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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歌舞、火焰和欢笑不分昼夜,许多吟游诗人从异国慕名而来,写下无数诗篇。
【直到某个深夜,流星划过天际,其中一颗陨星直直朝索姆贝拉坠落,最终落在王国边境。】
【那时候我还很小,但听街上的人说,陛下派去查看陨星的探查队,在那里收获了一本奇异的书——它能与人交谈,自称能够实现所有愿望。】
【这本书从最偏远的十二城开始,被运回皇都。】
【起初,人们对书还怀有疑虑,但自从有垂死的病人试着向它许下痊愈的愿望,并真的得到实现,一夜之间恢复健康的体魄,而代价仅仅是听书讲一个源自异界的故事……所有人就都疯了,陷入对书的狂热。】
“故事?”易逢初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
【对,】骑士一笔一划写下,【书给每个许愿对象讲的故事都不同,光怪陆离,有的像童话故事,有的像寓言或神话……这也是我们痛苦的开端。】
【据说十二城向书许愿,希望逝者都将生还归来,成为永生之城,代价是听书讲一篇神话传说,名为“俄耳甫斯”的男人前往死者的世界,试图带回死去的妻子,却因在回归人间的中途回头,不得不把妻子留在冥界。】
【男人抹着眼泪往人间走,可他曾经美丽的妻子,却只能停留在原地,眼眶里爬出蠕虫、娇艳的嘴唇被蛆啃食,金发湿漉漉而稀疏地贴着腐烂的头皮,最终化为狰狞的白骨。】
易逢初叹了口气:“故事里的隐喻,后来都在十二城里真实上演了。”
“除此之外,书还讲过哪些故事?”
【还有用笛声带走所有孩童的《花衣魔笛手》,鼠疫在大地肆意蔓延的《黑死病》,巫婆用糖果骗走孩子再吃掉的《糖果屋》,美丽女爵为永驻青春沐浴少女鲜血的《血腥玛丽》……】
“你记得很清楚。”易逢初评价。
沉默片刻,骑士慢吞吞地回应:【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可怕的灾难。】
哪怕他想遗忘,恐惧也总会卷土重来,在他如今空洞成骷髅的身躯里回荡。
“那你的城市,遭遇了什么呢?”
【一个又一个愿望被许下,书终于传递到我们的城镇。】
【领主代表城镇许愿的时候,很多人都前去围观,我母亲也抱着我挤在人群里。我们这才看到,这原来是一本人皮书,当人翻动它,就能感受到它薄若蝉翼、阴冷细腻的触感,人皮剪裁整齐的一角还会轻轻贴住手指,像是它在抚摸翻书人的指尖。】
【孩子们都有些害怕这本古怪的书,缩进母亲的怀里,但大人们眼里却都闪烁出一种奇异的火光。现在回想,我知道那种火叫做“欲望”。】
【与臣民们交流过后,领主对书说,我们如今已经拥有舒适的环境、富裕的生活,无需祈求更多金银财宝了,所以我们要永不消逝的白昼,要成为一座像太阳般熠熠生辉的城镇。】
【书回应了我们的愿望,让城镇的太阳永远不落下,哪怕午夜时分也亮如白昼,街道上永远是彻夜的狂欢和派对。】
【而它让我们听的故事,介绍了一个以“炎风”为名的种族,它们偶尔会在宇宙里迷失方向,像炽热天火一样降临在地面上……】
易逢初微微敛眸,新生熔炉的光线洒在他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竟显得有些温柔悲悯。
他的声音有些低缓:“……这也是你们在数十年后,真正经历的。”
骑士停下写字的手,抱住坑坑洼洼的头盔,但骷髅是不会流泪的,所以他很快回过神,继续描述灾难的景象:
【或许是因为第一城的许愿时间最晚,这里的灾难也降临得最晚。】
【那时,城墙边挤满了从其它城镇逃来的流民和乞丐,氛围紧张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绝望的箭矢随时可能离弦而出,洞穿人们的心脏。】
【炎风来的时候,我正在骑士团任职,负责疏散聚集在城门口的人群。】
【我眼睁睁看着许多母亲抱着孩子,千里迢迢从其他城镇赶来逃难,但就在他们站到土地上的那一刻,他们脸上欢欣的笑容还没有落下,整个人就被一阵风……一阵无比炽热的风吞噬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所有人都在消融,甚至不是融化成液体,而是成为气体,与滚烫的风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白色烟雾,它们从大地上升起,其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灰烬,那可能是人体骨骼中一些难以轻易被焚毁的部分,也可能是白骨熔铸而成的钻石粉末……】
骑士异常激动,完全忘记了易逢初的存在,像是再度回到了灾难降临的瞬间。
易逢初也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冥冥中传来一道门锁落下般的沉闷声响,骑士才如梦初醒,惊愕地抬头看向城门。
第一城毗邻皇都,在过去,想往来只需要通过不远处的那扇城门,就能踏上皇都平坦宽阔的街道。
但自从灾难降临,皇都似乎就被抹去了。
骑士曾无数次试图通过这道门,但无一例外,门后都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使人不得不原路返回,回到第一城。
此刻,伴随着像是某种锁孔被打开的声音,城门外的景象逐渐扭曲,像是有一道阴影的帷幕被揭开了——
皇都熟悉的街道,映入骑士的眼中。
“我该走了。”易逢初提灯起身,轻声说。
骑士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数疑问填满脑海,却无法得到解答。
他想,皇都是为陌生青年而重启的吗?
