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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没有动手。
妲妲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像是在安慰自己,“丢了也行,丢了也好,不在你父亲的手上就是最好的情况。”
场面一时有些沉寂。
“那这些事情,我父亲都知道吗?”我眉头紧皱。
我自认为是当世之中最了解聚元珠的人,却也没想到它还有如此作用,更别说什么聚灵体质,我从前更是闻所未闻,而父亲如果只是听信了传闻,那过程无论如何,结果不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他知道。”薛流风冷不丁开口回答了我。
“怎么会?”连妲妲都愣了,“南疆普通的寨民都不太清楚什么聚灵体质,更别说祭祀地阵是如何运转的,知道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并且都是教里核心的人。”
这对我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薛流风这么肯定。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这里看到的那些尸体吗?”薛流风指了指路旁的池子,池壁上的壁龛现在空空如也,“那些人里有许多都是正道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用来祭祀其实是极为浪费的,而他们的死因也并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更趋近于在瞬间由于过多的内力生气入体后产生乱流,筋脉尽断,爆体而亡,所以死状才十分凄惨。”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夺回圣殿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没来得及逃出来,都被我们抓住了,这些事情一审就知道了。”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那些人被他们称为‘料儿’,都会用来测试能不能作眼。所以我猜测他在寻找的这个眼可能就是有聚灵体质的人,因为一般的人并不能够承载这么大的力量,看样子他并没有找到。”
“寻找聚灵体质,需要这么残忍吗?”我低声问道。
妲妲回答我道:“并不需要,但如果他不知道如何测出聚灵体质的存在,这样确实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
“或许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
我看着薛流风,有些没听懂。
妲妲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你说的有道理。”
看着我一头雾水的模样,妲妲解释道:“测聚灵体质的时候被测者必须要是自愿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带你过来。”
“我?”我指着我自己。
“嗯,”妲妲看着正中的高台,“你母亲的聚灵能力极强,你受到影响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想带你过来试一下。”
我在高台前的阶梯之下停住了脚步。
“如果不是那就最好不过了,如果运气不好,那我们的麻烦还有点大。”
她看到我停下的脚步,有些奇怪,“你是不愿意吗?你不用担心的,这个并不会对你有任何的伤害。”
其实我一点都不担心,但我心里却清清楚楚,无论我是不是和母亲一样的聚灵体质,测出来的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我一定拥有聚灵的能力。
第四十二章
126
薛流风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模样,有些审视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我还能有什么事?”我扯了扯嘴角,一步一步地踏上高台。
这座琉璃高台和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妲妲已经在玉床一旁等着我了。
我这次并没有什么心思在意脚下半透明的琉璃,所以不像最开始那样提心吊胆了。
我一心担心着另一件事。
“坐上来吧。”妲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玉床。
我依言走了过去,手刚一触到玉床就被冷得一个瑟缩,等我完全坐上去的时候,有些熟悉的彻骨凉意席卷了我的全身。
“凝神,运气。”妲妲在一旁指导我。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运起气来,因为有所顾忌,所以我运气的速度故意放得很是缓慢,即便如此,我的周身还是迅速地泛起热意,驱散了玉床的寒凉之气。
之后,我体中的内力就开始有些不受控起来,即使我没有刻意调动,它仍然运转自如。
那边妲妲的脸色已经微微一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试图阻止内力的运转,压制它的速度,然而它似乎在与我抗争一般,我抑制的越厉害,它涌出的趋势越汹涌,我索性深吸一口气直接中断运气的流势,它才骤然停下那猛烈的攻势。
热意慢慢消退,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妲妲紧蹙的眉头也舒缓开来。
“不出我所料,你母亲的能力果然还是对你的体质有一些影响,不过好在你聚灵的能力不强,并不能运转起这个大阵,倒是不足为惧。”她的神色像是安心了不少。
“那就好。”我一边点点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一边赶快地从玉床上下来,生怕再生什么变故。
