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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没投胎的沈家后人肯定是一概拒绝的,也逐渐习惯过起了上海人家的平民生活,对衣、食、住、行都模仿“人”,而不是说想着吃掉几个人。
他还挺想投胎做人的,他想改变,并且希望地府能给他尽快安排一个出生在100年后,父母双全,上海户口,性别为女的下辈子。
这段日子地官殿收到的申请也充斥着宣婴对投胎转世的强烈意愿。
“我又来申请转世投胎了,重申一下我的要求,本人下辈子的学历要高点,上个复旦总是要的。”
“最好是成分正确,祖上不能是地主老财,汉奸走狗更不行。”
“必须得是女的啊,实在不行,其他都可以不要,是女的,就行,就算我不做沈家后人女朋友,做他家里最漂亮的小姨也行啊,地官大人。”
“喂?喂喂?后土娘娘!地官大人?四大判官!无常老爷!牛头马面!我是虹口区的进步青年厉鬼宣婴同志啊,你们不认识我啦!怎么都给我把黄表纸原路退还回来了?”
“在吗?”
“在吗在吗?”
“在吗在吗在吗?”
“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啊啊!土地!地官殿那边干嘛不讲话了还突然拿雷劈我!吓死我了呜呜呜!”
第7章
土地公公听了真是头大,别说宣婴了,他也想找地官殿投诉。
真吵。
阎罗王送了我一只“珍珠鸟”。
宣婴也想不通,装聋作哑的地官殿到底是不是作弄人呢。难道,厉鬼积攒功德对投胎根本不起作用?
土地公公端菜出来后,为了安抚他额外加了一道呛虾。
宣婴想发脾气的眉心一松下来,抬腿走到桌子旁,拉椅子垫的手不再故作女人姿态,点了一只香烟,洗洗手就拿起筷子吃饭。
他吃虾有讲究的,只吃一顿,不能隔夜,煮虾只用水和葱白,姜块三样。河虾的家常做法本就是越简单越鲜美,用黄酒,米醋,蒜蓉和腐乳汁生呛,既有糖醋风味,又没有白酒那么呛喉咙,拎着虾胡须咂一口汤喝简直是甜到了他的心里。
土地爷坐下陪喝两口小酒,呵呵他的吃相道:“真是个人模人样的饕餮胃小女子,宣小姐,要不别等沈家后人,还阳给老头子做孙媳妇。”
宣婴媚里媚气地笑着翻他一对白眼。土地佬的孙子长得像个猴精,宣小姐给他拴上绳子练练街头卖艺钻火圈还差不多。
宣婴说着又发出嘶溜一下的舌头牙齿搅动声,他为了能唤回理智,改变话题说:“沈樵的双胞胎儿子沈严和沈湘都到了该受召唤的年龄了。”
地府要是真的不给他安排投胎批次,好歹把他收个编制,把转业问题安排的明明白白吧?
“我怕我投胎去了,没功夫再去看他们,我住在虹口就是想陪两兄弟玩。我想天天带他们跳格子,踢毽子,偷你的香火钱给他们买生煎包吃。”
土地爷觉得宣婴这么大的人,脑回路也太傻了吧。
不过他死掉之前的岁数其实根本不大,这小子也没吃过人饭,童年时期的绍兴留给他的记忆更多只有生父的虐待和老道士的凌辱,他现在喜欢敲诈自己这个土地爷也是闹着玩的。
老头子对他来说像他亲爷爷一样,二人从建国后就互相陪着彼此,宣婴帮忙看住城隍庙,也是因为知道他法力低微,游魂野鬼会来偷庙里的香火,这个人皮傩就直接大发神威用体内傩神吞吃了很多的夜狐狸。
命运的转折点又来到了。4天后,宣婴从地府又打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了。据说凭借他跟牛头马面的私人交情,人家鬼差主动跟他讲,杨浦有个女的快死了,她是枉死命,八字还特别轻,野鬼们如果可以抓住机会就能靠着她的身体直接还阳。宣婴也很快就把好事情分享给土地公公。
土地一听指责他心术不正,差点想抄起鸡毛掸子警告他在人间玩夺舍小心又被道士降服。
宣婴蹲门槛上吃瓜子,很不以为意地回答:“她本来就该死了,是阎王爷要她死的,又不是我害死她的!而且你当我是傻子啊,我很精的,早提前打听过了,这一家子只有两个人,成年男人都没有,哪里来的门路请道士和尚哈哈哈?”
