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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懦夫才怕事,他乃一方信仰源头,不可辜负信众们的供奉。
“不许哭,起来,真君爷还没死呢,是你们快死到临头,但在你们自己死明白前,先把你们每个人看到的经过讲明白,然后就按生死簿开始抓,给我上人间用勾魂索一个个现抓,有不肯回来的,就干脆就地正法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宣婴将这段指挥说完,又咬着牙抽了一根烟,他斜瞪一眼四周的马前卒小鬼们,将手臂上的长烟杆吹着,姿态妖媚地勾起一缕鬼魅青烟代替本人回禀上界。
知道孽镜来历的天官领导给宣婴当场准许了一个查案特权。
宣婴得到了直接能在地府发动雷部的特许,雷部可是惩恶扬善的正义神代表,凡惹怒雷将的,都是真正的伤天害理之人,甚至他接下来连水官地理司的河鬼水猖们也可以随意派遣。
于是这位太子爷虽然先不飞升了。
他的官位至少也在整个地官殿平级中连升了三级。
金华府天空也立刻有异响声,上级部门真就传旨调整了神龛。
但宣婴被委以大任,单位也跟着忙起来,并不影响沈判官是一个底层地府社畜的事。
因为平时他也就是一个帮领导写材料的,所以完全没人来通知他帮忙。
当整个地府司法机关陷入秩序瘫痪时,他毫不知情,当大将军在脚底下大发雷霆要杀人泄愤,他在人间过的是当代富四代的普通小日子,调休的他还换私服,跑去逛了菜市场。
穿着五位数的风衣外套,沈选洗去了一身班味,他和一群卷发阿姨在农贸市场闲逛,出挑的身高气质也成了他人眼中的女婿标杆。
但他这辈子肯定是不找对象的。
他带着一丝单身贵族的自信感,开着那辆被领导酸过的白色保时捷,从梅里新村回到了爹妈住的某高档小区。
他妈妈已经特地挑时令做了八宝辣酱,草头,大排,还包了玉米猪肉小馄饨。
沈选也提前用一个电话告诉过爹妈,他最近工作忙,恐怕只有春节才能休假,他想带点食物放冰箱冷冻着。
母亲早给儿子打包好了馄饨。
他过来带走之前,也就说起了一个人。
“那我直接带去给我领导吃吧,他和我一起吃饭工作的情况比较多。”
掀开冒热气的杯盖,沈选喝着白色保温杯里的护肝汤,他怕猝死都已经开始自行尝试中药调理身体了,对地府牛马来说补肾壮阳暂时不用,但肝功能太吃紧了。
妈妈叶鹿鸣看向了瘦了不少的儿子,沈选没抱怨过这份工作辛苦,她倒是挺心疼的,想想儿子以前也做家务,但是沈选最近明显在殷切地讨好别人。
他家是不缺钱不缺爱的开放家庭,儿子被公家招走,开口还说他毕业不来亲爹的公司,夫妻俩一开始也很支持,但是他们都没想通,政府部门不放假?沈选为什么最近老是在后半夜神出鬼没呢。
最开始的时候,沈选提了一嘴自己需要经常加班,但是他究竟在哪儿上这肝都不要了的班,同事们之间处的怎么样,他根本不带回家仔细说,但家里的饭桌上出现了一个沈选提到次数多到数不清的领导。
沈选的父母总算看出了问题所在。
他们活了一辈子也有当年的故事,他爸追人时,也是天天跑到母亲学校门口送爷爷奶奶做的饭菜,父子俩这莫非也遗传起怕家里领导了?
老爸老妈比起年轻时候,脸上添了皱纹,但看儿子今天还傻乎乎地装,都在慈祥地笑而不语。
沈选好久没这么外向过了,不论男女贫穷,父亲母亲都乐意先做了解,他们的意见甚至不如沈选的一辈子快乐重要。
“是吗?你们关系这么要好?”
沈判官他爹还是有点好奇心作祟,冲老婆大人递出眼神暗示,他推推搡搡儿子的胳膊,支耳朵打听宣婴的情况:“领导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啊?他用不用人做媒?对了,你们单位允不允许……同事之间谈恋爱?”
沈选在温馨的气氛中不说话了。
他假装游刃有余地甩干碗筷,回想起来上次半夜那一幕,心跳又很快要蹦出嘴巴了。
这几天,他说实话都是硬着头皮对领导装柳下惠。
夜里他单身二十六年的左手是一点没闲着。
如今他还就这么像模像样地装到了父母这里。
沈选说:“当然不许谈恋爱,重点单位有规矩,我们有对外保密条款,司法机关都这样,你们懂得。”
沈选的爹妈一听,他们觉得也是,在监狱法院上班的人不就怕被求着办事?
