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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荷兰队球迷想必此刻的心情很坏。
比如位于横跨一条黄浦江的那边,某洋房火锅的包厢,前后脚走出来的四个同济大学学子看样子也是刚看过球的。
这个尖顶帽红岩洋房建筑是一个纺织大王家族在1930年变卖家产出售的,前身在破旧脏乱的弄堂,经过香港人老板的改造,如今已经是人均5400的上海高档消费场所了。
他们这一宿舍四年来都看足球,但有三个人是荷兰队球迷,只有是一个友情支持意大利队的。
今天那个意大利球迷算是扬眉吐气了。
如果不是出租车接单师傅很快到了,这三个荷兰队球迷已经准备大闹花果山了,他们还各有各的小品节目。
左边上铺贾俊杰提了一瓶喝了一半的雪碧,拖了个醉醺醺的下铺张帅,他俩又亲又抱,一路肉麻到了车前。
受不了想吐的右边上铺王新杰指指车屁股,他嘴里塞满呕吐物,感觉快对月球发射了。
司机师傅眼看就要跑单,在场最靠谱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这人还没过马路的时候就被三个朋友叫出了名字。
“沈选!!”
司机探头问:“是你帮他们三个人叫车的吗?”
“不好意思,我尾号是6954……”
闯入别人耳中的这道声线温柔体贴,自带谦谦君子风范,若这是民国时期,这就是上海滩的名门世家公子。
司机立马看着这个人,这位沈选就是帮三个朋友叫车的,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回来就扛起两个兄弟,气喘吁吁地说:“师傅,我带他们去吐了再上车,太晚真不容易打车,谢谢您乐意过来,我待会儿多给点车费行不行。”
观察此人的容貌谈吐和劳力士一眼,司机火气一下子被动消了大半。沈选和司机谈妥价格,他就关门上保险,安排三个朋友,又在后座放好一袋子刚拿回来的凯司令栗子蛋糕。
这东西可是老一辈人对上海老味道的启蒙,所谓上海滩老味道,可不仅仅是浓油赤酱,还有洋派时尚的西饼。
海派司机对沈选他们几个人改观了,他试图套近乎进一步科普:“凯司令现在有很多分店了,但最正宗的在——”
“沈选你给哪个姑娘带蛋糕!”贾俊杰的嚷嚷打断了司机。
张帅也对窗外大叫:“你是不是暗恋谁啊,怎么老买凯司令。”
“别闹了。”沈选淡淡地说,“你们都喝多了,蛋糕是给你们买的。”
舍友们说:“哦哦哦,好吧。”
沈选教育好白痴舍友们,司机师傅和沈选都觉得哭笑不得,司机也不由得透过后视镜观察这个沈选的正脸。
沈选的名字文气,人也温儒聪敏,他剪的很短还打薄的发型清爽不油腻,身上米白色的名牌冲锋衣能看出来家庭条件非常不错。
可他一直在耐心地顾及身边友人和车内卫生,给人感觉非常负责任也好说话,从不跟人吵架红脸。
他的内在修养这么看是盖过了外貌,但他又生的俊眉修目,丰神绰约,行动间斯文得体,利落纯粹,在气质这一块拿捏的相当稳妥,还一点没被世俗晦气磨损精神气,是能让家人师长都把他当成模范生的人。
司机师傅不愧是见多识广,他没感觉错,沈选还真是这样的人,他现在就在操心回家太晚影响父母休息的事情,表情却没有暴露出来。
毕竟难得出来看球,他不想扫兴。
而且大家临近毕业时,是他说好的,今年谁先找到工作,就会请其他三个人吃洋房火锅,看欧洲杯直播。
沈选总是以家人为软肋,他开始发短信给父亲。
“爸,跟妈说让她睡前记得吃多元维生素。”
沈如诚回复儿子,“嗯,你还在看球?”
