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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厄:“……”
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他应该接话吗?
但这话他好像不太好接。
好在对方也不用他搭话,雌虫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像是看出了诺厄心底的为难,他神色自然,语气称得上是轻快寻常,颇有耐心地向他解释:“没关系,我早晚会弄死他。”
诺厄:“。”
考虑到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玩伴情谊,他思考了一下,还算真诚地祝愿:“那个……呃,祝你成功?”
……?
仿佛一粒石子投进湖面。
黑发雌虫抬起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瞳此刻干净得像是一潭清泉,澄澈透亮,仿佛猎手看到了某个新奇的物种,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打量。
“啊,”他笑了一声,心情不错地道:“借你吉言。”
……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早先的疲惫与晕眩,都在身体本能地自我修复下消失得一干二净。
诺厄伸了个懒腰,身心轻松地从床上坐起身。日光穿过窗帘的罅隙,洒下飘忽不定的光影,连带着昨晚睡梦中的场景,如今再回想起来,似乎都恍若昨日。
……奇怪,他怎么会梦见那么久远的事情。
说起来,他那位玩伴,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记得了。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索性将其抛之脑后。
除非双方家长明确定下婚约,未成年雄虫身边的异性玩伴通常并不会固定,而在那件事之后没过多久,他的玩伴就换了个虫选,难免忘记并不十分熟悉的雌虫的名字。
思绪晃晃悠悠地回笼。
意识彻底清醒,昨晚睡前发生的一切也跟着浮上脑海。
诺厄:“………………”
他微笑着攥紧了拳头。
虽然不知道他失忆之前的布局究竟是什么,但姑且还是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吧。年轻的圣阁下冷酷地想道。当务之急,还是绕过联邦的律法,完成对雌君的谋杀,抛尸吃席上坟一条龙。
说不定令他不惜以身入局的心腹大患,恰恰就是这位便宜雌君呢?
双喜临门!
想到就做。
秉承着知己知彼,调查情报的想法,他打开终端,试着输入“诺厄·维洛里亚”的字样。
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网页上,瞬间跳出一大串新闻。
他大略扫了几眼。
新闻里大多都是套话,要么是对着联邦唯一的圣阁下大唱赞歌,要么就是公事公办地记叙圣阁下的政治动向:什么“圣阁下现身天灾行星重建区,力挺复兴”、“圣阁下携雌君访问边防军团,拍板定下百亿军需补贴”之类的。
没什么意义。
他的目光在“雌君”二字上停顿片刻,想了想,又试着输入“伊格里斯·奥威尔”。
这回搜索出来的网页更多——相比圣阁下相关的信息需要适度控制与保密,高等雌虫显然没那么多顾忌,但内容上与前面的结果也是大同小异,诺厄只从中得到了一条信息:他这位雌君,正是联邦【议会】现任议长。
倒也不算意外。诺厄想。
虫族的历史上,每一代通常都会有、也只会有一位圣阁下。新生的圣阁下无一例外,全部诞生于上一位圣阁下逝世以后。从他晋升为S级起,他的雌君,便注定是这个文明最顶端的雌虫,没有之一。
这条消息倒是有点价值,但也不多。
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了吗?
诺厄心不在焉地想,指尖无意识地戳碰到面板上,删去了“伊格里斯”的字样,仅保留了“奥威尔”的后缀。
星网瞬间刷新,跳出一大窜新页面。
他动了动手指,本准备将多余无用的网页关掉,目光无意中扫过某条新闻标题时,又停了下来。
《将星陨落!铁血元帅阿拉里克·奥威尔猝然离世》
……!
诺厄心头一凛。
不对。
自星海纪以来,虫族已近千年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对外战争,奥威尔元帅正值个体生命力最为强大的鼎盛期,既然不是战乱,这位声名显赫的联邦战神又怎么会意外去世?
等等……
奥…威尔?
