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时没有说话,漆黑的眼印在玻璃上,明明也只有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却阴气沉沉的,压迫感十足。
过了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真可怜。”
听起来非常有同情心的话,可少年的语气却带着隐秘的笑意,完全听不出话里的怜悯意味,甚至隐隐含着些许兴奋。
管家抬起眼,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安叔,”江停时将腕间的手表脱下,饶有兴趣地拿在手里把玩,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那只猫,你让他带走了吧?”
管家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下一秒,他只觉得血液都要凝固,少年脸上极淡的笑意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抱歉,少爷,我只是看他们很投缘,所以擅作主张了,我明天就去把它要回来——”
江停时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来:“急什么,我好像没有说不可以。”
管家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低下头轻声问:“那少爷的意思是……?”
啪地一声,手表被江停时扔在了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道碰撞声。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间里的灯并没有完全打开,少年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安叔假装没有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兴味。
“让那个司机常带着他儿子来吧。”
江停时不容反抗地命令,唇边始终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意。
“毕竟他带走了我的猫,”少年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总要赔点什么。”
第48章 往昔2
那只漂亮的三花猫被陈淮如愿带回了家,陈淮很喜欢它,将自己每个月那点少得可怜的零花钱都用来给它买东西,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它身上。
而母亲最讨厌这些动物,陈淮带着它回家那天,她捂着鼻子皱眉道:“谁让你带野猫回来的,赶紧送出去,家里不许养!”
“不行,”父亲从陈淮身后走近,语气依旧如往日般十分恶劣,“这是从我雇主家领回来的猫,要是知道我们不好好养,生气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宋清念拧起眉,她开始冷笑嘲讽父亲连自己的家庭都养活不起,还有功夫养一只猫,而果不其然,父亲被激怒,两人再一次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陈淮习以为常地垂下眼,伸出手捂住小猫的耳朵,趁他们不注意跑回了房间,将门死死地关上了。
可惜隔音效果几近为零的房门挡不住任何来自外面的声音,恶毒的咒骂声和东西的碎裂声从未停歇,清晰地落入陈淮的耳中。
不知何时才会有尽头。
因为猫咪被接回时还很小,陈淮给它取名叫点点。
有了点点的陪伴,陈淮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每天上学的动力就变成了回来可以看见点点兴奋地扑进自己怀里,感觉生活都变得有了些盼头。
可奇怪的是,父亲那天再次带陈淮去了他上班的地方,那个仿若幻境的巨大别墅。
父亲将他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后,就松开了他的手,很快打算离开。
陈淮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有些害怕:“爸爸,你要去哪里?”
父亲皱起眉,但忍着没有发作,耐心地哄着他:“爸爸还有些事,你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父亲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陈淮看着他的背影,嘴慢慢地撇了下来。
这个房间似乎比陈淮的家都要大,但因为拉着窗帘,里面看起来阴森森的,光线也很暗,陈淮怕黑,所以不是很喜欢待在这里。
他谨慎地走进房间,找到一处位置坐下,打算在这里坐着等父亲。
可距他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动静,陈淮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进了沙发里,才抬起眼向那边看去。
那边是一张很大的书桌,电脑屏幕散发着盈盈的光,映照出后面一张冷白的脸。
陈淮很快认出,是那天遇见的那位脸很臭却很漂亮的哥哥。
陈淮怯生生地抬头看着他,有些不明白这位看起来就很讨厌他的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少年坐在昏暗的灯影里,漆黑的眼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郁的雾气,窗外的树影透过玻璃映在他的半张脸上,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桌上,正缓慢地摩挲着一支钢笔。
他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陈淮身上,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陈淮没由来的开始害怕,他反射性地想要逃跑,可腿却在此时没了力气,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好在此时有佣人敲门进来,陈淮看见他们手上拿着很多东西,整齐地排着队,然后将精致的餐盘放在了自己面前。
都是陈淮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淮刚下了学,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父亲喊了过来,食物的香味传过来,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但不知是不是被少年看出来了,他正在看书的眼睛缓慢抬起,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不吃就喂狗。”
那时陈淮真的以为这些东西他吃不完就会被喂狗,于是也忘了害怕,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生怕浪费了这些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食物。
陈淮吃的入神,自然没有注意到少年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自己,直到他轻声开口,难得主动地和陈淮交谈。
“你叫什么名字?”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的灯开着,陈淮看见他玉似的脸在光下显得愈发出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矜贵的气质,自己却鼓着嘴,粗鲁又狼狈。
他艰难地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咳嗽了几声,才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陈清。”
面前的少年似乎挑了下眉,没有回答。
陈淮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男生没有听清,所以抬高了点音调,再次重复道:“我叫陈清。”
陈清。
在父母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听起来像是爱结合的产物。
可据江停时的了解,陈清的处境似乎完全和爱的结晶这个词不搭边。
江停时微微眯起眼,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有些愉悦。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有爱心的人,但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家伙,他倒是可以选择大发善心,将他带在自己身边。
少年将手中的书合上,十分体贴地将手边的茶杯递到了他面前,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看起来真像是一位温柔的哥哥:“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以后可以经常来。”
陈清有些搞不懂之前还对自己冷眼相待的哥哥为何突然会这样友善,但他却知道面前的人是父亲的雇主,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招惹的存在。
于是他低着头,一双微微上挑的眼此时顺从地垂下,显得格外乖巧:“好的,谢谢哥哥。”
于是陈清开始频繁地出入江家。