儿子还是法学生,八成分配进死刑犯多的看守所。
他们还是没拥有能幻想出儿子在地府第五层上班的实力,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拥有一项催孩子听话的特殊权利。
急性子的沈如诚说:“沈选,如果这周末,让你领导工作不忙也来我们家吃个饭,他会乐意来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宣婴在四大判官的帮助下,拉出了阴牢备份记录。他看着拉出黑名单的饿鬼道名单,正在跟崔判官他们商量对策,研究进一步的抓鬼方案。
这上面的鬼如果慢慢抓,二百年都不够。因为地府属于阴间警察,阳间香火人脉有限,不是三官生日,谁家会在房子里面供地府官员?
但是架不住鬼神们自古也有兄弟单位。衙门,当铺,剃头的,梨园卖唱的,正因为现实中各行各业都有专门供奉的“官”,到了现代,地府也有办法做地毯式搜查。
恶鬼们敢不打听好,随便往人间瞎逃跑,落在地府暴力执法惯了的一双眼睛中才是真正的自找死路。
宣婴攥着拳头,他敢直接打赌,名单中的那么多号鬼都会在三个星期内麻溜滚回来悔过等死。
因为只要它们敢头顶风险冒头。
活人一联想到老习俗留下的忌讳,肯定能猜到自己可能是中邪撞客了,一般人也许不会马上求助地府,但会烧纸钱,告祖宗,更有些懂道行的人还能求到道观去。
此时烧纸钱在这个环节起到的作用,不再是买通鬼神关系,是给阴间司法人员提供抓住恶鬼线索的gps全国定位。
所以某些时候,纸钱很可能就是凡人们找地府叫救命的110。
上苍慈悲,你不请神,神也来救。
大家又围绕此事聊完,刚才宣婴也已经说出了一半排查全国鬼户籍计划,大家都说没问题。
但唯独崔判听完想劝他收回某个决定。
“等等,宣婴,你慢着点。其他的,判官,鬼差们这次都听你的,但你可不能也跟着去人间啊!你想想!只要你大张旗鼓用真身一出现,它们肯定要先躲起来了,那么这样一来只会拉长抓它们回来的时间!”
“唉!恁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至少让它们在人间先探出头,才有机会挨个把它们捉拿归案!你首先不能冲动!”
不是不把老同事的话当回事,但宣婴的个性这辈子就是如此,他信奉自我,做事从不指望别人。
宣婴此刻也倾身,倒了杯水给崔判官。崔判看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只是笑也不说话,一下子明白这家伙现在就是要出地府。
毕竟宣婴眼里哪有打草惊蛇?
坟头草可能刚长到鬼的脚脖子,他的铡刀可能就已经砍到对面的颈脖子了!
“……喂,老崔,你老弟我哪有这么凶?”宣婴似笑非笑,左肩下沉,冷白色的手指按一下烟灰缸。“但我是得找个人来帮我,你们放心,我去人间,不用真身,用……一个纸扎总行了吧?”
“对了,我还可以换个性别再上去,穿女装而已,我老本行呀。”
所有人和崔判官:“……”
第34章
没多久, 另一个人冥公仆沈选从家出发,上班就不开保时捷或者帕拉梅拉了, 选择好地府文职人员工服——西装衬衣西裤三件套,他将眼镜片擦好,提包推开门动身的那一刻,宣婴就已经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
沈选今天下午应该也是不用上班的,宣婴不想暴露他的歉意,还特地交代了青龙转告, 可架不住一个人最喜欢卷同事,阎王爷知道了沈判官刚休息半天就要回来,都得夸一句有你真是地府的福气啊。
宣婴的耳朵, 还好死不死地捕获了沈如诚追到门口的声音。
“沈选, 爸爸再多两句嘴,如果这周末,让你领导工作不忙也来我们家吃个饭,他会乐意来吗?”
