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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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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唐寰已经有些崩溃的情绪,我反倒逐渐平静下来。
“这些话你确实该对薛流风说,对他说有用,但对我说没用。没能认出邱晨,也没能救下他,这是我的问题,但不是我本意,我的确遗憾和愧疚,可归根结底,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不是我。如果你想用这些话刺激我,试图让我也陷入和你一样不理智的状态,我劝你歇了这个心思。”
她下垂的嘴角渐渐拉直,面无表情地将我看着,在这沉寂的深夜之中,同鬼魅一般,阴冷摄人。
我说:“你心中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如果我今日将你杀死在这里,你准备等谁替你继续报仇?”
她不领情,道:“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死之后谁替我报仇,我对我的火器有的是信心,薛流风不算什么蠢货,我给他的那些东西就足够他杀了那个老东西了,我现在要的只不过是你比那个老东西先死而已。”
我不得不开口残忍地打破了她完美的设想。
“薛流风不是蠢货,但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的前面是魔教,背后是谢行,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所肩负的压力要比你想象得更重,是不单靠多厉害的火器就能解决的。”我顿了顿,“况且,你就此杀了我,可有想过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我本意问的是那些我们共同熟识的南疆朋友,比如妲妲他们,不曾想唐寰全然会错了意。
“你说薛流风?他肩负的仇恨可比我的要重得多,你死了,他顶多将我杀了给你报仇,却不会因此放弃向秋成英寻仇,我有什么可怕的?要怪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我原以为聚元珠不在你身上,本不打算对你做什么,但是偏偏叫我发现了你体质有异,你既然成了秋成英唯一的指望,那我必不可能放过你。”
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偏执,我一刹那有些无言。
“说这么多,你是在怕我吗?”见我不说话了,她更加的咄咄逼人,“现在我已经受制于你任你拿捏了,你为何要怕我,你就这么怕死吗?”
“不然呢?”我奇怪道,“人活一次不容易,自己都不惜命,难不成还指望别人在意吗?”
“懦夫。”她嗤道,“你要是这么怕死,我奉劝你现在就杀了我,你但凡今日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门,我还会继续找机会取了你的性命。”
我的沉默在她眼中成了一种蔑视的挑衅。
“不信我?这不是我第一次对你下手,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
“之前在南疆时,我篡改过秋成英下达给暗卫的密令,迫使暗卫对你下手,却被荀九坏了事,他想给你通风报信,好在最后被我及时解决掉了。只可惜后来你身边一直有人,我的确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你如今孤身一人,今日不过是你运气好,才躲过一劫,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敢保证你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吗?你最好掂量掂量清楚,我不是你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我做事可没有任何顾虑。”
“那如果我说,你杀了我也没用呢?”我问道。
“什么意思?”她坐直了身体。
“谁告诉你我是我爹唯一的指望?聚元珠不在我身上,但不意味着它就不存在了。”
这话真假参半,我说出来并不觉得心虚,“只有我知道聚元珠在哪,你杀了我,我爹找到聚元珠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得到这颗珠子,照样能得偿所愿。”
她缓缓眯起眼睛,似乎是想在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而注定无功而返。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你就动手吧,我不会还手。”
我收回了银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鞭尾上的血迹,并不怎么看她。
唐寰没了掣肘,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另外的动作。
这次轮到我质问她,“怎么,你不敢了吗?”
她扶着墙站了起身,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抹掉了手腕上不断渗出的血迹,问道:“聚元珠究竟在哪?”
我回道:“你既然那么执着地要杀了我,我怎么会轻易告诉你它在哪?我又不傻。”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问得稀奇,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道:“这珠子救不了人,倒是害人不浅,你若是还有点良知,就该将这个珠子毁了。”
体内的珠子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微微发着烫。
从我幼年重病初愈之后,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暴躁易怒,感觉到随时在爆发边缘的内力,但每每出现这样的苗头之后,聚元珠就会陡然发热,它越烫,我便会越缓和,直到我学会自己主动抑制住容易外放的情绪,学会精确地调动体内流转的内力,它发烫的次数才越来越少。
那颗珠子就这么静静地融在我的身体之中,带我活过了这么多年,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和模样。
可是我心知肚明,它一旦离开我,我体内勉强平缓的内力将不再受控,就像曾经的邱晨一样,内力乱流,然后神智大乱,我会活成一个疯子,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我反问她:“良知可有我自己的性命重要?”