一开始只有周末,陈清那时有些不情愿,因为这剥夺了他和陆鸣延难得的玩耍时间,可父亲一个凶狠的眼神扫过来,陈清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但后来便不再局限于周末,几乎只要陈清下了学,就会被人带过去,有时候是父亲,有时候是上次见过的那位严肃老人,更多的是不同面孔的陌生叔叔,似乎都是那家人雇佣的司机。
而陈清每次被带到那里,无一例外,他都会见到那位漂亮的哥哥。
每次那些人将自己送到他的房间之后就会弯腰离开,而少年也很少会和他说话,往往是他一个人在干着自己的事,而陈清就拘谨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睛则偷偷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少年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在画画,更多的时候是在学习,房间里弥漫着沙沙的写字声,陈清已经忘了自己在这种声音中睡过去多少次。
后来或许是看陈清太无聊,少年开始带他一起学习,绘画、乐器、外语,之前陈清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都在这里见到了。
陈清第一次摸到钢琴键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小的手在钢琴上胡乱按着,弄得少年眉头紧皱,捉住他作乱的手,低声警告。
“别乱动,”他坐在自己身边,修长的指尖按下几个键,“我教你。”
——但其实如果他当时告诉陈清那台钢琴价值百万,陈清就不会再碰了。
现在回想起,陈清其实最初是喜欢过这样的生活的。
不需要考虑钱的问题,也不需要回家去面临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他可以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也可以吃到之前从未见过的美味食物,想要的玩具第二天就会送到他的手上。
那位哥哥虽然冷漠,可也从来不会对他发火,更不会动手打他。
陈清渐渐开始依赖起他,从前还需要人催着去江宅,现在已经会自己背起书包,小跑着钻进来接他的车子。
那时陈清还特意打听到了他的生日,在他生日当天,陈清抱着自己攒了几个月零花钱才买下的生日蛋糕去找他——虽然根本称不上是生日蛋糕,只是一个最廉价的小奶油蛋糕,两个人都不够分。
可偏偏就是在这天,陈清无意间看见了哥哥的父亲将那样豪华又漂亮的蛋糕当着江停时的面全部推倒在了地上,并向他脸上恶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我说过,你奶奶已经死了,她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男人的声音无比冷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而向来很少会有情绪的哥哥此时却眼睛发红,一双眼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她去世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但你呢,你当时在干什么?”
少年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你当时还在和外面的哪个女人在床上吧。”
巴掌声响彻整个宴会厅,陈清看见他转身推开门,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他立刻小跑着追了上去,可少年的个子高腿又长,陈清追上去时,他已经坐在了那天相见的湖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清放慢步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才敢坐在他身边。
哥哥没有说话,陈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两个人就一起沉默地坐在这里待了很久,直到天都微微暗了下来。
陈清穿的有些少,身子又弱,虽然这几个月被养出了几两肉,但还是感觉到冷,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
此时身边的少年却忽然站起了身,他低头看了眼还坐在原地的陈清,语气不太客气:“还在那里傻坐着干什么。”
“啊,哦。”
陈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少年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
回到熟悉的房间,哥哥却没像之前一样让他进去,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垂下眼看着个子小小的陈清:“我累了,今天没办法教你,让他们带你回去吧。”
说罢,他就要关上门,陈清立刻急急地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陈清的力气小,门差一点就要将他的手指夹住,幸而江停时眼疾手快地停下了动作,猛地将门打开了。
他皱着眉,握住陈清的手看了看,见没什么事,才冷声嘲讽:“手不想要就砍下来,别在这里碰瓷我。”
“哥哥,”陈清没理他带有攻击性的话,慌张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了他面前,“我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孩怯生生的眼神看向他:“我给你买了一个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少年的目光在那个小的可怜的蛋糕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陈清有些紧张,过了不知多久,声音才从头顶缓慢地传来:“你这蛋糕能吃吗?”
话虽然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很诚实,接过了陈淮的蛋糕,侧过身子,明显是允许了陈清进去。
陈清从里面掏出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还颇有仪式感地关上了房间的灯。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能看清微弱烛光映照下的两人的面孔。
陈清学着外婆给他唱的调子,磕磕绊绊地为少年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小孩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江停时垂下眼,明明心里觉得幼稚又矫情,可还是按着陈清的话,闭了眼睛摆出许愿的姿势,然后猛地将蜡烛吹灭。
陈清兴奋地拍着手,他对江停时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江停时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是吗。”
“哥哥,”过了一会儿,陈清忽然轻声喊他,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们认识这么久,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他的名字,陈清之前有些不敢问,可这次他却终于鼓起了勇气。
蜡烛熄灭,陈清已经完全看不见少年的脸,自然也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
过了不知多久,陈清终于听见了面前人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
“江停时,”他说,“我的名字。”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十三岁的少年清晰又动听的声音,可陈淮却在模糊中猛地苏醒了过来。
额头依旧滚烫,陈淮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
至此,噩梦开始。
第49章 往昔3
这个时候再回想,至少他作为陈清时,是有真心实意想要亲近过江停时的。
整栋房子里的佣人似乎都害怕他,陈清听到过不下五次,他们在背地里说江停时就是个疯子,长大后肯定会是个反社会人格。
那时陈清还觉得他们完全是偏见,因为江停时平日虽然看着冷漠,但从来不会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对于他这个陌生人都愿意施舍善意,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个小小年纪就不择手段的疯子。
可后来随着陈清在江停时身边呆得愈久,一切似乎都开始改变。
陈清所在的小学是出了名的破乱,里面的学生大多缺乏管教,个子瘦小的他在里面受了不少欺负,回去也不敢对父母说。
而那次他又被人捉弄,江停时送给他的衣服被树枝勾破,手腕处也被划伤,露出显眼的红痕,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陈清害怕江停时生气,原本想回家换一件再去别墅,可他走出校门时,却看见了那道矜长的身影倚在车门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走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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