之前是什么东西隐匿了皇都,现在又是什么东西在迎接青年?
还有……
青年记住他讲述的故事——索姆贝拉的故事了吗?
“我会一直记住的。”
易逢初迈出几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骑士空洞的骷髅眼眶直直望向他,松动的下颌骨动了动,发出白骨咔咔摩擦的轻响。
‘谢谢。’他无声地送别。
下一瞬,骑士的骸骨和盔甲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这次,他真的得到解脱,被死亡的静谧所拥抱了。
因为他驻守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从此有人替他记住。
第242章
索姆贝拉的皇都仍有往日繁华的影子, 街道两边的商铺还敞开着,里面硕大的瓜果维持着新鲜不腐的模样,仿佛人们随时可能回来。
但易逢初清楚地知道, 这里早已没有其他人了。
他提着灯,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
偶尔有一种漆黑的鸟类扇动翅膀,一排排停在树梢或窗棂上,一边梳理着羽毛,一边抬起猩红的眼睛,似乎在好奇地观察易逢初。
这些鸟体型比一般乌鸦更大, 鸟喙坚硬而修长,极具猛禽风范,羽毛乌黑无光, 像是吸收了周围的所有光线, 连带着环境也变得黯淡, 如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它们三足而五趾,锋利的爪子紧紧勾住树枝, 稳稳当当地立住, 还能空出一只爪子梳理羽毛。
易逢初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似笑非笑地转头, 目光轻轻扫过乌泱泱的鸦群。
刚一对视, 鸦群就立马扭过脑袋, 猩红的眼睛望向远方,装作风轻云淡、没有在偷看他的样子。
但它们羽翼边缘的绒毛, 如同受惊般地炸起来,暴露了其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
咦……好像有点好玩。
于是, 在枯燥的路程中,易逢初几次故意转头, 惊得正在暗自观察的群鸦羽毛直立。
易逢初也不驱赶它们,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只有手机知道,他的唇角有一瞬轻微地勾起,又很快被压下来,恢复平直。
【……】
它的冕下,好恶趣味啊。
“这些鸟是什么种族?”
易逢初简直出声,与藏在他脑海里的手机搭话,而在群鸦眼里,就是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在凭空自言自语……
声音轻轻回响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有些诡异。
【它们是厄运女神的眷族、阴影之母的孩子、影界秩序的维护者——影鸦。】
手机介绍道:【影鸦久居在影界,有时也会上浮,接近物质世界,在智慧生命的影子里飞行。由于它们会被霉运的气息吸引,常常是倒霉的人目睹它们的身影,久而久之,它们就成为传说中不幸的象征。】
【其实,影鸦也可能好心地帮人移除厄运……然而,这并不影响人们对这类漆黑的怪鸟敬而远之。】
“所以,乌鸦的风评,就是被它们连累的……”
易逢初若有所思地低语。
不远处,影鸦们嘶哑地叫了几声,似乎在相互沟通,接着齐齐振翅,如同升腾而起的乌云一样飞走了。
手机现在隐藏在易逢初的意识里,因此影鸦听不见手机的答复,只觉得这位命运派遣来的使者有些疯疯癫癫,实在是让鸦害怕。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
或许他是真的,在与它们感知不到的未知存在交谈……
但放在神秘世界,这种情况就更加可怕了。
影鸦们情愿相信,他只是幻想了一个不存在的伙伴,正在自言自语。
没过多久,易逢初就穿过街道,来到富丽堂皇的皇宫前。
金黄的宫殿尖顶耸立云端,仿佛一道永不消逝的、辉煌的余晖,折射出一条条金丝线般的反光。
易逢初一边拾阶而上,一边褪下苍白轻薄如蛾翅的外衣。
期间,诪祸之衣并不安分。
它不断紧贴上易逢初的肌肤,试图与他融为一体,但都遭到易逢初无声的拒绝。
诪祸之衣的袍角无风自动,有些茫然地飘动。
虽然没有独立的神智,但它似乎本能地不解——
在此之前,它只见证过蛾神或咒噩之父不惜一切地争夺【诅咒】权柄;
可现在,为什么会有存在拒绝唾手可得的力量,不愿意掌控它呢?
