草丰沛,江都王邑下的会稽郡内多有侨姓士族迁居,名士隐于山林,待时以出;京口重镇,若是在此长期经营屯兵,必能在日后有所作为。
从前他喜欢读史书,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却是古人穷尽一生留下的痕迹,大浪淘沙,留下的是英雄好汉用鲜血和性命铸就的万世荣耀,而那个站在最顶端的人才资格书写历史。
他也是高祖之后,身上流有同样的血,皇帝的位置,那个六岁稚童坐得,凭什么他坐不得?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才是男人该过的人生,当真是肆意痛快得很,他想要永世流芳,名垂青史,如此也不辜负这大好青春,不辜负自己的一身才干,也不辜负此生诞于帝王之家。
崔遗琅远没有姜绍想得那样远,他略想了想:“读书,练刀,努力吃肉,要长得和钟离将军一样高壮,这样我就能在乱世中保护世子殿下。”
“乱世?你这样小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乱世?”
“不知道,只是听娘这样提起过,她总觉得心里不安,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姜绍叹气:“这世道确实不太平,不过你只要跟在我身边,我便能护住你。”
他看向身边的男孩:“你以后随钟离将军好生习武,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万不可荒废。”
自从崔遗琅跟在姜绍身边做侍童后,便开始正大光明地读书习武,他在刀法上生来就比旁人更通悟,连钟离老将军都夸赞他是难得的习武奇才。
崔遗琅点头,世子身边不需要庸人,他会努力让自己变成世子能用得上的人。
这几日他在学堂念书,也知晓君臣之礼,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君能臣心存高远,共同谱写出“君圣臣贤,运泰时康”的佳话。
世子既接纳他,他便愿意为这个人效死。
他低下头,看到青石上有两个人的影子,因为隔得太近,他们的影子几乎是融为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分不开似的。
他不自觉地抿嘴浅笑,小心翼翼地窃喜。
姜绍吹了会儿风便起身回房,看到坐在青石板上的小孩,他心里一动,便道:“夜深了,你随我回房歇息吧。”
崔遗琅点点头,跟他一起进屋。
普一进门,四周的墙壁玲珑剔透,鎏金熏炉里云烟缥缈,百合清冷的甜香细细袭来,炉顶坐着只衔环的青铜狻猊,张牙舞爪,目眦欲裂。
耳房有一张小塌,那里本该是下人守夜睡的地方,但姜绍不知怎么的,不太想让崔遗琅睡在那里,便道:“你和我一块睡吧。”
话一出口他便心里后悔,这话怎么说的跟个登徒子似的。
高门大户有几个暖床婢女是很常见的,注意,这里说的暖床,是字面意思的暖床,姜绍小时候体寒虚弱,便一直和奶娘睡,等到懂事后,他觉得害臊,宁愿在被窝里放上好几个汤婆子,也不想让人再给他暖床。
可这话对崔遗琅说,怎么都觉得暧昧微妙得很,尤其是他在父王身边做过娈童。
果然,崔遗琅两只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没想到世子殿下你也是这样的人。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反悔倒显得是自己真的心怀不轨似的,姜绍便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你和我过来吧。”
崔遗琅迟疑一瞬,还是选择和世子一起躺下。
两人卧在一床红菱被内,猩红的被面衬得两个小孩脸蛋白嫩喜人,眉眼清秀细致,跟瓷娃娃似的。
姜绍刚躺下便合上眼,完全再搭理身边的男孩。
这时,崔遗琅也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反应过度,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子殿下,你若是想责罚我,我都受着,不会有任何怨言。”
姜绍乐了:“才跟在我身边几天,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不过,你确实是‘小人’,我记得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便这么高,一年过去,还是个萝卜头。”
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稍微比划了一下高度,满意地点点头。
崔遗琅不满:“我有好好吃饭的。”
就算是很不喜欢的萝卜也会吃下去,可就是没怎么长高。
姜绍忽而一愣,想起他长不高的原因,一时心里闷闷的,不由地问道:“从前父王也会让你陪他睡觉吗?”
