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是。”
白色外套静静躺在桌上，乖巧等待主人的出现。
晚八点三十左右，闻央回到收银台内，将一张记了手机号码的碎纸片递给石嘉园。
“这个号码登记一个会员。”
“好嘞。”石嘉园接过，不一会儿，响起键盘声。
闻央默默站在石嘉园身后，右手撑住桌沿，目光对着石嘉园正在敲的粉白色键盘发了会儿呆。
看人敲下“ENTER”，开始挪动鼠标，闻央忽地提口气，头往右转，目光垂向桌上这件一整晚无人问津的白色外套。
“诶央央。”石嘉园突然出声。
“嗯？”
“这衣服还没有人来拿呢。”像背后长眼睛似的提醒她。
“是啊。”闻央转身，从收银台下抽出一张可以滑动的吧台椅，坐衣服面前，有些无可奈何地拿起手机，“我给她发个短信吧，可能真忘了。”
听语气像是马上就发。
但直到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九点过，闻央才编辑完文字，嘴里像背课文似的默念两遍。
发送。
——你外套忘我们店里了，今晚有时间来拿吗？
乔之若没回。
店里负责打扫的小文脱下员工服，带上包从闻央面前走过：“央央姐，嘉嘉姐，我先下班啦。”
“好，路上注意安全。”闻央笑着回。
过会儿，石嘉园也起身开始收拾，边往包里塞充电器边问她：“回你了吗？”
“没有。”闻央放下手机，“估计太晚了没看见吧。”
“这个点不正是玩手机的时候吗？”石嘉园纳闷了句，绕过闻央，“你走吗？”
闻央想了想，拿起衣服：“你先走吧，我把这衣服放去储物室。”
推开玻璃门时，石嘉园还特地回头望了眼。
储物室的门开着，亮起莹黄的暖光。
噔噔噔——
闻央正在储物室里站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指节叩玻璃的三声脆响。
她心跳顿时重了一拍，而后莫名紧张起来，越跳越快。不由自主地咽咽喉咙，闻央后腰离开货架，朝外走去。
看清是个陌生面孔，闻央脚步停了一秒，脸上特意装满的笑容慢慢减淡，又加深。
“不好意思姐姐我手机壳丢了，可能是下午忘在这……”
闻央比划了一下：“米色，背后有个小熊的手机壳是吗？”
“对对对！”对方欣喜。
笑着目送人离开。
闻央独自在店门口站了会儿，直到对方背影拐入楼道，她才扭头，安静望向天上的弯月。
——手机壳都有人特地回来找，衣服却被遗忘了吗？
几分钟后，红桃Q的灯熄灭了。
闻央提着一个白色纸袋子走出来，返身给门上锁，金属与玻璃碰撞，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发出“铛啷”一声。
纸袋放入车篮。
闻央跨上奶白色的小摩托，微微扬起下巴扣紧头盔。
这小摩托，CC110，是前年秋天，闻央刷到照片觉得车型好看，脑子一热买回来上下班代步用的。
不过买了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冬天骑摩托很冻，夏天骑摩托又很晒。
至少于她而言，似乎只有春秋季才适合骑这车。
偏偏这座南方小城的春秋季转瞬即逝。
她一个人骑在夜色中，放前车篮里的纸袋，绳口不断晃动。
她想，再过一段时间这车又该休假了，那时候，乔之若也回去了吧。
外套在闻央家停留了两天。
到第三天，下午一点过，乔之若出现在红桃Q的店内。
“哎？你来啦？”
石嘉园非常热情。
乔之若笑着点点头，同时微微皱眉，视线在一层大厅环视了一圈，没找到闻央。
“找人吗？”石嘉园问。
乔之若转回来，摇头，笑了笑：“没有，我来拿外套。”
石嘉园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带乔之若往储物室走，边走边笑说：“我们等你好几天了。”
乔之若没接话，过会儿她问：“学姐今天没上班吗？”
“嗯，她休假，今天不过来。”
“哦。”乔之若轻轻应了声，手指攥紧挎包。
乔之若等在储物室门口，石嘉园弓着身在里面来回翻找了半天，又是开柜子，又是挪椅子。
红桃Q储物室里的物品一向整齐，还有专门用于存放客人遗失物的货架，按理说，石嘉园压根不需要这么费劲。
况且依照闻央的习惯，应该会直接把衣服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啊，怎么没了……
实在没能找到。
