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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欣喜没能维持多久时间,它盘踞在虚空中, 很快就感到茫然, 也感到孤寂起来。
它有种与生俱来的精准预感, 距离虚无产生另一个意识陪伴它,还需要很久很久……或许是久到它的意识彻底泯灭, 和虚空融为一体的时间跨度。
小蛇把自己盘绕起来,昏昏欲睡地等待着。
但在某个时刻, 一道灵光忽地闪过脑海,小蛇想到:
它为什么要一味等待呢?
它能不能试着像创造自己的躯体一样, 试着让虚空里加速产生另一个意识?
而且,小蛇希望这个意识拥有【毁灭】的力量,足以让无边际的虚空毁灭,迎接新的变化。
在这个念头的影响下,小蛇无意识地拨动了世界最初的概率。
它没等待多久,虚空里就孕育出一点猩红的星光,如地缝下涌现的岩浆,如焚灭山林的烈火,蕴藏毁灭万物的力量。
起初,星光如同缥缈的萤火,忽明忽灭,小蛇便小心地用尾巴护住它,生怕星光倏然熄灭。
所幸,猩红星光成长得顺利,【毁灭】与【灾厄】的力量很快充斥整片虚空,搅动着时空最初的贫瘠的羊水,让混沌扭曲坍缩,直到坍缩到极致,引发毁灭性的浪波和爆炸。
轰响声中——
虚空变得不再均匀,按照质量不同,缓缓上下分层,最终沉淀为九层,产生了空间的概念。
九大维度,产生了。
那道猩红的星光,则被后世认为是创世三主神之一,灾厄主宰。祂象征着万物自诞生之初,就注定有毁灭的倾向。
但没人能下定论,最初诞生的神权,究竟属于哪个领域。
因为,有条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小蛇,摆动着尾巴游远了。
它的每一次游动,都进入不同的时间点,像是困在一座无比庞大又毫无规律可循的迷宫深处,连它自己也说不准,下一次游动再睁开眼,将会看见怎样的景象。
无尽时空,繁多信息,一切都包裹住小蛇,试图让它迷失方向。
可小蛇并不慌乱,始终充满好奇,不紧不慢地游弋着。
偶尔还会停住,因为它很喜欢大爆炸后的世界。
沙砾凝聚成璀璨的星空,生命像毛绒绒的苔藓,贴着各个世界的表面繁衍。
小蛇看见第一簇火光从黑暗中亮起,无数文明以火为原点,度过恐怖的黑夜,创造文字,打造工具。
它也见过,无数形态各异的巨兽在原野疾驰,这些奇迹由亿万基因生成、延续、重组构成,伴随它一起在时间里前进。
有的生命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倒下在中途;
也有全新的生命从中途倒下的尸骨里诞生,继续向前奔驰……
好美丽,好精彩。
但是,哪里是真正属于它的落脚点呢?
……
小蛇一直向前游,被一颗巨大的卵所吸引。
卵散发出一种熟悉亲切的、和它同源的气息,但卵内孕育的弯角黑山羊和黑乌鸦,却让它觉得陌生。
小蛇围着卵游动一圈,莫名觉得那头黑山羊十分让蛇憎恶。
它歪了歪脑袋,注意到旁边一直被同胞啃食的乌鸦。
乌鸦一点点衰弱下去,黑山羊的体型却越来越大,占据了卵内的大部分空间,吸收着同胞血亲的血肉、乃至灵魂成长。
再这样下去,破卵的注定是黑山羊。
山羊的蹄将踏过命运的河流,将众生笼罩在祂恐怖的阴影之下。
小蛇甩了甩尾巴,放大了乌鸦能在痛楚的刺激里,更快诞生自我意识和智慧的概率。
命运的波澜层层叠叠,乌鸦睁开了血红的眼睛,开始思索求生的方法。
祂攥紧【诅咒】的权柄,反射寒芒的利爪撕扯山羊的表皮,深深刺进同胞的肉里。
乌鸦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出世的第一句话,就是对黑山羊的诅咒:
【我诅咒我的同胞,永远浑浑噩噩,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沉睡……】
小蛇最后看了卵一眼,仿佛看见了双生子斗争的结局。
它再度转身,游走了。
小蛇隐隐想起来,自己也应当有这么一颗相似的卵——就筑在它最心爱的星球上。
它要去寻找它的卵。
……
但这里的时间太过混乱,小蛇很难决定自身落向何时何处。
又一次,小蛇被卷进一个未知的时间点。
它本想离开,却忽然被一道温和的祈祷声吸引住:
“一切命运与轮回符号的集合。”
“银白群蛇之王,环绕世界的尘世巨蟒,永生不尽的衔尾之蛇,预言的主人,混乱的领主,命运错音的拨弦之神……”
“愿您赐予这孩子幸运,为她指引未来的方向,走入这幸福的一世,平和的一世,快乐的一世。”
