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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以为自己也是天命之子,是未来的一方雄主,没想到居然那么快就结束了。
明明刚才眼前的少年还距离他很远,可不过眨眼间,少年的身影便逼到自己的跟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割喉,连躲闪都做不到。
当眼前的壮汉面色惊恐地倒下时,崔遗琅有片刻地愣神,他看向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他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往日在王府的棠梨树下和钟离将军切磋时,他们都是点到为止,从不动真格。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内心没有半点恐惧和恶心,这群人本就是冥顽不灵的败类,杀掉并不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如果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掉他。
崔遗琅默默地想:对不起,我也想活下来。
“我只是想去京城找我爹,你们别拦我,我娘还在等我呢……”
少年轻声喃呢,他笔直地往前走,闲庭慢步一般,步伐并不快,双手拔出腰间的两把赤练刀,眼神中却如同霜雪般冷漠。
他的身形比围住他的任何一个壮汉都要娇小,低眉垂首的模样跟个乖巧的小女孩似的,这样平平淡淡地走上前时,男人们反而更加紧张。
刚才他们目睹这个少年干脆利落地割喉杀人,谁都不敢小看他。
有个男人大声道:“别怕,我们有百余人,他只有一个,他杀掉我们的大哥,怎么也不能让他就这样逃走!杀掉他!”
在为首人的鼓动下,围住少年的壮汉也发现自己的人数优势,再次鼓起勇气朝他逼近。
少年似是轻叹一口气,再次举起手里的刀,朝向冲上来的男人,身形轻盈地如同一只乳燕。
“啊——”
伴随一声声凄惨的喊叫,最先扑上来的男人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赤练刀割破喉咙,凌冽肃杀。
脑海里浮现出钟离将军的声音:你记住,这世间有无数名刀世家,他们各有门类派别,刀法五花八门,有些是花架子只是看着好看,有些过于狠辣……但我只教你一种刀法。
他沉厚的嗓门吐出几个字:杀人的刀法。
鲜血汇成一小股细流在赤红的刀刃上流动,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坠落在苍郁的草地上,仿佛是一朵朵盛开的、妖艳的花。
红衣少年轻甩手腕,将刀刃上的鲜血抖落,赤练刀在周围的火焰中滑过一个完美的弧形,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发红,原来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也透出疯狂畅快的味道来。
在最初的不忍和愧疚褪去后,取而代之的,竟是酣畅淋漓?!
“噗呲——”
他将手里的长刀送去扑上来的男人的身体,手腕搅动,将对方的内脏全部破坏掉,再利落干脆地抽出长刀,滚烫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一个,又一个。
杀到最后,少年的双眼甚至开始发红,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进入一种全新的境界。
“怪,怪物……”
“别,别杀我,我把我们截获的金银珠宝都给你,别杀我……”
当少年逼近自己时,原本趾高气扬的男人瘫倒在地,涕泗横流地乞求他的饶恕。
崔遗琅脚步一顿,在男人惊喜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挥刀割断他的喉咙,鲜血顿时喷溅在上空。
战到最后,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覆盖阴暗无边的荒野,夕阳的光晕穿透血腥的空气,尸横遍野,场面地狱般骇人可怖。
崔遗琅浑身是血地站在火焰中,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溅满了奇形怪状的碎肉。
火光照亮少年的那双眼睛,那双麻木残忍的眼睛,那双比秋水还清亮的眼睛里,似乎藏有一只桀桀哂笑的小怪物。
血红的长刀插在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又黏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崔遗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把刀从地上拔起来,他背后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是在战斗时有人从背后偷袭他留下的,鲜血几乎渗透他身上的那件红衣。
他的周围除了散落一地的尸体,已经没有一个人,流亡逃难的百姓早在他们打起来时便趁乱逃跑了。
“呃……”
背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站立不稳,苍白的小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
体力彻底耗尽,再加上身上受伤,崔遗琅已经感到因失血过多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在原地停留,用牙齿咬下一块布料,勉强将伤口包扎好,强撑起无力的身体,踉跄地逃离现场。
……
伴随火势的迅速蔓延,整座小山坡几乎笼罩在火海中。
身穿黑色华服的男人从远处骑马而来,身边有几个领路的小兵。
来到目的地后,小兵指向那一大片尸体:“都尉,就是这里。”
黑衣男人一甩衣袍,利落地翻身下马,来人雄毅美姿容,气度非凡,面部燃烧着张扬和野性,眼神却显得有些阴鸷刻毒,恍然有鹰视狼顾之姿。
当男人伸出手查看草地时,宽大的袖口从他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明快的手臂,一个很深的牙印在手腕上隐约可见。
他手指滑过草地上的血迹,用食指捻了捻,发现这血尚有余温,这片地方应该刚结束战斗没多久。
“反贼此番折去多少人?”
