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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淘气了,”魏长黎呼出一口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告状,“前几天在网上买了猫玩具忘了拆,回家后发现它把大半个快递盒子都啃了。”
颜序隔着屏幕听他讲话,自然而然地接过这个话题:“前几天路过了一个宠物用品店,这边的人很喜欢亮色,连宠物服装的颜色都设计得很鲜亮,我进去拿了两件,特地买大了一款……不过现在看,可能等回去以后米娅也穿不上了。”
“它最近的确长得快,”魏长黎想象了下颜序一本正经地进商店给小猫挑衣服的场景,轻咳一声,仿佛不经意地问,“你在那边还要待很久?”
“比预想的时间要长。”颜序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在魏长黎看不见的视角下,用指尖碰了碰画面里对方摸着米娅的手。
魏长黎目光闪了闪,他明白再往下问就已经脱离了他们之间比较“安全”的小猫话题,可犹豫过后,他还是开口了:“过年在国外过?”
颜序:“大概要等到开春。”
魏长黎“哦”了一声,心中那份犹豫的情绪越发喧嚣。
几秒后,他用一种听不太出情绪的声音说:“我最近……其实听到一些传言。”
颜序眼梢微垂,知道接下来的对话才是这通视频的真正目的。
“有人说……”魏长黎整理着措辞,目光落在颜序脸上,发现那边的气温可能太冷了,对方的睫毛已经开始冻了。
“说你几个月前未按程序提前回国,因此丢了很重要的职务,往下调了。”
颜序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里还是无忧无虑的米娅,丝毫不管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魏长黎抿了下嘴唇:“为什么?”
“也不算下调。”
颜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说:“我原本的确要去WBASI、也就是联科院分部就职。”
魏长黎注视着颜序,看不出神情好坏,但两人刚刚依靠小猫维持的和煦与平静,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我个人和主理委员会的一部分人理念冲突已久,外加上提前回国这件事导致他们要求我让渡更多的权益,甚至包括科研方向和实验自由……所以我拒绝了去WBASI任职的邀请,可能这件事在外界看来,是我丧失了升任的机会。”
颜序淡淡道:“但宁科院是东部最顶尖的科研所之一,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
魏长黎依靠镜头传来的画面打量着他,语气变得生硬:“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提前回国。”
颜序表情清晰地顿了下。
接着他说:“如果我没有提前回来,才可能真的会有损失。”
“因为我。”
魏长黎忽然开口,挑开两人自重逢起就在互相粉饰的那层纱。
似是没想到对方会将他们心照不宣的事情说出来,颜序神情微僵。
“但是我不理解,”魏长黎拿着手机的手有些过紧了,以至于画面有些抖,“你既然表现出这么在乎我的样子,三年前为什么……”
青年舔了舔嘴唇,直觉后续的话十分尖锐,但他还是开口了,只是语气变得十分艰涩:“三年前为什么不要我。”
自这通电话起,两人以米娅为掩护,依靠顾左右而言他才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和平,崩开一道裂隙。
“三年前,你要在事业和感情之间做出抉择,觉得和我和魏家绑在一起不符合自己的规划,甚至可能在心里由衷地认为当时的那场求婚莽撞、可笑而冒昧,这些我原本不理解,但之后也试着接受了……那为什么三年后离开了还要再回来,装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玩这种余情未了的把戏?”
