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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与蒂蔓莎不同, 莱娜倒没有把易逢初的出现,看作是神灵重视影界行动的佐证。
想到上次在雪山副本的经历, 莱娜也看出了易逢初隐藏在沉稳外表下的玩心——说不定, 神子降临于此, 也仅仅是出于有趣。
一个不超过百岁的神性生物幼崽,具有旺盛的好奇心和游玩兴致, 这都很正常。
而幸运的是,他的父神, 似乎也会纵容他的一切选择。
哪怕在年幼的孩子兴致冲冲踏上一条崎岖而幼稚的道路时,神灵的双眼就已然穿透时间的迷雾, 窥见命运河流中的每一道涟漪,但祂从未出手阻止,而只是见证,见证他走过欢乐的、悲伤的、顺利的、坎坷的,走到他心灵向往的方向。
如果将命运比作宽阔无边的河流,而众生为舟——那么祂的独子,大概就是祂眼中那艘最独特、最活泼的小船。
祂静静地注视着涟漪的轨迹,目送小船在河面上欢快地穿行,忽近忽远,左看看、右看看,船尾荡开一连串灵动的涟漪。
莱娜想,神子走的每一条道路,或许未必都是正确的;但他即便走很多弯路、错路、没必要的曲折道路,也没关系。
体验过鲜花的芬芳,尝过泪水的苦涩,也没关系。
——毕竟,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
莱娜猜测,主让子嗣在人类的世界长大,应该也想让他拥有人生的完整吧。
无论如何,主会始终注视他、庇护他、祝福他的。
“噫——”
蒂蔓莎语气惊恐地叫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忽然一脸慈祥?”
“小小的年纪就一大把年纪了,好像一个不满一米五的小老奶奶……”
“滚!”莱娜忍无可忍地准备掏剪刀。
趁还没被银剪刀瞄准,蒂蔓莎一脸笑嘻嘻的表情,飞速闪身到莱娜身旁。
就在莱娜怀疑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时候,蒂蔓莎出乎意料地开口道:
“你出城去吧。”
说着,蒂蔓莎把自己皱巴巴的畅游票,随意地塞进了莱娜手里。
莱娜瞪大双眼,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不禁开始怀疑她被城镇里的不知名幽灵夺舍了。
“怎么这么看我?”蒂蔓莎撸起衣袖,给莱娜展示已然被时间驱逐的透明肢体,“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消失一大半了。”
“我想躲在影界某个角落,不被时间发现——而这里经过神降,在祂的威慑之下,至少在未来百年里都是影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是很适合我躲藏的地方。”
莱娜安静一瞬。
虽然莱娜总是嚷嚷着要杀死蒂蔓莎,但当真正看见她终结的预兆时,莱娜又无法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甚至会不可控制地回想起两人在结仇前,那段并不算短暂的友谊。
她知道,蒂蔓莎也是一样的。
蒂蔓莎悠悠转过身,催促道:“快走吧,你们这些信徒要为神谕踏过所有城镇,替祂打开所有锁孔,就像神话里披荆斩棘的英雄一样……你还有一定要做的事,不是吗?”
“……谢谢。”
莱娜低下头,把两张票叠在一起,印章数量甚至远远超过七个。
她默了默,忍不住问:“一直待在这种鬼地方,你不觉得和遭受放逐没有什么区别吗?”