沈选急着走也没当场回答:“我问问,他挺忙的。”
“哪有那么忙, 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人家乐不乐意,还得看你努不努力,哈哈。”
沈父与儿子的催婚对话到此结束,但这件事还是侧面给宣婴带来了一丝不自在。
刚才在老崔面前敢发下海口,宣婴是指望着依靠沈选上阳间。
为何首选沈判官, 是因为他上次在人间当鬼,能引诱猎物扒走人皮,这次就行不通了。
毕竟正神能受香火孝敬,但并不能随便显灵对活人把天机泄露出去, 这是会害的普通人一家子折寿遭报应的。这是最基本的民间忌讳。
宣婴现在要出地府。
他只能用纸人当替身查案子的事经过上级分析,已经基本确定下来。
巧的是,沈选那夜回去画他的纸样子,也被他看在了眼里。在沈选的笔下,他不是凶煞恶鬼,也没有白骨饿殍的生前惨状,那一张张纸上的他充满着扎纸人的匠心,将他画的如云飞锦绮,花发飘红晕,可以说是比生前更像个活生生的凡间魂魄。
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到舍弃信与不信。
他们的关系好像变了很多。
于是他那夜找出了自己留在一百年前的地官大人画像。
神会在各个时代总会留下自己的照片,这是用作历史纪念。
一百多年来,宣婴的冥府殿满墙挂着民国时期的黑白照片、道观工笔神像、让人眼花缭乱,也记录了不老真君爷的青春永驻,他们有藏青褐褚的是妖异鬼魅的傩戏衣袍、有的是灰白立领的是儒雅随和的私塾马褂,最彰显他意气风发的还要属1947年那身黑色的高中学堂中山装……
宣婴的香火来日一定还会增加,但来回看到最后,宣将军有些无聊寂寞,熄上灯当做没看见这些陈年老黄历,他接着又回想起沈选画的自己,把腿一提跳到台子上,坐在那里懒洋洋点着了香烟。
那是一支老上海人喜欢的香烟牌子,当年出了城隍庙,他就别了沪上故人。
月窥窗裏,寒夜青灯,这就是一百年了。
他的嘴角叹了叹,头顶有微微一簇金桔色的火星子,烟草味道萦绕在四周的香火神秘而冷清寂寞。他没有陷落在历史沧桑巨变中的眼睛里全是故事和感情,仿佛旧照片里模糊柔和的灰调人物,裹挟着尘埃般的时代感。
但即使是他拥有不死的皮囊,永恒的容颜,信众源源不断的香火,一个神仙也是会无聊需要陪伴的。
“土地,你当年说的没错。”
“我果然是个……没开窍的。”
可宣婴松动土壤表面的心脏虽然能主动开始明白一些事了。
要现在的他穿上沈选已经做好的这身纸皮囊,以成年人的样子还阳见沈选他爹,对他的实际岁数和四代交情来说是有点尴尬。
毕竟俗话说得好,流水的沈家男人们,祖传的宣婴。
每个沈家后人可能不认识他本人,但他们又有谁会没被这双手换过尿布喂过奶呢……
他上次去过寒假的书包衣服还留着,后来没去别人家里经常性再走动,主要是怕从此受不了离别,但不代表宣婴不会惦记他们生活的好不好。
思想带点陈腐的他把玩耳饰,心里涌上一丝对沈选爸爸的过意不去。如果说怕辜负是起因,那他这几年是没有怎么关心过沈选爷爷奶奶的体检报告,也没逢年过节悄悄绕路过去看沈选父母,才是更深层次的理由……
他好像担不太起别人父母的期待。
他现在就在口是心非想,沈选会不会听说他近期要去人间,打算以此交换?
他觉得沈选肯定不会放过这种能应付父母的机会的。
这个冷脸耍心眼绿茶男,今天都开始往单位都带领导最爱的玉米猪肉小馄饨了,想来他肯定是会提出这种条件的。
“大将军……你查的镜子碎片上的文字,崔判找出资料了!”青龙来汇报工作了,宣婴抬头站起来,之前还记挂私情的大将军一下没了情绪,整个人恢复倨傲地迎了上去。
“走。开会。”
宣婴想起某人正在赶来,不忘背地里护短:“沈选快来了,你记得给他也弄张椅子。”
“诶,您咋知道?”
青龙记得宣婴说过调休期间不许打扰沈判官还阳探亲。
“我猜的,不信你再考考我。”宣婴挑起眉头,得意一笑。
“哦哦,那您猜猜我今天的内裤颜色!”
“绿色的,”宣婴低下来努努嘴,“你拉下拉链看看。”
青龙照做,眼睛一下吓得脱窗:“您!!咋知道!您真不愧是我的领导!看来人间有您必定不会陷入乱子!”
宣婴气到翻白眼,他突然有了种不用被沈选碾压智商的放松:“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真是鱼啊?因为我早上去厕所放水跟你在小便池碰见过!快把裤子拉链拉好,别废话了快走!”
……
纵然沈选再聪明,也没料到此时地府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他来上班的路上碰见了几个鬼差,它们拉着安检口刚寿终的新魂魄们查行李,但大多是愁眉苦脸着的。
气氛好像不对?地府出什么大事了吗?沈判官把镜片一推,又发挥起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偷听起了队伍前后的对话。
为了不影响天地舆情,新闻肯定封锁了相关消息,但架不住互联网时代连地府的v/p/n都不再是不透风的墙。
“诶,快把你儿子塞寿衣里的手机掏出来,今天肯定带不过去了……”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下地府还要查手机和遗物了?有领导检查吗?”
“对啊,底下这是怎么了?我是第二次投胎了,安检口以前不是想交想不交都随意么,只要不带易燃物品都可以啊。”
“阴牢!就是孽镜台站那边跑死刑犯了!现在好多建国前的鬼都去人间了!你们有空就托关系告诉阳间儿孙吧,世道得乱一阵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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