小蛇莫名感到被定住了。
就好像,人们祈祷的对象……正是指向它。
小蛇不禁投去视线,只见这是一座高大圣洁的教堂,红衣主教轻柔地托举起新生的婴儿,虔诚地在巨蛇神像的见证之下,念诵出祷告词,为婴儿赐福。
阳光透过教堂穹顶的玫瑰花窗,染上斑斓的色彩,亲吻着婴儿白皙的肌肤。
婴儿伸出手,试图抓取那道斑斓的阳光,咿呀出声,乌黑澄澈的眼睛转动着,偶然间转向小蛇所在的方向。
两者对视了,哪怕只有小蛇知道这一点。
婴儿稚嫩的脸庞上,绽开天真无忧的笑容,像是在对小蛇微笑。
小蛇愣住了。
它、它的外形明明和婴儿截然不同,它没有灵巧的四肢,没有白皙的肌肤,只有坚硬的鳞片和修长的蛇躯……
可此时此刻,小蛇却猛然觉得,它和婴儿——和这些人类,应当是同类。
它也应当有黑色的眼睛,柔软光滑的皮肤,能微笑的嘴唇……
它也应当像这样出生,再慢慢在母亲的拥抱中长大。
犹豫片刻,小蛇小心翼翼伸出尾巴,触碰婴儿挥动的手掌,尾巴尖微微蜷起,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婴儿的小手指。
刹那间,教堂内的神像散发出淡淡的银辉,光点像是一场无实质的雨,洒落在人们身上。
“是主!”
主教最为激动,立刻跪在神像前,声音有些发颤:“赞美命运,亲自回应了这场赐福礼——这个孩子,必定会一生顺遂幸福的!”
年轻的母亲抱过婴儿,额头相抵,喜极而泣。
小蛇看着眼前祥和的景象,没有再停留,继续向前。
它想,它应该也有母亲吧。
它要去找她。
……
得到婴儿的启发,小蛇逐渐有意识地构造出人类的形态。
它在浩渺的时间里游弋,尾巴渐渐分为两条腿,蛇身变形出属于人类的轮廓,再生长出对称的手臂,以及手臂末端的十根手指。
它还变幻出一身长袍,披在身上,迈步的姿态从生疏到熟练,在时间里奔跑起来。
小蛇适应了人类的身体,跑过某个时间点,骤然闯进一间萦绕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一个披散黑卷发的女人,正坐在病床上发呆,手旁散落着几张体检报告。
对女人感到说不出的亲切,小蛇不禁驻足,凑近去看报告,辨认出女人姓易,确诊恶性肿瘤,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见她久久地沉默,似乎被疾病追赶得精疲力尽,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女人恍惚间感到一阵清风拂过额头,如同一只微凉的、温柔的手伸过来,在轻轻安抚着她。
年轻时的易眉山猛然抬头,什么都没有看见,视野里只有一如既往单调的病房白墙,心底却隐约响起一道声音:
【去雪山吧。】
【……妈妈。】
最后两个字太轻,易眉山没有听清。
但她牢牢记住了第一句话,这让她做出一个荒唐又浪漫的决定。
对,她想再去一次雪山——在世界上最纯净、最凛冽的地方,等待死亡的到来。
当然,或许在那里,还有未知的惊喜在等待她呢……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易眉山攥紧病历,毫无缘由地生出几分期待,面上的郁气一扫而空,露出浅浅的笑容。
小蛇凝视母亲片刻,也有些生疏地弯了弯唇角。
它……不,是“他”。
他记起了他的名字。
他叫易逢初。
这个名字,似乎就象征着某种轮回——他与母亲,他与人间,既是初见,也是重逢。
易逢初没有贪恋这个时间点,再一次启程。
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时间里乱窜。层层叠叠的祈祷和呼唤声穿透无穷时空,在他的耳畔响起,让他陡然找到更加清晰的方向。
有人在副本里捧起手机,敬畏地称他为“叙事者先生”,与未知存在短暂地交谈;
有人翻阅古老的典籍,阅读到有关他的传闻,喃喃着念出“银白群蛇之王”的尊名;
有无数人在教堂里、餐桌上、烛火前,虔诚地背诵长长的圣典和祷告词;
也有他认识的亲人和朋友,罗笙乐骤然抬头望向对门,想起对面住着易学弟啊,但几天没看见人影了,不确定他是否出门去了;孟司游忽地拿起手机,疑惑他刚刚怎么忘记了,要给易逢初发个消息;还有身在国外的母亲,忽然摇醒在地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旅友们,又哭又笑地念叨,浑然忽视旁人看疯子似的目光。
“我想起来了!我的儿子叫易逢初……我要带他回来,就像过去那样!”
