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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颜序很听他的话,顺手将那柄精致的匕首扔在一边,男人动作细致地帮魏长黎把手腕上的领带解了,把人一把正过来面对面抱进怀里,拨开他额前的发丝,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窝与桀骜的眉骨:
“为什么不去医院?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情况,跟我回来大概率只有一个选择?”
魏长黎想逃却逃不开,只好不情不愿地低头错开颜序垂落的视线,将整个人都消极地埋进自己掌心,小声骂:“疯子。”
颜序手臂环过小少爷后背,终是用一种平和又无奈的力道拍着他背脊,轻声安抚:“好了,别害怕。”
……
清晨第一缕阳光被窗棂切开,随着风飘进卧室,落在小少爷纤薄的眼皮上,描绘出皮肤下细小温暖的血丝。
魏长黎醒来时浑身已经被人整理干净,折磨他一夜的药效似乎也已经偃旗息鼓,只有颅内神经疼得像是被撕裂又缝合过一次,留下一串尖锐鲜明的疼痛。
他独自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除了自己睡过的地方,这张宽阔到奢侈的大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事实上昨夜男人根本没留下,颜序最过分的行为是在魏小少爷神智不清的时候把他抱进浴室,为他物理降温的同时又给他打了一针东西。
魏长黎不喜欢去医院,更不喜欢各种往身上注射的药剂,不过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应该抗拒,因为颜序绝对不会给他胡乱注射什么东西,除了没那个必要,更重要的是颜序此人长期担任一些生物工程的核心领事,对于活体用药的审慎程度几乎已经达到了不容分毫差错的偏执范畴。
但感情上,魏长黎却很难接受冰冷的液体顺着狭窄的针口流入血管,在这个过程中他会产生严重的抵抗行为,印象里儿时的他甚至因为剧烈挣扎把针头硬生生别进肉里,这种体质能平安无事长到现在已经算是上天的格外眷顾,所以当颜序按着他打药的时候,无疑是经历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医闹”。
具体细节魏长黎已经记不太清,脑袋里唯一存着的印象是到最后无力抵抗的自己濒死一般仰起了颈,而始终看不出情绪的颜序在那一瞬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就像是耐心十足的野兽被诱|惑到极致——
男人埋下头温柔地咬住身下人的喉咙,在青年剧烈跳动的脉搏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咬痕,他揩去他眼尾挂着的泪水,在他不住的颤栗之时,为他注射了一针解药。
第4章 高升
卧室足够安静,晨光将整个房间冰冷单调的装修勾出一道温馨的假象,魏长黎兀自放空躺了一会,尝试着翻身坐起来。
然而他稍微移动一下就头晕眼花,紧接着不知道牵扯到的哪节骨头发出抗议,不仅腰酸背痛小腿还有抽筋的迹象,魏长黎是从小练过的人,立刻放弃了和身体对抗着坐起来的想法,将自己自暴自弃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任清晨的阳光流泻在他的身上。
颜序……
魏长黎在心中再一次默念出这个名字,放任思绪在过往的时间碎片中任意穿梭,晨起的光晕将眼前的一切虚化成柔和的背景,他的瞳底深处唯一清晰映出的仍然是那个男人——
颜序。
魏长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有16岁,彼时的魏家少爷最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按照他在魏家的受宠程度来说,再过几年他大概率会长成一个万花丛中的情|场纨绔,谈“一见钟情”是一件格外俗套又极其当不得真的事。
可大概缘分实在是很玄妙的存在,魏长黎这个眼高于顶、并且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亲近的豪门少爷,却对颜序一见倾心。
纵然魏长黎之后总是将这份感情归因于见色起意,但他骗得了别人却不能欺骗自己,从见到颜序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忘怀那一眼万年怦然心动的感觉,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可自拔,自甘堕落。
那段时间有关颜序的一切就像是拼图,而魏长黎就是那个费劲脑汁拼凑碎片的入局者,他曾试图找各种理由制造破绽百出的“偶遇”,言不由衷地以“朋友”的名义懵懂试探,像是一尾绚烂的烟花突兀地炸进颜序的生命中——