石嘉园回头，看向笔直站在门口等她已久的乔之若，下意识解释：“那个……其实之前你衣服是央央收进来的，我可能得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乔之若笑起来：“好。”
***
“啊？在你家？”
石嘉园听着电话，看看乔之若，后者正低头滑动手机，没反应。
她稍微侧身，背对乔之若，小声道，“你不是放储物室了吗，怪不得我半天没找到呢。”
又听对面说了几句话，石嘉园“嗯嗯嗯”，而后，“好，那我跟她说一下。”
挂断通话，石嘉园捏紧手机，转身。
“呃……”
乔之*若抬起目光，眼里带笑。
“是这样。”石嘉园双手合在一起，将手机捧在掌心，“闻央说她马上过来。”
今天红桃Q的生意很不错，大厅全满，石嘉园带乔之若回到收银台，给她拉出一张吧台椅。
“你坐会儿，闻央最多十分钟就到。”
闻央走进红桃Q，右手提着一个米黄色的纸袋，店员经过，招呼她一声：“央央姐。”
闻央对人笑了笑，转头，对上乔之若一双没有感情的冷眼。
她没在意，对乔之若也笑，走近到收银台，将纸袋往收银台上一放。
石嘉园拉开纸袋：“鸡蛋糕？”
“刚好在买，就带过来了。”闻央说着，绕进收银台，走到坐着的乔之若和站着的石嘉园之间。
她的腰碰到了乔之若的胳膊。
乔之若垂在腿上的五指紧了紧，没有挪开。
闻央跟石嘉园闲聊了几句，招呼人来分掉了这一袋鸡蛋糕，最后一个，她用卫生纸捏起，非常自然地扭头递给乔之若。
“给。”
“……谢谢。”乔之若抿抿唇，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在乔之若小口小口品尝着蛋糕时，闻央蹲下身，拉开收银台下的一扇柜门，伸手往里够了够，拖出一个正方形的纸箱子。
箱子上的透明胶都还没拆。
闻央抬头问：“桌上有剪刀没？”
没等石嘉园反应，乔之若给她递来一把黑色剪刀。
闻央接住，又问：“蛋糕味道怎么样？”
乔之若双唇动了动，等闻央低头，才不咸不淡地轻说了句：“还可以。”
低着头拆箱子的闻央没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用剪刀划开了透明胶。
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出楼道，乔之若下意识朝右转，闻央才快速拉了她一下，松开：“这边。”
左侧是停放自行车电瓶车一类的架空层。
闻央在乔之若疑惑的注视中走到一辆小摩托后，躬身往前插好车钥匙，一拧，握住车把，缓慢后退。
看着闻央的背影，想到要坐闻央的车，乔之若紧张起来，环着新头盔的双手越来越用力。
车停在乔之若跟前。
闻央先跨坐上去，拎起另一个白色头盔往头上戴。她没看乔之若，边系扣边讲：“衣服不小心给你弄脏了，所以我才带回去洗。”
乔之若也没看闻央。
她的脸往右偏转，垂低目光，对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走神。
坐上车后，二人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乔之若别扭着，不肯扶闻央的腰，只勉强抓住座椅下的一圈黑色环杆。
然后闻央只说了一句：“或者我们打车回去也可以。”
乔之若非常用力地瘪了瘪嘴，不情不愿松开环杆，捏住了闻央的衣服一角。
“这样总行了吧。”语气不善。
时隔三年，虽然乔之若在很多方面都比从前成熟了，但在和闻央独处的时候，她好像还是没办法完全保持冷静。
偶然见面那晚是郁闷和不甘心。
桌游店那天是期待和生气。
今天心里则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又想要与闻央较劲的意味。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实在没办法，谁叫她还是喜欢闻央。
被分手，被删微信的三年后，她还是很喜欢闻央。
后座的人情绪百转千回，前座的闻央也没见得多自在。她握紧车把的手心出汗，乔之若这要抱不抱的动作在她心间吹开一朵蒲公英。
痒。
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乔之若。”片刻后，闻央沉声，“你这样坐很危险。”
停顿。
“快点抱紧我。”
第4章 第四章-现在