这远超出它的理解。
似乎是某种……无法用理性衡量解析的东西。
最终,诪祸之衣被易逢初强硬地撕下来。
剥离的刹那,衣袍随风烈烈作响,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气声。
苍白无瑕的衣物轻轻滑落,易逢初一丝不苟地把它折叠整齐,抚平至没有丝毫褶痕,挂在臂弯间。
一手S级的【新生熔炉】,一手凝聚神权的【诪祸之衣】,现在的易逢初即便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也强得可怕。
影鸦纷纷在天空之上盘旋,远远地望着他,徘徊却不敢靠近。
易逢初踏进宫殿,听见一声沧桑的叹息。
“你来了,命运的使者……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循声望去,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动作迟缓地朝易逢初走来。
老妪穿着黑色长袍,布料表面呈现出丝绸的柔润光泽。
祂满头银丝,面部布满皱纹和沟壑,五官平平无奇,除了耳旁长出的几根黑羽毛,看起来就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老人。
唯有那一双眼睛,显得异常年轻,黑白分明,没有丝毫浑浊。
截然相反的年龄特征,却奇异地融合在同一张面孔上,让老妪像是一具做工不精的塑像,越看越给人带来违反常识的恐惧感。
易逢初静静看着她,开口点出老人的身份:“厄运女神。”
老妪随意地点点头,面上浮现出笑意:“你就是传说中命运的独子?真是在影界里难得看见的,年轻、活泼、富有生命力的年轻存在。”
“一路上,你可把我的孩子们吓坏了,”厄运女神用近乎慈祥的口吻,嗔怪影鸦道,“它们常年待在这里与我作伴,难免对外来的陌生面孔感到好奇,希望它们的视线,没有冒犯到你。”
易逢初并不介意厄运用和蔼长辈的语气交流。
事实上,厄运的年纪也远远比易逢初古老——据手机所述,祂是与命运黑山羊同时期诞生的古神。
此刻,这位古老的神明絮絮叨叨,拉着易逢初漫无边际地闲聊片刻,忽地想到什么,喟叹道:
“真遗憾,你的父神没有亲自前来,否则我还想问问祂——我的同胞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呢。”
“黑山羊死前也会体会到痛苦吗?祂哀嚎了吗?祂的鲜血是不是红色的?肉尝起来是否是温热腥甜的?……”
“这一切,我都想知道。毕竟,我和祂曾是亲密无间的同胞嘛。”
说到这些,老妪的语速陡然加快,眼底闪烁着幻想和兴奋的光彩,仿佛苍老慈祥的皮囊底下,住着一个跳脱疯狂的灵魂。
易逢初猛然意识到,为什么厄运会选择和自己合作了。
因为祂对祂那位没有理智的同胞血亲——命运黑山羊,抱有一种扭曲的关注与憎恨。
新生的命运杀死了黑山羊,所以厄运女神期望与祂达成合作,间接分得一杯滚烫的鲜血。
“……这些问题,你可以回去询问你的父亲,祂应当不介意分享给你的。”
厄运女神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低低地笑了:“如果有下次见面,但愿你能把答案转述给我……让我分享,黑山羊之死带来的快乐。”
易逢初点点头,不想在无关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他直截了当地把诪祸之衣抛向厄运女神。
诪祸之衣悬浮到老妪面前,祂伸出苍老如枯木枝的手指,在触碰到衣物的瞬间,这件象征【诅咒】的衣袍就分解成无数丝线,喋喋不休的呓语交叠,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这些苍白的丝线沿着老人的手臂攀爬,爬进祂深黑的长袍,化作一道道扭曲蠕动的白色花纹,装饰着原本纯黑的衣物。
厄运女神抚摸着白色纹路,露出怀念的神色:“【诅咒】曾是给予我最大帮助的权柄,真是久别了。”
“在我与黑山羊生于同卵,无时无刻不被更强大的血亲吞噬、在痛楚中抢先诞生自我意识的时候……如果没有掌控【诅咒】,我就会成为祂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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