这对唐寰而言,无疑成了一个死局。
“好,我答应你,不会再对你动手。”她说着,便朝着门外慢步走着,我没有阻拦她。
她却停在了门口,没有回头,开口问道:“你可知道四公子的身体是为何变成这样的吗?”
我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而她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四公子原本资质卓绝,但母家式微,给不了他多大的裨益,也照拂不了他多少,你说这样的人,秋成英会放过他吗?”她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冷淡而平静,“ 他是从血煞大阵正中心活过来的人,也是唯一没有聚灵体质却活下来的人。”
我错愕地看着她。
我隐隐知道四公子落入现在这个境地与父亲八成脱不了干系,但万万没想到真相比我猜测的更令人难以置信。
“活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她没等我问,便直接告诉了我答案:“他自废了一身内力,将乱流全部卸走,以普通人的身躯挺过了鬼门关,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但他成功活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想看我的反应,她微微侧过了身。
而我已经陷入了沉思。
天色即将大亮,她最后只丢给了我一句话:“信不信是你的事,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366
唐寰说话算话,那夜之后,她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可她说的话却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我心头,久久不散。
房中的窗户烂得稀碎,我也无心修缮,左右观雪轩中没了旁人,我索性抱着床褥转头去了书房,不过一段时日未有人至,四处的灰尘就又堆积了起来,我挥散了扬尘,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少自己亲手做些这种扫洒收拾的事务,之前小黑还跟在我身侧时,叽叽喳喳,时常闹着不让我动手,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方觉察出一丝悲凉。
从前不知物是人非何解,总觉得这四个字在嘴上念叨几遍,就可以无端生出些愁绪,好似已对这人生产生了诸多感慨,余味是无尽的遗憾和沧桑。年少时总为着一些自己都快忘了的缘故,倚窗长叹,故作深沉,还当自己已到了可以同大人一般为世事发愁的年纪,谁知那才是一生之中最不懂愁的时候。
我又将之前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的物什规整好后,冷不丁在书格的最顶上摸到了一个陌生的木盒,直到将木盒取下之后我仍旧没有任何印象,这木盒的做工不算粗糙,但也说不上多精美,看得出来做木盒的人用心却不擅长。
记忆中我并没拥有过这样的东西。
带着一些好奇,我缓缓打开了木盒,盒子里的东西并不多,我看了一眼,便定在了原地。
最上方放着两只竹篾编织的小马,其中一只长得歪歪扭扭,甚至看不出跟马有什么相似之处,而我能看出来,是因为它出自于我手,而另一只明显精致许多,两只小马被一根细麻绳穿到了一处,麻绳末端被绑得严严实实,难以分离,我也就作罢了。
这个木盒是大壮的。
竹篾小马的旁边有几颗生栗子,深褐色的栗子壳上是被我乱刻的划痕,花鸟鱼虫,什么都有,大抵是我从前无聊时信手而来的杰作,我从未在意过。
而木盒最底部则是垫着几叠写满了字的熟宣,我将它们一一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熟悉字迹,有的是我的,有的则是他学我的,大多都是从前他求着让我教他读书时留下的,不知何时被他偷偷收了起来,藏在了这里。
这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宝贝,大概就这样永远地遗失在了回忆的深流中。
我将东西收回了原位,而那两匹小马则被我挂在窗侧,微风拂过,它们也跟着不断晃动着,就像在一同奔向自由和广阔的远方。
我望向窗外,庭中的叶子也随风打着转缓缓飘落,满院绿意就这么不小心沾了些黄。
秋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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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谢行心情应当不太妙。
唐寰对于自己手中火器威力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薛流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临近秋原几处被魔教占据的势力重新夺了回来,而那些鸠占鹊巢之人则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地爬回了南疆。
这一下士气大振,因而他们并没有如先前计划的那样回到秋原,而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将驱逐魔教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行,与唐门一道埋头闭关了这么些日子,什么都没拿出来不说,先前承诺的带领盟会一同对抗魔教,也未曾付诸行动,薛流风初战告捷的消息传来,盟中质疑的声音逐渐开始显露出来。
而谢行在这理应焦头烂额,考虑如何挽回人心之时,却再次找上了我。
令我意外的是,他邀我相见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先前四公子暂时的住处,四公子手下人多,因而他们盘下了秋原上最大的宅院,而此时,这处宅院显而易见的已然易了主,至于到了谁手中,也不言而喻。
谢行摈退了身后之人,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祥和笑容,似乎并没有受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他甚至还十分客气地主动给我斟了一杯热茶,这一幕仿若从前我们还未生出龃龉时,我一时受宠若惊,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些什么药。
然而他一开口,我便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看贤侄这模样,好像对他们离开的事情并不知情啊。”
我佯装不懂,“谢盟主说的是黑天四煞他们吗?我与他们不过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有多熟识,他们离开与否和我好像没什么干系吧。”
“哦?那看来贤侄是真不知情了。”谢行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那领头的病秧子可不适合去和别人打打杀杀,据我所知,他带着人朝着青云庄的方向去了,贤侄觉得,他们是什么打算呢?”