乔之若其实一上车就想抱闻央，但她又觉得自己那样的想法特别奇怪，不知道真那样做了，闻央会怎么想她。
结果自我别扭半天后，被闻央要求要“抱”，还要“快点抱紧”，这一瞬间，乔之若心里简直就像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般，又幸福了。
闻央。她心里喊，又说，学姐，这可是你让我抱的。
乔之若面上一声不吭，手反正是默默环住了闻央的腰。
“哦，那你也要骑慢点。”还由于心情变好，这样低低软软地跟前任学姐要求了一声。
不用乔之若提醒。
闻央比她还注重交通安全，平日里就算是一个人骑，小摩托的速度也绝对快不过电瓶车。
总而言之，两人像是骑着这俩小摩托在城市里观光似的，主打一个微风拂面，谁都能超她们的车。
从大道拐入小巷的时候，四周喧哗的车流声消失，树荫间光斑点点，午后两点，二人身边悠扬回荡着鸟叫声。
闻央想起了些从前的事情，她安静握紧车把，想着要不要趁这会儿跟乔之若随便聊聊天，问问对方这些年都过得这么样。
该怎么开口呢？
我们分手后其实我有看见过你几次？
微信，我也想过要不要加回来？
你大提琴练得怎么样了？
还有……你真是为了学校乐团的交流会才来吗？那今天怎么会这么有时间来找我？
外套是不小心落下还是……
闻央真的想了很多，组织了好几遍语言，可每逢话到嘴边，她又会哽住。
千言万语，都会起承转合成一句话——
当初是你受不了跟乔之若提的分手，你们不合适，你真的别再假惺惺又一时冲动去破坏她的生活。
反复思考又反复泄气后，最终，二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讲。
直到走楼梯上楼，闻央才笑着回头问了句：“你这个月底是不是就要毕业答辩了？”
乔之若闻声抬头看她一眼，没接话。
乔之若这个人长着一双非常典型的小开扇双眼皮，脸小，鼻梁高，上唇比下唇薄，五官合在一起看非常甜美。
导致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都不会显得太凶，而是一种让人看起来莫名其妙就为她心软的委屈感。
“这么多年过去你就只想问我这个吗。”闻央仿佛从乔之若的眼中读出这句伤心话。
但片刻沉默后，乔之若只说：“嗯，对。”
闻央抿唇，点点头，又是没话找话地微笑鼓励：“……哦，那加油哦，提前祝你毕业快乐。”
乔之若没进闻央的家门。
冷脸等在门口。
等闻央拎着袋子出来一递上，她就接住，平淡地说了声“谢谢”，转身，毫不犹豫下楼离开。
闻央扶着门把，听脚步声越来越轻。
心想，这应该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闻央才关上门。她一个人回客厅里坐了会儿，几分钟后她长呼出一口气，拍拍脸，低声告诉自己：“行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想了。”
结果在晚上她跟陈瑜吃饭时，乔之若又神奇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陈瑜是附近院校的大二生，半周前，跟女朋友还有一群同学到红桃Q玩桌游。好像是因为狼人杀没有支持位于敌方阵营的女朋友，两人当场大吵了一架。
闻央收完东西和石嘉园出门拿外卖，发现陈瑜蹲在红桃Q的正门外哭。
“呜呜呜呜——”哭得很夸张，撕心裂肺，导致来来往往的过路人都会先看眼陈瑜，再看眼红桃Q的招牌。
当时石嘉园愁得一把捂住额头说：“不是……她和朋友吵架伤心我理解，但为什么在我们门口哭啊……”
闻央也愁，赶紧回店里扯了几张卫生纸，走过去拍拍陈瑜的肩膀，柔声劝道：“妹妹，要不你先进我们店里坐坐？缓和一下？”
陈瑜挂着满脸眼泪转头，瞳孔微微放大。
“央央姐，那天真的真的特别谢谢你，我当时都不想活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闻央一听，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失态喷出来，她赶紧放下茶杯，摆摆手：“别别别不至于啊，你们就只是玩个桌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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