蒂蔓莎停下脚步,转过头,故作神秘地笑笑:“嗯,你也不必描述得这么悲观。在这之前,我的确是抱着近乎等死的心态,留在这里的;但现在……”
“直觉告诉我,转机将要来临了。”
蒂蔓莎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双静默的、瞬间驱散所有窃窃私语的漆黑眼瞳。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迎来放逐的结局。
如果【时间】的权柄,被易逢初和他背后的神灵掌控,那么本领域所有异能者千百年来面临的驱逐困境,或许就能够被改写……
她从不信教——
但此时此刻,蒂蔓莎无比虔诚地期望,那一刻的到来。
说完,蒂蔓莎没有管身后莱娜关于“你又不是命运领域的神神叨叨说什么直觉呢”的疑议,身影如同一只灵活矫健的黑猫,隐没进城镇废墟的阴影里。
……
通过信仰的联系,易逢初能感应到索姆贝拉中,所有命运信徒的动向。
他一步步平稳地向前走,灯光随之摇曳,而在光与影的变幻之中,渲染开一幕幕发生在当下的画面。
易逢初看见莱娜手握畅游票,许下离开城镇的愿望。
由于城镇之间的道路是随机变化的,空间并不连续,莱娜踏入的下一座城镇是【第七城·永夜之城】,那里永远被黑夜笼罩,黑暗里徘徊着梦魇化作的各种怪物。
易逢初看见伊阿宋带领的苦修士团相互配合、训练有素,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多通过了三座城镇。
此刻,苦修士们正在原地休整,孢子进化为同伴们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而伊阿宋恍若感应到高位存在隐秘的注视,倏然抬起翠绿的眼眸,紧张又期待地向四处张望,又在一无所获后,隐含失落地垂下眼。
易逢初还看见了一些较为陌生的面孔,都是曾向他祈祷过、获得回应的人们。
其中多数是命运领域的异能者,他们眉头紧锁,谨慎地一步抛一枚银币占卜祸福,小部分有其它领域的异能者——他们或许也感到过害怕,但一想到曾蒙受神灵的恩赐与庇护,便没有半步退缩,只是轻声地背诵圣典的章节。
……这些都是他的信徒啊。
是他庇护的;
是拥护他的;
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
易逢初向前走着,手中明灭的火光舔舐过大地,扫过四周矗立的残垣断壁,将信徒们的经历编织成一幕幕壁画图腾,映在他深黑的眼睛里。
他的运气很好,一出童话之城,就抵达了距离皇都最近的【第一城·白昼之火】。
比起建筑大多保存完好的童话城,这里荒无人烟,几乎没有任何生命幸存的迹象,脚下就是漫漫黄沙,炽热的风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烈火烧灼的痕迹。
易逢初估计了一下,当地的气温大概有上百摄氏度——
看道路和房屋粉碎的状态,在气温最高峰,说不定风里翻滚的都是火焰,人体能直接在这样的环境里燃烧、气化。
但凡抵达这里的不是易逢初,都可能在进入城镇的瞬间,活生生被热死。
“这是哪种神性生物来过的痕迹?”易逢初随口问手机。
【应该是晦暗太阳的眷族“炎火”,祂们以无形的高温气体的形态存在着,如果降临地面,那就会让所经之处尽数焚烧气化。】
手机顿了顿:【但奇怪的是……一般而言,祂们根本不可能降临在智慧文明栖居的星球,因为祂们以热量为食,无时无刻不在核聚变的恒星更适宜祂们生活。】
易逢初读懂手机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炎火降临在这座人类城镇,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引导的结果。
不,不只是第一城——其实所有城镇遭遇的灾害,都是如此。
易逢初的第一反应,就是影界的主人,也是把索姆贝拉沉进影界“收藏”的神祇,厄运女神。
但他想了想,自己毕竟还处于人家的地盘,要是就这样无依据地揣测合作对象,似乎不太礼貌,所以没有出声。
于旁人而言难以忍受的气温,对易逢初来说,仅仅像是风滚过体表,无法留下任何伤痕。
因此他走得很快,没多久就来到城镇尽头。
那里立着一扇焚烧得只剩下门框的高大城门,还有一位守着城门的骑士尸骸。
骑士足足有三米多的身高,当他蜷缩在门旁时,就像是一个凸起的小山丘。他披着布满焦痕、表面坑坑洼洼的白盔甲,而在盔甲下方,只残留着半具焦黑的尸骨,还有一半应该已经在高温中化为气体了,手旁则有一柄重剑斜斜地插进大地。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剑身如同被高温简单粗暴地重新锻造过,边缘与坚硬的泥土黏连在一起,已然融为一体。
易逢初走近后,骑士缓缓转过头,迟钝地伸出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字迹:
【你是从其它城镇来的?】
【怎么样?】
【你们那还有人活下来吗?】
易逢初微微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此刻不管是吐露真相还是谎言,似乎都让人难以接受。
在他的沉默里,骑士已经得到了答案——没有啊。
没有人活下来。
骑士更加沉重地写下:
【我们不该打开那本书。】
【愿神宽恕我们的错误。】
易逢初盯着骑士的文字,若有所思地喃喃:“……书?”