“谢盟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放在衣袖之下的手缓缓握紧了,面上却仍旧试图维持着不动声色,“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前往青云庄旧址,无非是想报薛青城薛庄主从前的恩情,替薛家重建这个青云庄。倒是谢盟主问起此事,是觉得青云庄重建之事有何不妥吗?”
谢行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得如此直白,笑容不由淡了些。
“老夫本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免得让贤侄觉得我是特意来挑拨的,反倒落不得个好,可见到贤侄如今执迷不悟的模样,我还是觉得不忍,哪怕背上什么骂名,我今日也得劝上一句。”
我看着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没忍不住问道:“此话何解?”
他这才开始表明来意,开口说道:“贤侄素来维护小风,没少替他说话,而小风呢,虽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我也不得不说他如今行事令人寒心,再不顾昔日情分。你处处为他着想,而他却事事隐瞒于你,你觉得你信任他,可他却怀疑你、防备你,老夫只是替贤侄感到不公罢了。”
我垂下头,沉默许久,才道:“……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行似乎感到了我的动摇,又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你一直将他当作挚友,可你敢肯定他也是吗?人心隔肚皮,更何况你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虽说都是你爹犯糊涂做下的错事,但你怎么敢保证他心中没有芥蒂?”
我没吭声。
谢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小风,他如果真的还信你,认你作挚友,那他为何未曾告知你青云庄重建之事?连驱逐魔教之事,他也没有携你同去,要知道你若是有了这一份功劳,那些非议你、不信服你的人恐怕都要无话可说了,他明明能做到,却没有做,不是吗?”
“谢盟主的意思是?”我问他。
谢行说:“贤侄从前一时糊涂说出的混账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只要莫再跟着小风一样执迷不悟就很好了。”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谢行先前那句怕我以为他是“特意来挑拨”是什么意思,他的确是来“挑拨”的。
“谢盟主,恐怕您想岔了。”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惶惑不安,而是也冲着他笑了笑,“我和他的关系,并不会影响我对您的态度。”
谢行眯眼将我瞧着,笑容也逐渐消失。
我不紧不慢,“我相信他,并不是因为我与他从前的情谊有多深,也不是因为我们如今还有多好的关系,至于他信不信我,更是无关紧要,我只要确认一点就可以了,那就是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坚持不懈地去复仇,去为那些冤死的亡魂讨回公道。”
“而您,谢盟主,我从前信你敬您,是觉得您作为中原武林仅剩的前辈之一,会带领大家共同对敌,除恶务尽。可如今呢?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势力遭受魔爪却无动于衷,后辈在前方以命相搏,你却在这里恶语相向,试图挑拨离间,说出去难道不令人可笑吗?”
谢行怒极,挥袖将桌上的热茶皆尽扫落,瓷片在地上崩裂,层叠出一声巨响,守在外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贤侄是铁了心执迷不悟,既然不是同路人,老夫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这秋原山庄,就算物归原主了。”谢行铁青着脸,“往后贤侄一人可要多注意些了,莫被什么人钻了空子,吃了大亏,到时候莫怪老夫没有提醒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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