魏长黎自己都觉得说出这些的自己狼狈,他也想像个没事人一样将过去一笔揭过,可他做不到。
过往的记忆像是扎在心上的带刺的花,一边向他的骨骼延伸有毒的根系,一边又无时无刻地随着这颗心脏跳动,每动一次,浑身就会疼一下。
“你之前不想要,但是现在又想要了吗?”魏长黎仰起头,压着嗓子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太大的破绽,却抑制不住尾音的颤抖。
可他亲自撕开了一直以来的和平,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曾经爱得没那么深,但念念不忘,所以现在还想吃一口回头草;还是一直都有感情,只是这份感情注定是被取舍的那一方。
魏长黎自己也不知道会接受哪个。
他哪个也不接受。
“重逢以后,我一直、一直、一直不想和你靠得太近。”魏长黎有些难堪地将手机扔到床上,这一方的镜头变成了一片黑。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了,超过了陌生人,也超过了仇人。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三年前也是一样,将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但最后又能说走就走……你可以把爱意表达得很完美,但把人丢下的时候也很利落。”
魏长黎眼眶红了,重重情绪挤压,终于在这通主动的电话里得到冲破,像汛期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颜序。”
魏长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太多话,叫他名字的时候嗓子哑了。
他又将手机拿起来,把镜头调回前置,终于在那将近7寸的长方框里露出了自己的脸。他的目光极沉又极枯槁,像条被剖开的濒死的鱼,在对方的视线下徒劳地吐着气泡。
“你惯会利用我对你的欲|望,来去自如,但我之于你却没有一点办法。”
魏长黎指甲掐进掌心里:“所以这种欲|望我宁可不要,”
话音落尽,空气死一般地静默。
颜序在大陆彼岸,他的背后是高纬地区宏大的冰川,寒冷肃穆,终年不化。
魏长黎面对着他的沉默,只觉得自己有些眩晕,他无意思考自己说的话传到颜序的耳朵里是什么感觉,最后说了一句:
“曾经留不住的我现在要不起,但我真心祝你高升,扶摇直上。”
“啪嗒”一声,他把视频挂断了。
手机关机。
魏长黎呆滞地靠在床上,随后自嘲地笑了。他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冰冷的泪滑落下来,他伸出胳膊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大半张脸埋进去。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他明明只是想见一面对方,哪怕隔着屏幕,哪怕隔着比海洋还要深还要远的矛盾。
身边传来小猫叫声,米娅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无助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魏长黎大脑纷乱,但他还是轻轻地把小猫抱起来,用额头贴了贴它的肚皮。
“可能没有彩色小衣服穿了,”他揉揉猫猫头,和它商量,“我给你买怎么样?”
米娅歪头,不解地看他。
魏长黎勉强笑了下,然后下床把它安安稳稳地搁进猫窝里,又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喂它。
米娅还处于“有奶就是娘”的小猫阶段,立刻甩开刚刚的不安,屁颠颠凑过来吃了大半根猫条,然后回窝咬自己的布老鼠玩具玩。
魏长黎没再管它,打开衣柜,在睡衣外面裹了件防风的大衣,就那么潦草地拉开大门朝外面走去。
大街上一片荒芜寂静,乱拉的电缆在空中黑压压地缠绕着,像密不透风的茧。
魏长黎兀自走在路上,冷风吹在他的脸上,泪冻成了冰。
旧城的道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他初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像是无药可救的下水道,在这里生活久了,才体悟到下水道也有下水道的好处。
他左拐右拐绕进了一个深巷,巷末尽头打着一盏白色的小灯,远看仿佛招魂的幡,凑近了才发现上面其实印着一个红十字架的标识。
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药铺,不怎么正规,名字起得甚至不能连读——大春|药房。
魏长黎忍着对药房气味和陈设的生理性不适推开门,走到房间内,对着药房老板问:
“有安|眠药吗?”
老板大春正在药品陈列柜后面坐着斗地主,手机里不时传来“不要走~决战到天亮~”和“你快点吧!我等到花儿都谢了!”的声音,看样子是鏖战正酣。
他闻声抬起眼睛,用自己绿豆大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将他微红的眼皮和狼狈的神情尽收眼底后,无声咽了口唾沫。
“要啥子?”
“安|眠药。”魏长黎重复一遍。
大春老板谨慎地把手里的游戏给关了。
随后他堆出一个颇为大尾巴狼的笑容,弥勒佛般和蔼道:
“那个药是处方药,小店不出售哈,要是有自|鲨啊不,失眠、我说的是失眠等相关问题的话,建议去医院挂号问诊哦亲~”
魏长黎懒得和他废话,默不作声地往他柜台上拍了500块,轻声:
“不干别的,只睡觉,现在有了吗?”
第31章 客来
钱!
So much 钱!
大春老板看到那几张红彤彤的现金, 小小的眼睛中冲出两个巨大并闪瞎眼的“?”符号,他咽了口唾沫,半分钟后才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目光从上面撕下来, 揣了揣自己的手,问:“孩子, 你这么年轻有啥想不开的呀?”