这些声音凝聚成一道银白的流星,拖拽长长的尾迹,指引易逢初穿过混乱无序的时间。
易逢初越跑越快,眼前逐渐浮现出一道白光。
随着他的追逐和靠近,这道光芒不断扩大,直至充盈整个视野。
在刺眼的光芒里,易逢初遵循直觉,凭空往光芒深处一抓——抓住了一支箭矢。
他逃脱了时间的迷宫,也亲手抓住了【时间】。
箭矢在易逢初掌心剧烈震颤,它不断调动时空的力量,想要逃离,但混乱的时空也早已无法再让易逢初迷失。
一次、一百次、一千次……
无论时间尝试多少次驱逐,无论将易逢初投放到何时何地,他永远都能凭借超凡的运气、耐心和坚毅,在重重时空中自行找到出路。
在此之前,时间能困住所有存在;
但在此刻,它不得不承认——它困不住易逢初。
而易逢初,却能紧紧束缚住它。
箭矢试图挣脱,却被神灵紧紧握住,无穷的符号如同虚幻的银锁链,一圈圈环绕住箭身,让它逃向任意的方向、任意的时间点,永远都会回归原处。
最终,箭矢发出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嗡鸣,像是无奈的叹息,也像是被征服时的宣誓。
【时间】真正向命运的主宰俯首称臣,凝聚箭矢的力量流动着,化为神灵掌中的权杖。
戴着命运的冠冕,握着时间的权杖,易逢初终于抵达了真实的“现在”。
破卵之日,加冕之时,已至。
第245章
关于神灵真正诞生之际, 都需经历的“破卵”究竟是什么,神秘界众说纷纭。
其中最为形象的形容是:“灵魂登上所有阶梯,迈过终点的那扇门, 经受法则的叩问,而后升华成神。”
这是神灵最脆弱的时期;
也是祂们真正与领域合二为一的那一刻。
此时此刻,易逢初被【命运】领域编织的巨大白卵包裹。
他一边往卵的中心行走,一边在熔化,仿佛银白的蜡炬被火点燃,一路滴落余温滚烫的蜡痕。
这灵魂的升华与重塑, 难免涌来不可忽视的阵痛,但易逢初只是面不改色地前行。
在他身侧,有无数事物的命运在伴随他燃烧——男女老少、云水泥沙、飞禽走兽……
所有悲欢离合, 阴晴圆缺, 都在易逢初眼前上演, 就像舞台上一幕幕极为生动的剧场。
而易逢初的意志,融入进每一段或漫长, 或短暂的命运里, 与万物众生永远相伴。
从此往后,每一只飞鸟的升起与落下, 展翼间的疾风是祂的叹息;
每一片云悠然舒展, 随风而行, 投下的变幻光影是祂俯瞰世间的目光;
每一滴雨水落下,随着大雨滂沱一同降落到地面的, 是祂无声的祝福与庇护;
祂的喜乐流动在每一个生灵的笑容里,祂的哀怒蕴藏于每一滴溢出眼眶的泪水中, 祂是锚定过往、现在与未来的灯塔,也是涵盖万物的命运的河流……
易逢初的身躯在熔化, 熔化为不成形的灰烬——但祂的灵魂在上升。
与万物一起燃烧、熔化着,易逢初还看见了历史上同领域的高位者们。
红发绿眼的女巫抬起脸,半张脸都被黑山羊污染,爬满污浊如泥泞的深黑痕迹。
她对易逢初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嘴唇颤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留下一声叹息。女巫活跃的时代最古老,同样最早离开,熔化成新神诞生的基石之一。
接着和易逢初并肩走过一段路的,是白发金眸的大祭司,他的胸膛处还留着一道贯穿伤,那是易逢初杀死他时的致命伤。
“最终,是你啊……”
乌苏尔脸上浮现出有些不甘、不屑的表情,沉默片刻,又逐渐释然:“果然是你。”
“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从你身上隐约预见了自己的死亡。”说着,他面露得意,似乎在得意于自己的预言之精准——预言家的预言,从不出错。
乌苏尔的白发和孔雀翎在流动,整个人渐渐凝固成苍白的蜡塑,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说不出是真诚还是虚伪的祝福:
“登神快乐。”
易逢初与乌苏尔告别,转而望向前方,难得有几分忐忑。
他知道,按照时间顺序,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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