骑士抬起空洞的骷髅眼眶,似乎是看了他一眼,奇怪他为什么对“书”抱有疑问。
【书。】
他重重用力,又把这个字写了一遍:【那是一本与恶魔交易的书,那时所有人都兴奋于它能满足一切愿望,但没人知道,每次写下一个愿望,书的背面就会自行浮现出文字,带来一个未知的灾难。】
【如果你能见到它,不要打开那本书。】
【如果当时我们也】……
还没写完,支撑骑士的最后一抹执念似乎就消散了。
盔甲和白骨一起轰然倒塌,散落在地上,被滚烫的黄沙掩埋。
第241章
盔甲和骨架散落在地上, 很快一阵炽热的风吹过,黄沙扬起,把骑士的遗留物与字迹一同掩盖, 看起来异常凄凉。
易逢初垂下眼眸,盯着白骨看了一会儿,面上逐渐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半晌,他幽幽地开口道:“其实,你的神智根本没有消散吧。”
“……”
某种蓄意营造的悲壮氛围被打破,骑士焦黑的骨骼在沙尘底下扭动几下, 似乎感到尴尬而不安。
一根指骨猛地戳出来,抖落指尖残存的沙粒,在黄沙表面画了六个点, 接着写到:
【……您还是第一个看出来的过路人。】
“其实我有犹豫过, 要不要配合你的出演, ”易逢初嘴角勾起微笑,随意地席地坐下, 漫天飞扬的沙土仿佛有意识地绕开他, 白袍堆叠在地,仍然纤尘不染, “但我不太喜欢说话说到一半的家伙。”
都要归功于骑士这样谜语人、叙述不突出重点、说话又不说完的角色, 很多恐怖游戏才能让主角兜着圈子寻找真相, 多水几小时的时长。
易逢初微笑着摇头:“在这方面,我一向不是很有耐心——我更倾向于直接亲自看, 或者听。”
骑士的指骨弯动,刚刚写下【您是谁】的开头, 停顿一下,又把自己的话抹去了。
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骑士感受到了某种遥远而熟悉的神秘气氛,他也曾在各位神灵教会的大主教,以及常年居于高位的大贵族身上,体会过类似的氛围。
骑士本就是注重忠诚与服从的职业——而时刻,他下意识地服从易逢初。
【好吧,好吧。】
骑士的骨骼聚集起来,重新拼凑成半具残骸,他抖落浑身的沙子,套上盔甲,高大的身影单膝跪在席地而坐的青年面前,郑重地写下:【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第一个问题,”易逢初略显好奇地询问,“如果过路的人被你成功骗过了,好心帮你把尸骨掩埋起来,你会怎么做?”
【……】
骑士显然没想到易逢初会问这个。
沉默片刻,他才艰难地给出答案:【曾经,确实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附近的沙地质地并不坚硬,我会等他们离开后,再自己爬出来。】
这位也是老演员了。
但考虑到时过境迁,过去繁荣的城镇化为一片高温中的废墟,唯有骑士的残骸意外保留着意识,长长久久地驻守于此,倒是不难理解他在路人面前上演“交代遗言”戏码的小爱好。
满足了好奇心,易逢初愉快地点点头,望了望城门,预估距离皇都开启还有一段时间,便对骑士说:“讲讲过去的故事吧。”
“比如,这座城镇曾经是什么样子的;再比如……它是经历过怎样的灾难,才沦为废墟的。”
当然,易逢初也能直接洞悉过往的命运,但他认为,亲历者口中吐露的故事,应该具有不同的重量。
骑士看着青年随和的模样,心底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偷偷冒尖,忍不住问道:【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吟游诗人吗?】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些弹着琴四处漂泊的吟游诗人,才会像寻觅失落的宝藏那样,这么热衷于收集早早遗落在历史里的过往。
“……”易逢初沉默几秒,似乎想到什么,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认为。”
骑士点头,开始在地面专注地写写画画。
他一度犹豫,该从哪里开始描绘这座城镇,这位养育他祖祖辈辈的伟大“母亲”呢?
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了,曾经那么繁荣的景象、那么绚烂的文化,不应该只剩下他知道。
而且骑士隐隐有所预感,面前的青年,或许是某种比他这具尸骨更永恒的存在。
如果能竭尽全力让青年记住这座城,仿佛就是让故乡永存——它会永远存在于青年漫长的记忆里,褪尽黄沙热风,恢复成一片草木长青的净土,伴随他永恒不朽。
这一刻,骑士无比懊悔自己的咽喉和声带早已腐烂,否则他或许能凭借充沛的情感、动人的演讲,贪心地多打动青年一些。
骑士绞尽脑汁,斟酌语句,但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心下笔时,最简单纯粹的文字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了:
【我们的城市,曾经很美,很美。】
【在异常炎热的风到来之前,它曾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在骑士的描绘中,易逢初看见了一座可爱的城镇。
由于临近皇都,第一城富裕而开放,街上随处可见衣装各异的商人,树荫下徘徊着爱侣成双的身影,舞女们的耳坠都缀着澄黄的黄金,空气中流淌着烤面包的香气,来自远处山巅的河流比蜂蜜更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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