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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更古老的宗教典籍里, 天使有时被描述为拥有人、狮、牛、鹰四张面孔,浑身长满眼睛的非人之物, 用狰狞的外貌恐吓、驱逐恶魔。
而眼前的金发男人, 没有圣洁的羽翼,没有明亮的光环, 也没有满是眼睛的狰狞与威严, 不符合传说故事里任何关于“天使”的描述。
但在这一刻, 沈媛莫名笃定:
天使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天意的使者,神灵的口舌, 救赎与庇护的圣灵——
应当如此,乘光而来, 平静如水。
这时,门被从外大力推开。
孟司游神色焦急地出现在门后, 似乎是一看沈媛的情况不对劲,就忙不迭地赶过来了。
“沈媛!不管你找到了什么线索,都不能再继续——”亲身试验污染了。
在看清房间内人影的瞬间,孟司游的话音戛然而止。
明明在监控器的显示中,房间门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内部只有沈媛独自一人。
可现在,居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不,也许对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孟司游怔怔地眨眼,谨慎观察金发灰袍的陌生人,几处鲜明的特征,让他很快联想到命运之主相关的情报。
他想,他大概知道让异管局警报鸣响的存在是哪位了。
“命运使徒殿下,”孟司游恭敬地低了低头,“恭迎您的降临。”
布莱斯微微一笑,颔首道:“无需繁琐的礼节——我来到这里,只是应一位老朋友的邀请。”
孟司游愣住一瞬。
老朋友……在这里,无论是等阶还是资历,能被使徒用平等的口吻称为“朋友”的,应该就只有预言家先生了。
他不禁动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位嘴硬心软的预言家,已经为他提供太多帮助了。
孟司游甚至觉得,哪怕这些仁慈累积起来,将会在某天兑现他的生命,他可能也不会多做挣扎了。
要是神话里蛊惑人心的恶魔、邪灵,都是像乌苏尔这样的,那真的让人很难不逐渐走进陷阱……
使徒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始终宁静平和:
“继续向前吧,命运始终庇护着你们。”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呼唤我的尊名——游历万界的吟游诗人,见证历史的丰碑,守卫过往的灰荆棘。”
说到这里,布莱斯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怀念,补上最后一句:“行走在回忆中的、永远纯粹的圣灵。”
使徒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回荡,卷席进孟司游两人的记忆深处,在过往的碎片里萌发种子,抽条出一条条纤细的荆棘。
——这是布莱斯降临的锚定点。
从此以后,只要孟司游两人在记忆里反复勾勒布莱斯的模样,或是念出他的尊名,布莱斯就能有所感应,并及时从他们的记忆里走出,来到现实施以援助。
话音落下,金发使徒的身影便随风消失,恍若一道无声无息的幻影。
与此同时,盘旋在整个异管局上空的警报声骤然停止。
当巨大的噪音忽然消失,孟司游和沈媛甚至感到几分不适应,耳旁除了嗡嗡震动的耳鸣声,近乎察觉不到“听觉”的存在。
回过神,孟司游立即去搀扶沈媛起来,却被对方一把攥住衣袖。
沈媛的瞳孔仍然有些不自然的扩散、颤抖,她异常激动,因此语序也显得混乱:
“胶囊里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
“那是鱼卵!最大也只有米粒大小,外表光滑圆润,好像是透明的,肉眼看不见……”
目露回忆之色,沈媛又很快否认自己的描述:“不、不对,鱼卵不是完全透明的。在流动的时候,它们会折射出莹白的光彩,就像一颗颗细腻的珍珠……”
“它们、它们在我的肌肉里,血管里,内脏里,从胃部开始蔓延,黏着在内壁上,像是一层细密的白藓。”
“一旦被服下,它们就存在于每一处体液流经的地方——它们无处不在!咕噜咕噜,不断增殖,不断流动在全身……”
一边叙述,沈媛一边无法控制地发抖,整个人如同浸泡在冰水里,连牙齿都在打颤。
那种身体乃至意识都被其它生物侵入的感觉,至今让她寒毛直立,她既畏惧诡异的鱼卵,也害怕那个在鱼卵的污染中异变的自己。
孟司游安抚住她,将她送去异管局特配的心理诊室静养。
两人路过一个拐角,“咕噜咕噜”气泡翻涌的声音隐约传来,吓得沈媛立刻如惊弓之鸟,猛地扭头,紧盯声音的来源。
“别怕别怕,那只是用作装饰的观景鱼缸,里面都是普通的热带鱼,”孟司游连忙安慰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现在就远离它!”