崔遗琅皱起小鼻子:“嗯,但他身上总是臭臭的,我不喜欢。”
王爷喜欢把崔遗琅抱在怀里睡觉,保养得苍白鲜嫩的双手总是爱揉捏小孩下巴的软肉,那双手冷得像毒蛇的鳞片,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说到一半,他才想起身边的人正是王爷的儿子,轻抿红艳艳的嘴唇,神色间流露出不安的味道。
姜绍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便道:“以后不必在忌讳说那人的坏话,我同你一样,也很讨厌那个男人。”
崔遗琅不由地看向身边的世子,姜绍平躺在床上,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看得出清俊的轮廓,有一对细长的远山眉,睫毛很长,嘴角天生往上弯起很美好的弧度,给人温儒良人的感觉。
从前崔遗琅心里完全没有美丑的概念,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宣华苑里那些伶人的想法,世子殿下确实模样长得很好看。
心里这样想,他便直接说出来:“世子殿下,你长得真好看。”
姜绍一愣,平常身边的下人哪敢对他的外表评头论足,他一时经受不住这样近乎挑逗的言语,白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红晕。
反应过来后,姜绍颇有些羞恼地看向身边的男孩。
崔遗琅一双又大又黑的瞳仁直直地望向他,因为近来离开让他心情郁结的人,在梧桐苑吃好睡好,他尖削的下巴圆润了些许,愈发显得肌骨莹润,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之姿。
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世子长得好看,所以就直接说了出来,完全没有挑逗的意味。
于是,姜绍正色道:“以后这话不许对旁人说。”
崔遗琅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轻轻地点头。
姜绍这才松了口气,他闭上眼不再去看身边的男孩,轻声道:“睡吧,明儿还有早课呢,若是起不来,老师可是要打手心的。”
“好。”
夜色渐深,两个小小的孩子依偎在一起,紧紧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
第51章 雪夜红莲
江都王世子及冠之日,本地的乡绅列族、公卿豪族齐聚王府为他庆贺生辰,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他师从大儒,授业恩师为他取字道成,循道而行,终成大业。
姜绍出生在腊月,那年江都及其周边各县久不下雪,冬年不下雪,那明年准是灾年,一时间封地各县人心惶惶,而江都王依旧在宣华苑中醉生梦死,靡靡之音传出王府,成为民怨载道的渊薮。
原本养胎的王妃为平息民怨,只好亲自前往慈恩寺祈福,山路遍布青苔,轿子打滑,她不慎动了胎气,在寺庙里把孩子艰难地生下来。
姜绍的满月宴上,有个云游道人前来祝贺,口中连连说道:“昨夜贫道夜观星象,只见月泛太微,日月合璧,七星连珠,兆海内晏然,这是有大造化者降世……”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姜绍是那个有大造化者,王妃只当那道士是说吉利话讨个好彩头,一笑而过,让身边的侍女多赏下些银钱将他打发走。
可那道士走后,天空果真便下起瑞雪来,这是祥瑞之兆。
因为那场瑞雪,姜绍的出生也蒙上些许传奇的色彩,比起他昏庸的父王,封地的百姓更尊敬王妃和世子。
崔遗琅盘腿坐在棠梨树下,膝盖上放着把长刀,他垂下眼帘,看向远处王府的层层殿阁,但见玉栏绕砌,桂楫兰桡,亭阁峥嵘,衬着沉沉欲下的青松白雪,当真是金门玉户之府。
因是世子的及冠礼,王妃令人将王府的门栏窗槅用朱粉藤椒重新涂饰,太监宫女在石栏上挂上各色水晶玻璃宫灯,然一株花木也无,陰云四合,飘下几片雪。
雪声中隐约吹来席间宾客的说笑声,伶人带上五彩斑斓的昆仑奴面具在台上供人嬉闹,宫女往熏炉里添上坐暖香饼,刻骨吸髓的香气似乎要将人拉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每到雪夜的时候,崔遗琅总是忍不住一个人盘腿坐在树下,他喜欢看雪景,听雪声簌簌,四下一片寂静,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凛冬年月,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多厚,他身后的这棵棠梨树的叶子被冰封住,晶莹剔透,水珠沿着冰封的叶片亮晶晶地滑下,一滴冰冷的雪水落在他的手腕上。
崔遗琅收回眼神,用丝绢擦拭手腕上已经融化的雪水。
“我就猜到你在这个地方。”
身后忽而传来男人响亮的声音,耳畔忽而卷起一阵风声。
崔遗琅没回头,动作利落地伸手接住来人扔过来的物件,是个酒壶,瓶子外壁温热,应该是刚在炉上温过的。
姜烈豪爽地在他身边坐下,笑容明朗:“今儿是兄长及冠的日子,你平日都同他形影不离,怎么不在他身边?”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私下里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崔遗琅也没起身行礼,淡笑道:“世子在厅堂接待宾客,我应付不来这样热闹的场景,还是趁早躲开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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