沈选答:“没,结束了,送他们回家。”
可能是今年就业环境真不好,宿舍三人答应出来吃饭的样子也很丧。沈选挺会提供情绪价值的,把三个舍友款待地很周全。
他点单都不用看菜单,一年来十几次的他直接选择家里人平时里也爱吃的斑节虾,象拔蚌,东星斑,和牛。最贵的酒水也是沈选从家里带来的。
四人往杯中倒上酒,在沈选的提议下,碰了下,心里也变的敞亮了。
不过友情出手相助舍友们的沈选刷的还是他的个人卡,他也想用第一次的工资请客,可惜他还没决定好去不去父母提前安排的公司职位。
舍友们也都知道,他家里可不一般,从太祖父和太祖母开始,他家祖上就已经小有祖产。
沈选虽说没生在繁华锦绣的民国,也根本不必像普通人一样找工作,因为外滩证券大王沈如诚老板和同济教授叶鹿鸣老师完全能让他这个独生子在26岁已经可以享有学术圈长辈的支持和充裕的家庭人脉,社会资源。
“对了,沈选,你还准备在网上写那本《绍兴傩仙》吗?道门女天师替亡夫降伏了人皮傩之后的情节你打算续写什么故事?”旁边的舍友忽然问他。
沈选一愣,淬着一抹夜色温柔的淡眸回过神来,他看着微微握拢的双手。
这手一个茧子都没,跟他的人生一样,是白玉无瑕。
所以如此精英思维的他自从毕业后就在张罗进公司后怎么快速交出父母满意的第一个成绩。
至于他最后一次想起绍兴二字,那好像还是……
其实他也不记得了。
于是沈选想了好久,决定说出了他永久断更的其中一个理由。
“以后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上班肯定忙。”
“也是,你就差……找个对象给你爸妈了……”
舍友贾俊杰点头表示理解,大家此时刚好到了目的地,但是在他们说完散了以后,唯独张帅没走,还没忍住追到沈选的车窗边,带着感激拍拍玻璃说:“我们三个可能回请饭局没那么快,谢谢你了兄弟。”
沈选说,“客气了,涉及找工作的事都可以说,我随时恭候大驾。”
舍友叹气:“你做人别太厚道了,沈少爷,我一个屁民何德何能。”
沈选道:“你和我说这种话才是生分了,我坚信,友情不能收买,也不会被出卖。”
司机师傅十几年没从生活中听过这种对话了。
后来车继续开,今晚这趟行程的后半段,沈选打算坐地铁去他徐家汇的那套房子。
望着上海的街角,沈选的双眸平和中透着无趣,这为人方式对他的年纪来说太正经死板了。
只是,每个人表面被他人看到的东西未必是全部。沈选有时候也会反叛,比如,他从小到大一直想改名。
他是姓沈。
但按照家里面的说法,他生下来之前就已经被安排好叫沈选了。
沈选,神选……
沈家神龛所选之——
不……别想了,停。沈选掩盖了多余的想法,然后就是从地铁口进入到无障碍电梯。
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有点忽略了世界的流速,并且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到今年的天气已经透着初秋的阴冷。
沈选在这种寒风中接近下方地铁安检口,隧道底部空气还有怪味传来。
深红色的远光灯裹住全白色的活人,从背后吃掉了他的影子。
空气全是白骨露野的阴魂腐臭,四周像什么肉类鱼类放在冰箱烂掉,混合着骨头渣子上的残留气体真的容易让人反胃吐出隔夜饭。
沈选意识到了崩溃的边缘,脸色苍白潮红,习惯性拉低外套帽子,他的微分碎盖挡住沟壑很深的鼻梁结构和俊朗嘴唇,拒绝干扰的耳朵上扣着深空灰色的耳机,速度越发加快地走出了9号线的光线中。
“跑!快跑!!别停下!别看地铁!”
沈选的日常作风并不如此,可眼睛里面闪过一丝人类的恐惧情绪后,沈选好像在被一种神,一种仙吞噬。
地铁报时就在这时响了,内容好像在说前面刚走的车是他要搭的。
可偏偏虹桥路到宜山路中间的转车通道并没有因为过了高峰期而空旷。
好多人都在。
但沈选觉得和他一起下行的没有人,只有风。
对此,沈选莫名感觉脚在挂自动挡,他和几十道来来往往的脚走在同一个地铁b1。
一种头晕眼花的错觉中,沈选依稀感觉肩膀上多了一个追上来的长发女人,哈了他一口的女乘客手臂上有绿色尸斑,脸上都是腐烂变质的组织。
沈选心态直接崩了,一下子没注意又看到旁边车厢内部有一个浑身密密麻麻都是红色水痘的恐怖男人。
周围人统统穿过了这两个“乘客”。
这个情况,只能理解成秩序崩塌的上海地铁准备平等地惊吓沈选。
好在两个东西都没有活在现代社会的目的性,他们飘摇不定,转瞬之间化为乌有,只留下鬼魅散开的青烟。
沈选也只把不幸中奖的目光放在前方,他再跑几步就可以上地铁了。
但是他的耳机已经甩到后脑勺,正常的3号线还是看不见影子,他只能绑架着跳出嘴巴的心脏逼自己必须沉住气,惨白色的嘴唇无声地阖动,用力地睁着眼睛往中间线跨栏一样跑了过去。
终于费了半天劲,他好像离那个目标近了。