药店的一切都让魏长黎感到不适, 以至于他现在的表情已经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勉强拾起一点耐心,对眼前的胖老板说:“我不干别的。”
大春微笑, 心道来这里买药的人十个有八个都这么说。
“我只是想睡觉,”魏长黎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 放轻声音说,“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大春以一种“不用装了我都懂”的不信任的目光看他几秒,随后抬起自己短粗的手指, 往隔壁指了指:“旁边小卖铺老白干搭着牛栏山按箱卖,第二件半价哦~”
魏长黎并不喜欢那种喝得沉醉后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他现在只想平静地、不用想任何事情地睡眠, 于是又从外套的兜里掏出200块。
“!”
在金钱的诱惑下, 大春也不想把这块大肥肉放走, 他略作沉吟, 眯着眼睛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干别的?”
魏长黎颔首。
胖老板故作为难地点点头, 随后弯下腰, 咕俅着身子钻到药架的最下方, 翻出一板小白药片,拍了拍灰,又攀着他的收银台站直身体。
他用手掰了两粒出来, 包进纸里递给魏长黎:“小兄弟,一盒呢我肯定是不会卖给你的,但这个分量足够你睡个好觉了,还要吗?”
魏长黎望着那个小小的纸包,并不废话,放下钱拿下药就走。
大春的声音从后面紧紧追过来:“诶走那么快!你先掰半片试试,要是能睡着就不用加药量了哈,还有吃完这个可不能去喝老白干和牛栏山了——”
“啪。”
药房门从外面关上了,鼓进来一阵夜风。
“嘿,现在的小青年脾气都这么暴躁吗……”
大春嘟囔着摇了摇头,随后又扬起一个财迷的笑容,把面前这几张现金细细码好,继续拿起手机,重新回到了刺激激烈的斗地主战场之中。
·
魏长黎拿着小纸包回到出租屋,去厨房里做了些热水,就着水咽了一片小药粒。
大春给的这种安眠|药其实是比较温和的那一类,在医院处方药里面很常见,起效时间在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魏长黎喝完药就跟木乃伊一样,干巴巴地躺在床上。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狭窄闭塞,唯独这个床是1.8米乘2米的双人床,据房东说他的上一户租客是一对进城打工的夫妻,攒了半个月的钱把原来的单人床给换了。
魏长黎原来不觉得空,直到后来暴风雪过境的时候颜序在这里暂住了几天。这地方根本没有别的落脚的地方,所以那些被恶劣天气困住的日子里,他们多数时间都在床上。
最开始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距离,但在这种连对方呼吸声都能听见的狭小空间里,他们也很难完全冷着。
魏长黎维持着自己大学里保留的习惯,闲下来喜欢找电影看,大多是长篇幅大部头的意识流作品,基本还都带点抽象的实验性在。他自己也不能时刻保持专注,偶尔会看着看着小憩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越进了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的那条线内,靠在颜序的肩头甚至枕着他的肚子。
他们离得太近了,以至于无论是视线还是触碰都是暧昧。
两个人都没有将这种贴近当作和好,却又都没舍得打破这场难得的平静。
当颜序离开以后,魏长黎忽然觉得床空,空得不习惯。
陶柚问他为什么临近年末却像个陀螺一样旋转在各个剧组之间,攒钱的确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或者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不喜欢待在这个突然变得冷清的房间里。
冷清、单调、摇摇欲坠,这个租屋依旧像是他失败困顿的生活的映射,记忆里的那几天像是烧癔症后的一场春/梦。
此时魏长黎躺在床上,感觉到睡意在药物作用的影响下缓缓占据了他的神经,他在陷入迷睡前忽然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手机,但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宽慰的是,整部手机没再收到任何一条消息。
他缓缓笑了笑,愈发觉得心中产生的那份不甘和失望以及产生这种情绪的自己是多么的卑劣与轻贱。
咚咚咚……
魏长黎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敲门。
他的眼球在闭紧的眼皮上无声地滚动了下,将醒不醒地握了把被子。
“咚咚!”
真的有人在敲门。
魏长黎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翻身从床上坐起,缓了一阵时间才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睁开微红发肿的眼皮。
他从床边拿起手机,发现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窗外一点冷色的天光透过窗帘落下来,显得整间屋子十分沉静。
魏长黎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响,拿着手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走下床,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拉开房门,在看见门外的人的时候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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