这种暗恋的不含蓄、明恋的又不彻底的伎俩或许颜序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最开始的不动声色消弭于魏小少爷热情,到最后也几分不知真假的情动。
他们在一起那天正好是魏长黎的成年礼,自此魏小少爷拥有了一个完美的爱人:颜序平和温柔,对伴侣体贴尊重,并且随身附赠一张令人失神惹人犯错的脸,魏长黎很难形容那段日子,像是被裹在华而不实的蜜糖之中,甜蜜得不真切。
不真实,所以患得患失。
那段时间魏长黎经常做梦,在深渊的梦魇中反复浮泅,他梦见自己无数次向一个模糊的背影伸出手挽留,却始终无法抓住那个决意要离开的人,这样的抛弃仿佛早就已经上演过,并在他内心的潜意识中重复了千千万万次。
三年前,魏长黎只有20岁,可他却向颜序提出了结婚。
即使是在同性婚姻法案通过的背景之下,魏家极尽盛宠的最小少爷踏出这一步也称得上疯狂。
日益丧失的安全感成了这段关系的催化剂,魏长黎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像一个等待铡刀落下的囚徒,在被颜序拒绝的时候他的心里甚至感觉到解脱,自嘲于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仍然对这段感情心存希望。
颜序给他的理由是“身有隐疾”,但成年人都明白这种矫揉造作的理由不过是一个看起来体面一些的说辞,或许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什么结果什么以后,只是在恰当的时间段里,魏长黎风风火火地出现了,他便顺水推舟的和他搭伙走过一段,聚散随心而已。
后来他们分开了,在那之后的整整三年颜序再无音讯。魏长黎只偶尔从哥哥的口中听说他出了国,事业上风生水起步步高升,回国后更是在主研的基因工程领域青云直上,年仅29岁却已成为宁城科研院院长,堪称史无前例,和智商远达不到180的凡人们划开了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昨夜那个司机怎么称呼来着……
颜院?
看来是又升了。
移转的阳光落入眼睛对瞳孔产生了微妙的刺激,魏长黎缓缓闭上眼睛,他抬起手挡在眼皮上,遮住了越发灿烂的光芒。
过去“云颜肖魏”四大家族在宁城地界分庭抗礼,颜魏两家的突出领域不同,但家世背景也能打得有来有回,可如今魏家商业巨厦坍塌,各家避“魏”如避之蛇蝎,他和颜序的处境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这种情况下颜序竟然能亲自冒雨去外面找他,除非颜序凭借那点残存的眷顾突发基因变异,长出了一颗光辉灿烂普度众生的圣父之心,否则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合逻辑。
魏长黎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理念是“凡有行动必有所图”,此时他审视自身上下,觉得自己目前能有“所图”的大概就只有这具身体。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魏长黎身形一顿,随后默默将被子拉起来了挡住了大半张脸,闭上眼睛假寐。
颜序开了门走进来,他一身衬衫长裤,阳光将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个边儿,看上去格外挺拔俊秀,仿佛昨夜的失控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平整的床面忽然下陷一角,一只手安静落下,魏长黎感觉到来人在他身边坐下,将他因为睡觉而凌乱的发丝从额前撩开,露出砸伤处的医用敷贴,又一路向下,温柔地抚过小少爷的眼皮,挑开足以闷死人的被角,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一抹。
这种克制而眷恋的小动作点到即止,颜序没去深究魏长黎是真睡还是假睡,开口说:
“昨天回来时已经有一只小猫不行了,剩下的两只里还有一只情况不太好,家里条件毕竟有限,我让人一起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观察治疗,兽医会尽力救治……不过太小了,成活的几率不大。”
魏长黎闻声一动不动,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却默默地蜷曲起来。
“晚上我给你打的是抑制药效的试剂,别担心,几乎没有副作用,等人体自己代谢就好,不过可能会导致嗜睡,你好好休息。”
颜序将情况简单地说完,没做等到魏长黎回应的打算,他似乎真的很忙,起身准备离开。
‘啪’一声,男人将行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一刻,就连魏长黎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问清楚什么或者说想要得到什么答案,但他还是遵从本心、冲动地睁开眼睛,伸出手拉住了颜序的手腕。
“什么意思?”
