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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谁杀了他?我吗?”
“现在你可以亲眼看到了。”德莱顿说,“时间线上的不同节点之间应当是有联结的,有的人能顺着那种联结接触到不同的时空,但我猜在大部分情况下,人们见到的只是影子。我们可能改变不了过去,并且将要见证一个不合心意的结论……在此基础上,你仍然想要了解吗?”
李维点头: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望向德莱顿空着的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你拿着什么呢?”
“哦,面具。”德莱顿举起李维在母亲去世、自身失明的青少年时期戴过一段时间的古铜色面具,“我在路上看到的,顺手捡了起来。”
……
2013年,十五岁的李维得知德莱顿走远了,马上会有医生过来给他治眼睛。他怀揣着许多难以言明的思绪,习惯性地走到母亲的墓地边,想了想,没像上次一样继续往前,而是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抛向前方即将褪色的黑暗:
“Adieu(永别了)。”
2025年,德莱顿在黑蜡烛的引导下走出阴森孤寂的小树林,路上被半陷在泥土中的面具绊了一跤,他一愣之下没有像上次一样被吓到,而是弯腰将面具拾起:
“好久不见。”
……
李维从德莱顿手里接过面具,有点纳闷于这个陌生又丑陋的东西为什么总是出现,他思索片刻,在面具的眼睛位置戳出两个洞,感觉顺眼了一些,然后鬼使神差地把它戴在脸上,对德莱顿说:
“走吧,我们去斯利安先生的家里看看,但要小心那些警察。”
德莱顿与戴着面具的李维对视,在短暂的停顿过后点了点头。
另一边,布里奇斯警长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给我搜!遇到可疑的人立即开枪!!”
他面前的地板腐烂发黑,墙纸大片脱落,窗框油漆全剥光了,碎玻璃渣子像尖牙般嵌在窗洞里,霉味混着灰尘直呛鼻子。布里奇斯对这样的环境厌恶到了极点,一想到曾经有人死在这,他更觉反胃,见手底下的警员都去搜索那些适合藏人的地方了,他干脆往唯一一处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的房间走。
但布里奇斯不知道的是,那是当年房屋的主人斯利安先生自杀的书房。
此时此刻,走廊中漆黑一片,不见月光与星光,书房的门洞里却散发着幽幽光亮,仿佛有人正点着台灯,坐在夜色下书写:
“……新来的学生偷偷送给我一个鸟类标本,他放在我的手提包里了,我到家才发现,不然我肯定要和他说一声谢谢。这个标本做的非常非常精致,我询问了镇上的商店,他们都说本地买不到,应该是我的学生自己做的,简直不可思议!听说李维的父亲是个猎人,这也许是他的家传技能……
“亲爱的,我思念你,我真的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你的身边,但是戈康镇需要我,我计划在这座美丽又偏僻的小城再待一年左右,等会我就把这封信寄出去,在那之前,我想和你分享一下我在学校当老师时遇到的趣事:
“有个叫劳里的孩子调皮得就像一岁大的小猎犬,他和他的同伴总是在街道上疯跑,有着令人羡慕的精力;艾米丽告诉我,她们会给老师按照受欢迎程度排名,我问她我是不是倒数,她不肯说实话;雷诺兹交了一些……不太合适的朋友,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该干涉一下,后来想着再看看吧,也许他的好朋友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混账;
“以及拉克·李维,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漂亮得就像个洋娃娃,会说法语(他祖上好像是混血),既听话又腼腆。天知道我曾经还以为他在我夸奖他时垂着脑袋是对我有意见呢!我真是个傻瓜。
“但我觉得有些大人和孩子谈及他时的态度不太对劲,给我点时间,我再研究研究……”
“亲爱的,昨天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和你聊聊今天的发现。有个孩子对我说,他们畏惧和疏远李维,是因为有人看见以及听见李维身边偶尔会出现说话的影子,那些影子叫着‘杀……杀死他……’之类的单词。
“理智上,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话,认为这可能是缺乏科学知识的老一辈镇民在胡说八道,但是成年人们鬼气森森的表情和孩子们信誓旦旦的描述,依旧让我产生了些许恐惧之情……
“我原本打算去和他说声谢谢的,今天白天却完全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我回到家中,对着摆放在桌子上的标本回想这些天的经过,越想越感到愧疚……他付出那么多的心血为我制作了礼物,我却在为一些空穴来风的话而惴惴不安!