——“叩叩。”
他垂眸深思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没得到主虫回应,声音停顿几秒后,大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伊格里斯·奥威尔稍稍垂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打量,好奇地注视着他。
但那只是一瞬。
下一秒,雌虫微微一歪头,那股叫虫不适的目光便倏地消散了。
“早上好,雄主。”
雌虫声音懒散随意,听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诺厄却没来由地脊背僵住了一瞬,发尾下的后颈微微发凉。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他说话的同时,大门被推得更开,鎏金似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扑了进来,恰如其分地落在诺厄的身上,却没能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丝丝缕缕的日光下,黑发的议员长弯了弯眼角,对他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
——毫无阴霾。
第6章
【6】
巧合?
还是根本就是同一只虫?
诺厄错开对方的脸,冷静地阖了下眼眸。
虫族阶级森严,感情淡漠。
雄虫还好说,毕竟数量有限,能够争取的东西也有限。雌虫则不然——联邦对雌虫幼崽的养育历来苛刻,比熬鹰还熬鹰,即便熬出来了,往后要面对的,还有一层又一层的上级、长官和家主。
俗话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压抑越深沉,反抗也就越凶狠。
这么几万年下来,弟杀兄,子弑父,下克上,也算是雌虫们的传统艺能。毕竟上头的位置总共也只有那么多,但凡是只有野心、有手腕、有魄力的雌虫,不宰几只手足兄弟、领导长辈,都不好意思往上爬。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这样一只野心勃勃、满身反骨,且具备超高执行力的雌虫,会如何看待他的雄主?
诺厄沉默了。
和大多数泡在蜜罐子里、在亲虫的娇惯下长大的雄虫不同。诺厄雄父早逝,为了不辱没“维洛里亚”这个姓氏,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自己的老师学习处理各项事物,论心智、手段、政治敏锐,他自信不会输给任何同龄虫。
可前提是在他失忆之前。
但凡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十年的差距,诺厄都有自信,让他的雌君知道撩拨自己的代价。
至于现在……
他艰难地挪开视线,心里怂怂地想:让一只刚满十八岁的雄虫,在情报严重不足、完全不熟悉的环境里,去对付一只心智、权利和手腕都领先他十年,站在整个虫族文明顶端的成年雌虫,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他沉默得太久,伊格里斯稍稍诧异:“雄主?”
诺厄回过神。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雌君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似乎是以为他有什么不适,伊格里斯弯腰,单手撑在他的身侧,身体微微前倾,试探他额头上的温度。他凑得太近,双方的距离瞬间近乎于零,俯身之间,身体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诺厄彻底笼罩。
看起来,一拳头能打十个他。
“……”
对了,雌君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早上好?
年轻的圣阁下身体稍稍后倾,谨慎地往后挪了半步,和雌虫拉开距离,镇定地道:“嗯嗯,你也好你也好。”
伊格里斯:“……?”
他回避的姿态太过明显,伊格里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
转而顺应着雄虫的心思,道:“昨晚大维洛里亚先生来过了,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我跟他商量了一下,白天他来守,晚上我来,让医疗团队再跟踪观察一个星期,确定没什么问题再出院。”
诺厄迟缓了几秒,才想起“大维洛里亚先生”,指的是随雄父改姓的自家雌父。
虫族没有结婚改姓的传统。
通常情况下,雄虫与雌虫结婚以后,其雌子会随雌父姓,雄子随雄父姓。只有在结婚的双方家族、地位不对等的情况下,比如一方是平民或小贵族,一方是大贵族,那么无论雌虫还是雄虫,都会随强势的那一方改姓。
算是入赘,也就是成为伴侣所在家族中的一员的意思。
听说是自己的雌父来守白天,雄虫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亮。
“就这么不想和我一块儿待着啊。”议员长问:“还生我气呢?”
他不说还好。
一说,诺厄就想起了昨晚睡前发生的事——早在对方推门进来之前,诺厄自己就在心里复盘过几遍了,他思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那种飘飘忽忽、仿佛泡在温泉里一样的感觉,像极了生理课上教过的精神结合。
精神结合。
结合。
他耳根微微发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微蹙着眉,伸手按在对方的肩膀,用力往外推了推。
……没推动。
议员长先生挑了下眉,想了想,顺从地向后退开两步。
确定双方之间的距离重新回归到了陌生虫应有的安全社交范围之内,诺厄坐直身体。
他双手抱着胳膊,神色偏淡,表情却很认真,礼貌疏远地道:“虽然法律上我们已经缔结了婚姻关系,但我毕竟只有十八岁以前的记忆。在相关记忆恢复之前,或许我们暂时保持适当的距离,会更妥当一点。你觉得呢?”