魏长黎盯着颜序沐光的背影:“你做的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第5章 外人
同情,怜悯,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的恩赐与施舍,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愉悦与快|感,又或者不可言说的另有所图——
当魏长黎向颜序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就给了自己很多预设,但出乎意料的是颜序根本没有回答的打算,以至于让魏长黎产生了一种“他连敷衍也不愿敷衍”的恼火。
颜序仿佛没有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回头做出那份熟悉的、平和又不知真假的姿态,目光如温水般将魏小少爷浸入如墨的瞳孔。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略略看魏长黎一眼,叮嘱他好好休息后就抽开自己的手腕,转身离开。
“啪嗒”一声卧室门开而复合,偌大的卧室里面又只剩下一人,透气开的窗户将窗帘吹得鼓动,单调的风声扑进青年的耳朵。
正如一双铁拳挥在了棉花之上,魏长黎火气无处可发,一根青筋隐隐从他额角跳显,颜序要他安分,他偏偏就不想安分。
魏小少爷是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存在,即使落魄也难改以前的脾气秉性,他忍着浑身的不适从床上支起身子下地,呼的一声拉开了卧室的门,从二楼跑下来,“啪”的一下将手拍在餐厅岛台上,桌上摆好的早餐仿佛在无形之中抖了一抖。
“吊着我很好玩吗?”魏长黎嘴唇抿成一段刻薄的弧度。
男人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尽头,听见背后的动静毫无意外,他将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转过身轻轻地放在魏长黎手边。
颜序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青年身上,眼神流水似的在他被吻得通红的脖颈上和白皙精致的锁骨上滑过,最终落在他松垮的衬衫长裤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变化。
昨天晚上魏长黎的那身衣服是不能穿了,夜里颜序先拿自己的衣服凑合给他换上,然而那些衣物尺码偏大,再加上小少爷夜中睡不安稳,翻来倒去就睡乱了,现在形象着实“衣衫不整”。
魏长黎此时才注意到自己领口竟然大开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肤色,他顿时羞愤地掩住胸膛的大片春光,仿佛受到了对面男人目光的调|教。
颜序正欲说什么,别墅正门忽然响起一阵门铃。
魏长黎动作一顿,后知后觉颜序有约。
环顾周遭,他发现昨夜在房间内活动的保姆和管家们似乎已经被提早支了出去,偌大的别墅内空空荡荡,处处泛着毫无人情味的冷清。
魏小少爷有些犹豫,一边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一边觉得自己此时再躲回卧室更加名不正言不顺,只好先将自己凌乱的衣装整理妥当,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
倒是颜序轻轻一摆手,示意他坐下安心吃早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板由外向内大开,素净的门框如画框般修饰了一位优雅清冷的女子,清晨柔和的光线落在她的背后。
她眉眼间与颜序有几分相像,手里提着一个商务包,开口叫了一声“哥”。
“早,与梵。”颜序露出一个微笑。
颜与梵轻车熟路地换鞋进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煎过的面包香气,她看了一周确认没看到保姆,便有些意外地看回自己哥哥:“亲自下厨?稀奇。”
颜序不答反问:“早上吃了吗?”
“熙河路沿街新开了一溜咖啡店,有家拿铁还可以。”
颜与梵边闲聊边进入房间,紧接着她话声一顿,清丽秀美的眉梢略微吊起,原本微微张开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开放式餐厅之中,流动的空气无故一滞,颜与梵和坐在餐桌前的魏长黎面面相觑,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妙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片刻后,女孩转头看向自己哥哥:“家里有客人啊。”
颜序开口介绍:“这是魏家的小公子,魏长黎。”
颜与梵目光如蜻蜓点水般落回魏长黎身上,语气不明地打了声招呼:“久仰。”
魏长黎并没有回应,不知道为什么,颜与梵的目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那双与颜序很像的眼睛中流出礼节性的生疏客套,瞳孔深处似乎还有某种冰冷的防备。
“那你们先用餐?”颜与梵很快错开视线,说,“我先上楼把会议打开。”
她提着自己的商务包径直往楼上走,联通二楼的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的脚步声,但这清脆而利落的声音很快又停止,仿佛预示着她心底抵抗的情绪冲出了基本的礼貌伪装。
“今天是保密级别的会议,”
颜与梵站在楼梯上,视线自上而下垂落的时候有一种颜家人特有的漂亮和冷漠,她唇角微微一弯,对着颜序的背影勾出一个不近人情的笑容,加重声音询问:
“我没记错吧,哥哥?”
颜序站在餐桌前,回头看向自己妹妹,微微颔首:“先去准备吧。”
“当啷”,魏长黎听出自己的“多余”,闻声放下了刀叉,将原本就分毫没动的早餐推了回去。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涉密”的是非之地。
颜序:“昨天晚上吐了,现在胃里是空的——”
“几年不见你倒管得越来越宽,”魏长黎不领情,连珠炮般接了一句,“别再这样惺惺作态了,颜序……颜院长。”
颜序眼睫轻轻一动。
“颜院长,”魏长黎颇有兴味地叫着这个称呼,语气却僵硬到近乎咄咄逼人的程度,“有个问题我倒希望你解释一下。”
颜序抬眼看向他。
魏长黎:“旧城区的街道四通八达和下水道网没什么两样,我能冒昧问一句么,能这么精准定位来救人的您,上辈子是警犬吗?”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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