土地公公听说此事的前因后果后,对他的善恶黑白不分感到悲哀,可是宣婴的投胎问题似乎也这么解决了,厉鬼夺舍既不用等地府安排,也不用冒着投成阿猫阿狗或者再做一次男人的风险,所以当被买通的鬼差在后半夜一报信,宣婴马上把新衣服一穿欢欢喜喜地奔向了杨浦。
土地爷在城隍庙继续抬高二郎腿抽烟叹气,到后半夜,老神仙又愁又困,模模糊糊听到庙观进来人,可这是谁啊?宣婴不是夺舍去了吗?应该不可能是他回来了吧?土地爷不由得心里空荡荡的,他不想承认他很不放心,才会一直在等一个厉鬼。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暗处的手点亮了城隍庙的蜡烛台,出现在灯下的脸就是宣婴,他带着满脸奇怪从杨浦连夜赶回来了,左手还提了一网兜苹果和鸡蛋糕,看见土地爷就撒手扔进老头子的怀里。
宣婴满头大汗地说:“烦死了,大老远竟然白去了!喏,还是你把这些贡品全吃了吧,我本来想买点水果送送其他地府熟人的……哎,不是专门给你啊,别误会!”
土地爷疑惑不解,提起开水瓶给他倒茶,大胆地发问道:“你咋了?这是想走地府关系没走成?”
“屁!我和你讲,我到了那户人家,发现事情是这么回事……”
宣婴对着茶碗吹开热气腾腾兀兀的白烟,转述起他跑去蹲守投胎转世名额的经过。土地爷开始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可他一路听下来,他的表情动容了起来,一道道沟壑纵横的面颊挤巴巴的,讲不清楚是同情故事里的母子还是心疼来回折腾的宣婴了。
“所以……你是说,那个本该枉死的女同志今夜没死成?”土地爷有些严肃地问。
宣婴便是铁石心肠,也有点替自己想做的事情害臊:“当然没有!人家孤儿寡母的,孩子还刚好生了病,阎罗王和鬼差倒好,让我去钻这种空子!”
土地爷把宣婴讲的故事又重头开始想了半天。据说,今夜他到的时候,发高烧的小孩子刚刚睡了,他姆妈忙的差不多了就去烧地瓜汤了。一个三十多岁守寡的女同志要进工厂劳动,还得亲自带小孩看病是真的苦,其实她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宣婴倒数着数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他看着灶台上的滚滚黑烟,女人还一无所知地睡着,在被生活不易累死和被一把火烧死之间,地府给了一个答案。
宣婴觉得这个安排就不合理,他觉得自己被作弄了,恶狠狠批判起了地府:“真是莫名其妙,脑子都瓦特了!这简直是胡搞,让那个女的被火烧死也太苦了,她是个好娘,她的命不该贱如蝼蚁!再说了,那孩子如果见着他妈妈死在眼前又无能为力,他这辈子都不想原谅自己了!我必须让他们活着!所以我把火扑灭了哈哈哈!我就不听劝!我爱咋样就咋样!去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宣婴,你先不要替人家娘俩气,”土地爷忽然觉得自己得打断一下,“你自己不想投胎了嘛?你不替你的来世想想啦?”
土地爷早在街上打听过,听无常们说上海地府的投胎名额早就排到了闵行那边,宣婴如果错过了1959年的这趟车,等未来哪天川沙乡下开发了,他都未必排的上号码啦。
“不投就不投!我怕马姨娘今晚给我托梦,这般活着毫无意义,算了算了,还是要怪阎王爷不给我在生死簿上多加两笔功德!”
一不开心就嗷嗷叫唤的宣婴好像还是回到了解放前。
撕心裂肺到一半,他又酸溜溜瞪着脚下说:“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告诉你!我无所谓!做人有什么好的,投胎哪有我堂堂鬼仙逍遥快活?不投就不投了吧!”
他叉着腰,气得要死,不停抓头发跺脚的样子,倒是把土地爷逗得大笑了很久。
后来要不是土地爷苦劝他,宣婴还得找地官胡搅蛮缠。经此一事,他们在一起产生了更多革命友谊,土地公公待宣婴,开始如待儿孙,他觉得宣婴能在城隍庙做个悠然自得的鬼仙比游魂野鬼好,土地公公乐意烧菜给小厉鬼吃了。虽说人是要继续想办法做的,但他们都应该有新的生活,为他们自己所未经生活的。
宣婴有饭吃,他不用受冻挨饿了,也就这样放弃了他的一次宝贵投胎名额。
可自那以后,他常去杨浦,每次回来,他还非说没去。
……
过了这个中元节。
宣婴的裁缝班夜校毕业了,叽叽喳喳跟闺蜜们手挽手去看了一场芭蕾舞电影《白毛女》,他还欢喜地展示了共和国颁给“张飞霞”女同志的第二个职业资格证书。
土地爷数着他孙子烧来的纸钱,表扬说,他可能是建国后最有党性的女鬼,噢不,是男鬼。对了……
“哦哟,恭喜宣小姐夜校毕业啦,爷叔今天想开荤了,烧一道绍兴黄酒红烧肉切切!再给你买两个糖葫芦,豆沙糕团也要两斤左右,喜欢伐?”