沈媛却盯着鱼缸出神,突然出声打断他:“不是……我想到了。”
“什么?”
“我想到了,为什么鱼卵在不同的人身体里,会有不同的反应。”沈媛轻声说。
她试图向孟司游解释,但过大的精神冲击令她语无伦次,最终只能拼命用手指着鱼缸里的增氧泵,希冀孟司游能够自行理解她的意思。
增氧泵……
孟司游也看向玻璃鱼缸里,那些在咕噜噜气泡里自由游动的鱼,一道灵感闪过他的脑海。
对,增氧泵!
每种鱼都有不同的生存条件,而像这类景观作用的热带鱼,对水的温度、含氧量、酸碱度的要求较高,一旦水质指标超过它们适宜生活的范围,它们甚至可能主动跳出水缸,在地面上拼命拍打尾巴,直到干涸死亡。
而万能胶囊内的鱼卵寄生人体,本质上应该也是为了生存。
它们将人体当作一个个活动的水袋,在内部繁育栖息,但是——每个人体内的环境条件,都是略有差异的!
肌肉、脂肪、年龄、血压……
能够影响鱼卵生存环境的变量太多了。
当它们遇到适宜的环境,就会隐形地寄居在寄体内部,潜移默化地影响寄体的想法和行为,或许在为未来的“成熟期”回归海洋做准备;
可当它们遇到不适宜的环境,鱼卵就会像缺氧的热带鱼,在体内激烈地活跃起来——鱼类撞击水缸,而鱼卵冲击的是人类的血管和器官。
像602住户那样明显的异变,本质上是鱼卵对于生存环境的不满,是生物本能对于恶劣环境的抗拒。
现在看来,大多数健康、体型适中的人类女性,应该就是鱼卵最佳的生存寄体?
孟司游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他觉得人类在鱼卵面前,就像是一只只摆在货架上的不透明鱼缸,等待它们的入住和筛选。
走在大街上,如果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群里也有服药者,那就代表着,他同样和无数吸附在服药者血管内壁、细胞表面的鱼卵擦肩而过了……
“呕。”
忍不住干呕两下,孟司游喃喃道:“所以,万能胶囊之所以可以‘包治百病’……是因为鱼卵在改造它们的生存环境,暂时给寄体带来了益处?”
在鱼卵看来:
寄体血压太高,影响它们生存?
那就把偏高的血压变得正常,让寄体变得更“健康”。
寄体脂肪含量太高、含水量太低,让它们水分不足?
那就让寄体瘦下去,不计任何代价也要飞快地瘦下去……
——可这种外力强行修正的“健康”,人们又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这就不是鱼卵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它们只求一个安稳而舒适的环境,能让它们在幼年期栖息发育,至于被它们寄生的人类,他们的身体条件被神秘力量随意改变,必然会在未来支付代价……
而这未知的“代价”,或许是沉重得难以负担的。
安顿好沈媛,孟司游打开任务面板,继续填充信息:
「胶囊的主要成分,是某种【海洋】领域神性生物的鱼卵,它们会在人类的体液中增殖、发育,等待成熟。」
「它们会本能地将人体内环境改造得更加宜居,因此造成“包治百病”的假象。当体内环境与鱼卵适宜生存的环境相差过大,可能造成严重排异后果,使得寄体高度异变。」
「而一旦鱼卵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就会溶解成普通海水,难以找到踪迹。」
系统判断——正确。
第190章
当天晚上, 暗沉的夜空中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孟司游踏出异管局,面色沉郁。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撑伞,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在他填写万能胶囊的本质成分、异变条件后,任务一的进度就突飞猛进,来到80%,目测只差补全神性生物的来源,就能彻底完成任务一。
与此同时,异管局下属的实验室根据已知信息, 在透明容器里模拟出人体体液的环境,投入万能胶囊进行测试。
胶囊里的鱼卵,果然被这相似的生存环境蒙骗了, 毫无防备地展现出它们的生命历程。
在胶囊壳最初溶解的时候, 一些细小颗粒状的物质释放而出, 透明的鱼卵幼体只有在飘动时,才会反射一点光线, 让肉眼勉强能描摹出它们的形态——
细密的鱼卵飘散在容器里, 像一片朦胧的薄雾,缓缓弥散、沉降, 直至牢牢黏附在容器侧壁和底部。
鱼卵们毫不起眼, 看似无害, 但实则每分每秒都在发育、分裂、增殖,很快就在容器内壁上堆积出厚厚一层, 像是一堆软塌塌的水生白藓,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想到更多时候, 这些鱼卵是在人体内完成这一系列生命活动的……
测试围观者,无一不露出几欲作呕的神色。
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了实验的全过程, 成为万能胶囊与未知生物有关,本质上具有危险性的有力佐证。
这段证据,很快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官方异能机构手里,映在一双双瞳色各异的眼睛里。
而与实验记录一起抵达的,还有异管局竭尽全力的呼吁——共同抵制万能胶囊,查封万能潮汐药业,阻止未知生物对全体人类的入侵与寄生!