当沈选对铁轨伸出双臂,用力顶出一条腿终于踏入回荡着波纹的白色光墙,如弦上箭矢冲出闸口的他没发现他的背包拉链打开了一个缝,一些秽迹斑斑的符篆纸张就在他身后散落开来了。
那些都是写满道教口诀的符纸,它们轻巧地飞到了地铁彼端的老时光,隧道深处的亡魂们消失了一部分。
沈选的后背被人一推,顾不上抓回纸,往电轨一跃而下。
顿时空气忽然地静了下来。
等死的他听到了音乐,全家便利店的玻璃门在他的耳边自动地发出欢乐的电子声音——
站台的提示也送入他被“滋啦滋啦”电流声控制的耳朵。
这一刻他早没了任何还能活着爬出地铁的想法。
但是冥冥中的沈选却又有种感觉,仿佛,他这么无聊,正常,不惹麻烦的人一直在等待某种戏剧性的变化,把自己从平凡无趣的人生中解救出来。
“尊敬的乘客朋友,您已刷地府卡,获得城隍路引,下一站,上海市地铁3号线黄泉路即将到站——”
耳边报站声音响起的那一瞬,沈选张开了眼睛,不再平淡度日的瞳孔更是从未有的亮,好像,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
可在人间活了26年,上海地铁隧道有一个异次元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扑通一声,沈选再年轻力壮,也抵不过力的相互作用。
他摔下了头顶上反着绿油油光线的3号线。
在正前方,一辆地铁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种血肉腐烂变质的恶臭在地底构成了一副地狱变相图,几乎是再用100年都无法替此处彻底清洗干净的。
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可能是又看到他爸那种奇怪表情吧。
“爸爸,那些纸上的巨灵之物是什么?”
“这,是‘官’……”
“‘官’,是什么?”
“你看,官就是祂们,如果你喜欢哪一个,可以选其中一个,信仰祂。”
“天——官——赐福——”
“地——官——赦罪——”
“水——官——解厄——”
远处的那种感觉,正是来自1959年上海市冥界三官们对沈选的群体召唤。
沈选眼看着快架不住这种仪式了,三官们又一起呼唤了信徒,祂们对沈选的青睐有加也体现在了各个府邸神发出来的天外之音上。
“众神归位2025数字转换腾讯会议在博鳌召开……”
“智能土地庙充电桩正在地府全面深化改革……”
“文昌帝君倡导教育改革,尽快安排中小学教育减负……”
与此同时,金华市一个叫五猖祠的地方,一个供奉着地府真君的大殿屋檐下摇晃起了一枚串着红线的道教铜钱,奏请神明的铃铛声却没有向地官大人成功传旨。
因为,今夜的这里没有任何的神,庙观内部还有一个“地下”人员的会议要开。
这不,人间的五点钟刚才一到,法务用品流通售卖中心关上门,两侧游客通道也已经彻底关闭,正殿之中只徒留鬼魅惧怕的神明香火味。
土地公公刚刚去上厕所了,他刚回来就群发了一条微信。
他先让各位仙家尽量避开景点的监控,还有,准时从塑像中跳出法身过来讨论要事。
不过大家今天也都装了一天泥人了,迟到几分钟也无妨。
单位纪律是死的。
祂们是活……
哦,不,祂们也是死的。
这一屋子的老同事们可都是文物级别的了。
“我也才二百岁不到啊,怎么都老糊涂了……谁说二百岁正是闯的年纪来着,我这根豆角也太老了。”
土地公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摘了他在五猖祠上班的工作证,又播放起手机上的小视频。
他的后台运营账号也暴露了,赫然叫@金华市义乌市五猖祠文旅官微。
难以想象,神仙也冲浪看彩妆、穿搭、护肤、宠物、美食,可土地公看得乐了好几次,而后,他先换下白天扮成内殿义工的工作服脱去洗了,又卸掉老花眼镜的伪装。
下一秒,这个仙家学人家博主一个原地扭身分镜,就从普通退休大爷变成了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直裰绸鞋,顶着一个通红酒糟鼻和大白胡须的老神仙。
如此新奇的自媒体赛道……
网上那帮换装视频博主如果亲眼看到,一定会怀疑世界坏掉了。
偏偏有着网红主播梦想的老神仙还抖抖那件全国土地爷工会统一订做的神仙袍,把假胡子粘的更牢固,嘴里嘿嘿一笑。
这时候,土地公公的手机上又传来一阵南殿仙姑和月老祠前段日子拍的带货主播广告:
“家人们,我是你们的主播小姐姐,金华大将军殿门票免费最后两单,大家抓紧拍一单,我就下播了,记得给直播间点点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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