烂泥菩萨神摇起扇子,笑眯眯地当这是哄孩子。可谁让宣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这么招老头子喜欢心疼呢,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啊。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土地公公真把一张地下烧上来的黄表纸拿给了男鬼。
第8章
宣婴抱着一袋糖炒板栗从沈家门口归来,两个人马上关门研究。
“宣婴,还是你有文化,给我讲讲你的读后感。”
土地爷大字不识,是没有小学学历的文盲。
宣婴哂笑,他坐在土地爷泥人墩子上戴起了一副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学习了地府领导们的精神纲领。
“虹口土地公公同志,宣婴同志,我们是酆都党委的,泰山最高领导,伟大的无产阶级天宫鬼神在下方刚刚对他们虹口区城隍庙做出了五项指示:
“第一,他们已经决定取消超度厉鬼制,实行进一步党内改造,并任命宣婴为金华府五猖大将军,救民国四破,斩地狱四鬼,宣扬中原正声,和其他三十二位地官一起统管人间正义,即日起前往金华市义乌市上任地官。”
宣婴看了不奇怪,他反倒是有种心里的大石头一落的感觉,他能成为地狱授书的鬼官这不是正好方便等沈家后人吗?
战争时期的他曾经选择南京做改过自新的新开始,他在完成第一次万鬼超度前就填过一份入党申请,现在他的政审材料通过,三官破格提拔他做地官也不是不可以的。
减去十年,一百年还有多久,他就在人间等沈家后代多久。
宣婴果断把黄纸签上大名燃掉回复地官殿。
“末将宣婴接令,即刻会带着我的土地一起前往金华上任五猖大将军,从此夜游人间,赦罪百鬼。”
土地公公口是心非说:“你等等,我的家当都在这边,我是上海地官可不能跟你——”
宣婴整个人翻进了城隍古庙的法坛,找出看家本事——一块金睛火眼貔貅上古大巫傩戏面具,他说带土地爷走便是动真格的。
“你这是跟随组织调动神龛,全心全意为人民谋香火,土地公同志,跟我走吧,从此金华百鬼大将来给你杀鬼养老。”
土地爷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拿出官场经验说:“那要是当地的五猖不服你一个人初来乍到,你咋办?”
宣婴答:“我部奉天官之命定接管它们的首级。”
这架势……土地公知道地府选择宣婴的理由了。他俩从城隍庙往外看去,家家户户的老虎窗印着老上海的夕阳无限好,大家也不晓得,菜市场后边帮街坊邻里打开水的两个神仙是要去别的地方了。
“姆妈!我们家的晾衣叉掉下去了!”
“这不是亲家公嘛?上次叫你还是在木材市场背后的海鲜酒楼!现在都搬来家门口了!”
“囡囡,今天下学和妈妈外婆到澡堂里去洗一把头发……”
世人都晓神仙好,却不知道通过天官政审前的他们一个是小鬼子闸刀下的断头鬼,一个是十二岁被活埋的饿死鬼,也许,上苍安排的飞升考验就是这么残酷吧。
他俩一时感慨,加上和活人们打交道,住在一起久了,莫名舍不得弄堂里处处散发的烟火气息,宣婴不由自主地读起了手上的地府调动信。
“土地同志,宣婴同志,人间从苦难中破茧,也让初生大地恢复干净,道教三官从天上看人间,都觉得新的华夏万民不可再追崇晚清民国陋习,把白茫茫一片的土壤变作藏污纳垢之地。
“你们二人作为公开干部上任金华市后,日后主要负责降服的四种死鬼就是四种地府特批的新中国四鬼,一大烟鬼,二迷信鬼,三汉奸鬼,四文盲鬼,切记不可再与此类人员同流合污。
“三,驱魔除害任务展开需要同志们的配合,四破大殿的守护神,上界真君们已经通过民主选举任命了四个死在共和国建立之前的女同志,其中东殿堂上的仙姑是四岁已经裹过小脚的等郎妹;西殿仙姑,一个被父母配冥婚的童养媳妇;南殿,一位被老年嫖客感染梅毒的沉塘妓;北殿是一位生前因为生不出男丁最终七胎难产的不孝女。
“四,宣婴,土地,你们不论职位高低,权力大小,要记住没有特殊性,不得收取额外香火,否则属于违纪违规。”
“五,地府工作者有必要将扫盲任务进行到底。为了加深厉鬼道德观,去到新组织,脱离城隍庙也要多读《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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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九月初,在一个工厂下班,周围没有风的秋燥夜里,宣婴帮土地爷提红色开水壶出门打了最后一次老虎灶。他走过水厂土色围墙上的革命尚未成功大标语,嘴里咀嚼着一口早上菜市场买来的紫皮大甘蔗,边吐渣子,边歪嘴哼哈: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他今天难得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样子,久不见光的半张脸雪白像刷白的裁缝样衣板,嘴唇又血红地像铁汁,像个匿在光影底下的吸血鬼伯爵阁下。但西洋人作家在气质这一块绝对写不出这个东方男子的全貌,他比女鬼更魅,男鬼更俊,他是一场属于1938年的午夜厉鬼惊魂,历史是一台电影院放映机的话,他就是那个枯朽空洞的“男主角”,抽着害死旧社会千万人的一口大烟,眼神变幻莫测,随口吐一口白烟能让人感觉销魂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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