“清数了一番,大约百余人出头。”
小兵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满地的尸首让他心底忍不住发寒。
回来报信的巡逻兵说他们遇到一队反贼,因为人手不够,无奈让那群贼人伤及无辜的百姓,可没想到中途杀出个红衣少年,将这群贼人尽数屠戮殆尽。
男人不由地感慨道:“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么多反贼,居然还能够逃出去,放眼整个江东,也不见得能有这般勇武之人。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小兵回道:“当时我们有个在高处的士兵目睹这一切,听他描述,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和三公子差不多的年纪,身量不高,一身红衣,他使的是双刀流,刀刃血红。”
男人挑眉:“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往日太平年间,怎么不见得有这种人才,也不知是时势造英雄,还是时势造英雄。
这少年也不是全身而退,男人看向草地上蜿蜒的血迹,可以想象少年在击杀所有围堵他的反贼后,脚步踉跄地逃离现场。
男人轻笑一声,瞳孔深处闪烁着锐利的锋芒:“传令下去,这个人我要抓活的,若是有人能够提供有关红衣少年的线索,我重重有赏。地上的血尚有余温,他身上又有伤,跑不了多远,你们仔细搜寻,别耽误我的大事。”
他将手指上的鲜血随意揩在手帕上,眼神中满是志在必得:“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收归我的帐下。”
小兵担忧:“都尉,此番我们奉陛下的旨意来平定叛军的,把士兵都派出去寻人,那平叛之事怎么办?若让大公子拔了头筹,那……”
男人轻笑一声:“他当然害怕我再次立功,所以三番两次地阻止给我的部队派发粮草,也罢,既然他想出这个风头,那便让他去吧。”
他转身上马,行动肆意潇洒,随口问道:“三郎呢?”
小兵忽而就欲言又止起来,吞吞吐吐:“在,在大夫人的娘家,三公子听闻江南出美人,定要一见,大夫人便把当地秦楼楚馆的头牌伶人叫到府中取乐。都尉,您还是管管三公子,军中已经开始传他的闲话。”
此番他们前来平叛,大夫人的父亲是当地太守,一行人便歇脚在大夫人府中。
男人不在意地大笑出声,阴鸷的双眼中闪烁近乎妖异的光:“既然嫂嫂为我和三郎准备歌舞美酒,岂有不受之理?走吧。”
言罢,他甩动僵绳,驱马打道回府。
*
清晨,太阳尚未升起,天空呈现出森冷的蛋青色,后山冉冉腾起浓雾,惨淡的阳光正挣扎着想穿透浓雾。
一位苍颜鹤发的老翁和一个看上来十来岁的少女早早地上山,他们一老一少是来捡松茸的,这种罕见的菌类很受当地贵人喜爱,能换不少钱。
老翁刚从湿润的泥土里翻找出一朵松茸,便听到不远处的孙女发出一声尖叫。
“啊!死人!”
听到孙女的尖叫声,老翁连忙上前:“阿芷!”
阿芷躲在老翁身后,声音颤抖道:“爷爷,你看这,这……”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有个身穿红衣的少年倒在灌丛中,浑身是血,身边还有两把带血的兵器,一看便是亡命之徒。
老翁上前把地上那人翻过身,露出一张沾上血污的小脸。
当看清那人的脸后,阿芷脸上的惶恐也淡了,惊叫道:“哎呀,这男娃子生得真好。”
老翁定眼一看,地上的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背后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但即使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依旧看得出他极其清秀的眉眼,睫毛很长,跟个小姑娘似的。
还是个孩子呢,看上去比他孙女年纪还小,可怜小小年纪便身受重伤倒在这里。
他原本是不打算蹚浑水的,可当看清这孩子的年纪后,心里却有了动摇。
老翁试探地摸向少年的鼻息,发现还有气。
老翁一时心软,思量片刻后,把周围的两把刀捡起来放入自己的背篓中,又将周围的血迹用泥土掩盖,对孙女说道:“阿芷,爷爷背不动这男娃,去把你哥哥叫来。”
“叫哥哥来?不用。”
言罢,那个唤作阿芷的女孩直接上前,利落把地上的男孩扛起来,嫌弃地撇撇嘴:“瘦得跟个猴似的,还没隔壁的大妞重呢。”
“……”
第54章 以死谢罪
王妃和世子接到淮阴郡起义的消息时,还在苦竹寺听活佛讲经,忙从终南山赶回王府。
因驿站让当地叛军占领,驿丞和驿卒皆被杀害,当江宁的驿站得到各个郡县农民起义的消息时,隔壁的淮阴郡已经彻底沦陷,而此时距离第一批起义已经过去一个月。
流民向来是没有纪律和组织规划的,他们来到富庶的地方就开始偷和抢,让原本生活安稳的百姓也成为流民,然后队伍浩浩汤汤地赶去其他地方,如同滚雪球一般,拖家带口,流民众甚至滚到上百万都很常见。
眼下便有一支声势浩大的起义军朝江宁郡赶来,江都王的封地是江东最富庶的地区,遭到流寇觊觎并不稀奇。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刚到王府,便又听到管事说,王爷出事了。
王妃和姜绍他们在太监的引路下来到祠堂,刚进入院子,迎面看到门口的梧桐树下有双红绫鞋,悬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仰头往上看。
梅笙上吊自尽了。
祠堂里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她尸体的正面悠悠地转到众人跟前,那是一张惨白泛青的脸,她身上是件红色的襦裙,脚上也是双红绫鞋,都说上吊死的女人怨气重,穿红衣死的怕是要化作厉鬼,搅得府宅里的人不得安宁。
看到眼前凄惨可怖的一幕,刺骨的寒意针扎似的刺入众人的皮肤,王妃险些站立不稳,好在身边的姜绍即使扶住她,没让她倒下。
“母亲,你还好吧?”
王妃伸出手,示意自己无事。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江都王身边的太监,王爷想要独自和看中的少年玩耍,他照旧在院子外守着,因为久不见王爷从梅笙房里出来,他就起了疑心。
在门外叫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他用力撞开房门,然后便看见王爷倒在梅娘子的床上,胸口有把刀,血流了一床。
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太监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又听到祠堂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忙又过去查看情况,然后便看见身穿红衣的女人吊死在门口的树上。
负责去祠堂打扫的侍女当即晕过去,她晕倒时不小心打翻了油灯,还造成一场不小的火灾。
眼下,王妃看向这座一片狼藉的祠堂,口中念到几句佛号,别过脸不忍再看:“先把人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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