伊格里斯虚心求教:“你指什么?”
他神情无辜,尝试举例:“比如,不能随意往对方怀里钻,不能睡觉的时候紧巴着对方不放,嫌弃对方抱得不够紧,不讲睡前故事不肯乖乖睡觉……?”
为了试探对方,有意无意将以上行为做了个遍的诺厄:。
膝盖有点疼.jpg
“只准你碰我,不准我碰你?”议员长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用打趣的口吻,感慨:“这么霸道啊,雄主?”
“……”
十八岁的圣阁下俨然还没能在权利场上磨练出一颗冷硬之心,尚未泯灭的良心微微作痛。但很快,良好的记忆力和本能的戒备让他瞬间清醒,并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中的疑点。
不对。
什么叫做“只准你碰我,不准我碰你”?不是对方自己先言之凿凿地承诺,表示会“深刻反思对诺厄阁下的一切不庄重行为,并郑重承诺,未经允许,绝不再犯”的吗?怎么就变成他双标啦?
意识到对方话中的陷阱。
诺厄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他侧目,抬头,面无表情地瞪了雌虫一眼。
坏心思被当场拆穿,议员长只好举手投降:“好吧,你说了算。” 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听起来似乎还有点小遗憾。
……
早餐过后,大维洛里亚先生如约而至。
诺厄的身体本就没什么大碍,非要计较的话,这具身体长期工作、作息不规律,缺乏运动等一系列问题导致的体弱多病要更严重一点。在诺厄再三表示,接下来一定乖乖休养,老老实实接受“被照顾”之后,雌父这才放过他。
话题也顺理成章地转到了肇事者上。
“从调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袭击你的和几年前绑架你的是同一批虫,算是反叛军残党。”伊格里斯说:“参与行动的虫已经全部处理了,新任首脑流窜到了外星系,可能需要再花一点时间。”
诺厄没把这话当一回事。
他知道,这位逃脱生天的反叛军残党,恐怕很难再抓回来了。
放在帝国时期,在茫茫宇宙中抓几只虫,过程可能略有些麻烦,但以虫族的情报网和军团武装,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今时却不同往日。
早在两千年前,一百九十个低级文明、五十七个中级文明、十三个高级文明便先后签署了《星海共同体宪章》,伴随着三个霸主级文明——虫族文明,星灵文明和智械文明相继递交批准书,宪章自此生效。
星海和平联盟,正式成立。
昔日的“宇宙级天灾”,虫族,也摇身一变,以霸主级文明的身份,成为了星海和平联盟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文明之一。
听起来是不是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事实上,所谓的星海和平联盟,不过是几个霸主级文明的玩具。蚂蚁即使团聚在一起,也踩不死大象。对虫族而言,两百多个闲杂文明根本不足为惧,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两个同为常任理事的顶级文明。
任何一个主权独立的顶级文明,都不会允许另一个顶级文明在自己的领土上行使执法权。
理论上来说,他们当然可以和其他文明沟通,要求对应文明协助抓捕,但问题在于,对于来自异文明的通缉犯,对方文明压根就不会投入多少资源搜捕,即使侥幸撞到对方枪口上,抓到了,还会具体看情况决定是否引渡……
总之,条条框框,十分之琐碎麻烦。
真铁了心要抓捕,倒也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说到底,这位反叛军残党也只是一枚棋子,甚至是弃子。真正的罪魁祸首,必然是能从袭击他这件事中直接获利的联邦高层。只要将土壤下的根系拦腰截断,上面的枝繁叶茂自然枯萎死去。
与其解决小喽啰,不如解决真正庇佑他的罪魁祸首。
诺厄问:“外面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吗?”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议员长挑了下眉,直截了当地问:“你想怎么做?”
“外界想必已经有不少虫在探听我的近况,”诺厄沉吟:“可以从探视名单里筛选出几家合适的,既然我已近康复,也是时候出面会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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