直到这里,孟司游已经能看见斗争尽头的曙光。
然而,事情后续的发展,却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顺利。
在许多国家境内,万能胶囊的热潮已然无法阻挡。
正如风暴的酝酿,一旦越来越多的气流被卷入其中,汇聚旋转,一场浩荡的灾难就再难中断了。
无数人像朝拜无所不能的神灵那样,近乎狂热地将药物追捧到难以想象的高度。一丝一毫反对胶囊的声音,都可能引起这些“胶囊信徒”的过激反应。
而要让万能胶囊彻底消失,更是无异于让这些人的太阳坠落。
——毕竟,一旦习惯所有疾病与健康隐患都能用一颗胶囊解决,谁又能忍受,重归沉疴缠身的黑暗呢?
从一颗小小的胶囊上,人们看见的,是他们心底最深的渴望。
“我想更健康,更健康一点就好。”
“我想摆脱肥胖的体型,拥有美好而轻盈的身材!”
“医生无法解决的顽疾,万能胶囊却做到了,它能让我活得更久,陪伴孩子们长大……”
“……”
这些奇迹,都是万能胶囊能为人们带来的。
难道真的没有人能意识到,百用百灵的药物根本不可能存在吗?
不,他们当然都清楚这一点。
可哪怕知道馈赠背后,或许隐藏着未知而可怖的代价,他们也无法拒绝眼前美好的诱惑。
直到这个时候,孟司游才猛然意识到:
万能胶囊中的鱼卵想要在人类社会扎根,根本无需什么高深的阴谋诡计;
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针对智慧生命贪婪天性的最大阴谋。
胸膛内的心脏一点点冷却,孟司游万万没想到,在冲破神性生物笼罩的迷雾之后,最先难倒他们的,会是人类自身的欲望。
在鱼卵的传播蔓延中,每一个环节的购买者都没有法律或道德层面上的错误——追求更好的自己,又有什么错呢?
但这一片片渺小的雪花落下,足以积累成一场压垮庞大秩序的雪崩。
怀着沉重的心情,孟司游走在蒙蒙细雨中。
雨幕将远方的霓虹灯和广告灯牌晕染模糊,化作大大小小的绚丽色块,恍若有许多彩色的雾气漂浮在夜空中,迷离而拥挤,其中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各式各样的欲望。
孟司游路过公交站,候车亭里设置有一面大幅的LED广告屏,屏幕中的记者正在播报新闻:
“近来,X国西部海岸频发跳海事件,三天内总计发生17起。幸好附近的救生员密切巡逻,及时发现,并始予援助,目前导致6人受伤,无人罹难丧生。”
“本台了解到,跳海者均为21至35岁的青年,据监控录像显示,他们都在海边人烟稀少时,独自走进海里,全程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的迹象,目的异常明确、坚定。”
“但在清醒后,跳海者纷纷表示自己并无自行前往海边的印象,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在海里。对此,专家推测,该现象或许与季节性情感障碍有关……”
“沿海景点再次郑重提醒,务必确保自身及家人的人身安全,切勿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独自下水!”
孟司游驻足在广告屏前,沉默不语。
只有异能者们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跳海,并不是出于心情抑郁等原因。
他们是在无意识地……响应鱼卵的呼唤。
“看来,你或许遇到了一些困难。”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孟司游猛地转头,只见在他身旁的反光平面上,映出了预言家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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