“明天我一定找到李维和其他人说开这一切,愿上帝保佑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坐在书桌前的满身书卷气的男人放下笔,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伸了个懒腰。
然而当他垂下手臂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有个举着冲锋枪的人影站在门外,如收音机卡带般磕磕绊绊地说:“你……没死……怪物……”
“你是谁?”斯利安仓促站起身,惊恐地问,“你在说什么??”
人影缓慢靠近:“怪物……标本……杀……”
“不,不,别杀我,你是什么东西?前些天是你在跟着我的学生??离我远点,我警告你,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报警了——”
“斯利安先生!”李维的声音从书房另一端传来,“蹲下!蹲到掩体后面!!”
“谁……”在说话?
斯利安转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古铜色面具。
与此同时,布里奇斯警长也看到了李维,他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
冲锋枪的子弹在房间中扫射,打碎了窗户与台灯,穿透了桌案和书架,栩栩如生的鸟类标本掉在地板上,被人类的血液浸透……
直到李维和其他几个警员忽略了立场冲突,一齐闯进书房,按住发疯的布里奇斯。
“你要干什么?再过来几个人!小心,布里奇斯警长正在攻击自己人!”
“放开我!放开我!”布里奇斯不断挣扎,“你们没看到吗?斯利安还活着!是我杀了他!”
“——他承认是他在2007年杀死了斯利安先生。”德莱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握住一言不发的李维的手腕,“我认为我们与警局的对立可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应该尽快结束这场闹剧,逮捕所有涉事人员,找出真相、肃清内敌。
“当然,你们有权力表示反对,但我向你们担保,那样的话,后果会更为严峻。”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熟悉的防弹奔驰SUV停在斯利安家的院子里,戴着墨镜的女人走下车,左右看了看,如很多年前那般故意问道:
“你们当中谁是李维先生?”
第102章 仇敌(完)
当前的场景是,由私人雇佣的安全团队包围了警局的队伍,警局的队伍又包围了斯利安老师的家,布里奇斯警长瞪着李维,警员们瞪着德莱顿,书房里犹如狂风过境,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职位略低于布里奇斯警长的警察站出来说道:“我们不能这么做,必须有充分的事实和证据证明嫌疑人实施了犯罪,而我们并未看到布里奇斯警长射击受害人的场景,甚至就连受害人也,呃,你们两个人又……”
“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站了出来。比李维大一岁的同学雷诺兹郁郁说道,“我看见布里奇斯枪击了斯利安先生。斯利安先生受伤了,但他活在18年前,独居,因此我们现在叫救护车也来不及了——应该说,我们都知道他早就死了,他的死亡是既定事实,所以因果关系就是,布里奇斯杀死了斯利安。”
“小兔崽子!”布里奇斯警长破口大骂,“注意你说的话,小心祸从口出!下次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犯事的时候再遇见我,我一定要……”
“没有下次了。”德莱顿打断他,对其他警察说,“你们等什么呢?难道需要我报警才能出警?”
“……”
几个原本就对布里奇斯警长有点意见、只是不想担责任的警员互相看了看对方,其中一人拿出手铐,铐住前上司,很礼貌地对李维和德莱顿说:“我们需要完整了解事情经过,能请你们到警局提供正式证词吗?”
另一边的镇民也捕的捕、抓的抓,除了伤势最重的旅店老板进了医院,其他轻微挂彩的人都得去警局报道,这比保安亭大不了多少的总部建筑从未如此热闹拥挤过。
一个被关进拘留室的女人抓着栏杆,颤颤巍巍地问外面的守卫:“请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我们应该是受害者呀?”