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内力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仿若狂风暴雨一般在我的体内嚣张起来,势不可挡地四处冲击,打得我猝不及防,一下子痛倒在玉床之上。
我的腹部像是有一团炙热的火越烧越旺,我只能尽力地蜷缩着试图减轻痛苦,根本无法分出任何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遑论去抑制体内这头凶猛的野兽。
这团炙热的火在我的身体里面撞来撞去,我颤抖着将手移到腹部的位置,那个最滚烫的地方。我指尖紧绷着,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里,想要把这个折磨人的东西抠挖出来,衣物的阻挡在此时不值一提,我的手终于触到了那个地方,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可还是烫,里面还是很烫。
指尖划破皮肤,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心里有种将要解脱的快感。
只差一下了,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指腹已经触到温热的液体了,我却骤然停下所有的动作。
不行,不可以。
我闭上眼,又将手拿出,紧握成拳,静下心来专注地调动着体内内力的流转,试图安抚这些暴动的气流,其他的我一概不再去注意,也不再去考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缓过来,浑身汗涔涔的。玉床还是凉意透骨,却恰到好处地舒缓了我紧绷的身体。
四周静悄悄的,我揉了揉眼睛,却看见妲妲苍白着脸瘫倒在地,艰难地喘着气,薛流风在一旁撑坐着,脸色也极差。
“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判断错了,”妲妲又大喘了一口气,脸色难看极了,“你的聚灵体质,可能比你的母亲还要强上许多。”
我又捏紧了手,却没有说话。
那边薛流风站起身来,朝我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不是聚灵,是掠夺。献祭者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力量的控制,只能任人宰杀。方才你突然倒下,大阵就迅速开始运转起来,”妲妲看了一眼薛流风,“我们两个都被当成了祭品,毫无任何还手之力。”
“可是,我也控制不住。”我涩声道。
“所以我才说你的聚灵体质能力比你的母亲还要更强,以你现在的力量是完全控制不住的。刚刚若不是你及时收住了,我们怕是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妲妲苦笑,“现在事情就有些麻烦了,总之这件事,不能让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薛流风在一旁低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这里,今后只当一切如常,”她嘱咐我道,而后又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她还是一咬牙继续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与你的父亲接触,我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礼,但这样确实是对你最安全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告诉你,即便是你这样的体质一次承受那么大的力量也是极限了,你聚灵之后再被你的父亲全部掠夺的话,你根本活不下去的,如果让你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你,即使他是你的父亲,他也会的,他一定会的!”
我看着妲妲那接近崩溃的模样,回答的话却哽在喉咙,我不是不想答应她,我是无法答应她,所以我只能沉默。
她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却掩饰地很好,“话我都说的差不多了,小风你带着阿雪去休息一下吧,小心一点,别让别人发现有什么不对,我还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了。”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高台之上,我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整个高台都陷入了死寂之中。
那边薛流风的情况似乎要比我好很多,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玉床旁,伸出手想拉我起来,我一个闪身下了床,避开了他的手。
“没事,我自己可以。”然而下床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小腹,疼的我一抽。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又默默收了回去。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现在并不想理会他,所以也没再说什么废话,而是直接转身在前面带起了路。
无论是来的时候还是回去的时候,我都没有在意这条路是如何走的,等我察觉周围逐渐有人声出现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通往后殿的长廊里。
“每天都有人在廊道门口把守,因此这里还算安全,你自己回去休息吧。”他回头看着我,公事公办地对我说道。
“好。”我点点头,并没发现他骤变的脸色。
他大步走向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朝后退了一步,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一把拽开我垂下的手,冷声问道:“是我要问你怎么回事吧?”