卫兵说:“女士,有证据表明你们涉嫌谋杀约翰·斯利安,并且在2007到2014以及2018到2025年间通过超自然手段对其他镇民的身心安全造成威胁。”
“——胡说八道!你是认真的吗?斯利安已经死了18年了,而且那不是拉克·李维干的?”
“有证据表明,这些罪状和李维先生无关,女士。”
“我有不同意见!你关错人了,放我们出去!!布里奇斯警长呢?我要和他说话!”
“布里奇斯先生不再是警长了,他在你隔壁,女士。”
“……”
又有人问道:“那你又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来自县政府警长办公室,先生,由于本次案件的主要犯罪嫌疑人是布里奇斯前警长,镇警局已经被临时接管,案件将最终由州检察官决定是否起诉,严重情况下,可能导致你们的警局解散或重组。至于你们,你们会被关进马里恩联邦监狱,和一群重刑犯共同生活十到二十年时间。”
“……”
拘留室安静下来,恐惧逐渐爬上了意识到靠山倒塌的镇民的面颊。半晌,一个看上去受过教育的人用卑微的语气开口说:
“行行好,为我们讲解一下前因后果吧,我真不记得我伤害过斯利安。”
“我也是!”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你们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卫兵问,“我以为只有真凶的同谋才会热衷于集体诬陷一个好人。”
“您的指控太过分了!”
“是吗,但是有证据表明……是布里奇斯警长杀死了斯利安先生(拘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据我所知,在斯利安先生被谋杀的第二天,就有传言说他是被标本吓死的,这天晚上,警察还去了年仅九岁的拉克·李维的家,对不对?”
“呃……”
“在斯利安先生仅仅留下一封写给妻子的信的情况下,谣言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呢?”
“这、这可能是个误会。”之前提问的人结结巴巴地说,“他在信上提到了李维、阴影……”
“但显然指的不是李维先生的标本带给他的阴影。”
“我不知道。”镇民果断说道,“我压根没亲眼见到那封信,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我不记得……”他说到一半,在卫兵暗藏深意的眼神中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改口说,“不,等等,我记得,是西蒙。”
“你放屁!”拘留室中的另一个人喊道,“明明是安东尼娅同时说给我们两个人听的!”
“——什么?”安东尼娅说,“好吧,我也没亲眼见过信,是凯茜阿姨告诉我的,她死在2018年。”
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真是个好主意,说完这句话,她给了其他几个同伴一个轻蔑又得意的眼神。
“你说的是音像店的老板凯茜?”卫兵回想了一下,“原来如此,难怪她遭了报应,不过你们每个人都遭了报应,所以她在路西法面前应该不会觉得特别不公平。”
“警官,瞧您这话说的,就算我们在这件事上误会了李维……”
“戈康镇的警局也没干什么好事,对吧?他们深知自己能力不足很难找到凶手,小小一个戈康镇又不会有人来给死者伸冤抱屈,于是干脆就定性为自杀草草结案了。”
有人面颊抽搐了一下,重复说道:“在这件事上,是我们误会了李维,布里奇斯警长……布里奇斯那老头罪孽深重。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该承担杀人的责任呀。”
“除了斯利安先生的死之外,还有证据表明……”
镇民们现在一听到这几个单词就害怕。
“……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要为音像店凯茜阿姨的车祸和死亡负责。”
“为什么?!”
“因为有证据表明,她的死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和李维有关,她是被2014年堵在出镇公路上的那些人撞死的。”
“你疯了,警官?她是2018年才死的!”
“是的,里世界,很神奇吧?你们在2007到2014年间遇上的各种灵异事件,也和你们在2018到2025年间做过的缺德事有关,反过来说,镇民在2018到2015年遭受的精神折磨,和你们在2007道2014年做过的各种行为有所联系。恶有恶报啊,女士们先生们,我头一次如此具体地见到这句话的实例。”
“一派胡言!你简直是个疯子,县政府怎么会派来你这种人?我们要求上诉!”
“哦,德莱顿先生说,‘任何与你们秉持不同想法的人都会被归类为错误的一方。’看来的确是这样。”
“德莱顿,那个有钱佬——该死,我懂了,你们收了他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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