我顺着他的眼神低头,却看见我惯常穿的白衣在小腹处已经破破烂烂,暗红色的血迹晕染了一大片,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然而我一路走过来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刚刚不小心误伤到了自己而已。”我波澜不惊地回答他。
“你先站在这里别动,等一会儿我。”
他皱了皱眉,转身径直走进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那房间里似乎还有不少人,一个粗粝的大嗓门直接穿过了厚重的石墙,传到我的耳朵。
“找唐姑娘?她不在啊!”
片刻,薛流风拿了一堆药瓶走了出来。
“走吧,去把药上了。”
我从他的怀中拿过药,朝他微微勾了一下唇,“我自己来就行,劳您费心了。”
说完我也没看他的表情,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空房间。
第四十三章
127
我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躺下了。
今日一整天我都没有停下来过,明明已经觉得很累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是一下子知道太多事情了,我的脑子仍旧十分的清醒。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我不愿回想的事情,迷迷糊糊地本以为可以逃脱这些恼人的思绪,却猝不及防在梦中与它们相遇。
梦里的我变回了孩童,住在母亲还在的秋原,我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山庄里,四周的景色扭曲出光怪陆离的色彩,而梦里的我却丝毫不觉得怪异,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还有一个我在山庄里,我看见他朝着母亲跑去,扑了母亲一个满怀,母亲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我看见她耐心地给他剥着生栗子,嫩黄的果实衬得她用力过度的指尖更加的红,那面容上的笑温柔的真实。
然而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已经十八岁的秋回雪,还穿着那身被血染红的白衣,腹部的伤口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这条又长又深的刀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我茫然地抬起头,却看见不远处的母亲停下了手中剥栗子的动作,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所有的一切都瞬间消失了,下一刻出现在我面前的母亲凌乱着头发,又哭又笑,我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剧痛,低头却发现我又变回了那个十余岁的孩童,母亲用力地扯掉了我一直带着的聚元珠。
“娘,好疼。”我没有开口,却听见我的声音从嘴巴里发出。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眨了眨眼,又落下泪来,紧紧地抱着我开始哭,我抬起双手想回抱母亲,却在一瞬间被推开。
我抬起头,却看见母亲收拾得整整齐齐,与之前那个狼狈脆弱的她截然不同。
她冷着脸,脸上再也没有一贯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朝我缓缓走过来,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而梦里的我却全然不知,他只知道现在的母亲陌生的可怕,一种恐惧而慌乱的感觉遍布了我的全身,我不害怕,我又害怕。
“阿雪,对不起,娘没有办法了。”一滴眼泪彻底打破她冷硬的外壳,但那泛着冷光的匕首还是毫不留情地朝我划来。
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一下子惊醒了我。
我倏地坐起,用力地喘着气,低头看见小腹包扎过的地方又渗出了血,我拆下棉布,发现伤口果然裂大了一些,不过也还好,完全没有梦里那么触目惊心。
还好我对自己下不去重手。
我重新包扎了一次,却再也没办法入睡。
128
我没想到我会梦见母亲。
母亲离开的这七年,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她,否侧我也不会将她的面容忘得干干净净。可刚刚在梦里还十分清晰的面容,醒来之后我又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了。
倒是另一件事,无论是梦还是现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切在当初的我看来仿佛天塌了一般,在如今看来却顺理成章的可笑。
记忆里的母亲一直是温柔的,与父亲心生怨怼之后也没有自怨自艾,整日里与我还是一切如常。
而这一切的平静都终结在一场意外之中,对于我遭受的这场意外,我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在别人的口中我似乎是生了一场要命的大病,药石无医,各路神医都束手无策,之后母亲就偷偷地将聚元珠给了我,我逐渐好转了起来,但对外却一直称是某神医妙手回春,悬壶济世。
我不知真假,但我记得母亲曾私下告诫过我,说聚元珠就相当于我的命,嘱咐我千万要随身带好,不能有一丝差池。
我乖乖地听了母亲的话,将聚元珠当命根子护着。
而母亲却在这之后变得越来越奇怪,她每日不再有那么多时间陪着我,常常笑着的面容也开始冷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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