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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在突如其来的各种意外面前——尤其是在即将逃出生天的巨大惊喜之下,你能够忽略这一点。”
“可惜啊,我还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牺牲了如此多的子嗣。这件用我孩子们的尸骨织就的外衣,不知是否合你的喜好呢?”
蛾神看着易逢初披着的银袍,语气终于脱离了伪装的惊惧不安,颇为戏谑地轻笑起来。
说着说着,祂还以一种放在人类身上十分怪异、神经质的方式,用纤细的手指抠挖起喉咙,嘴巴张合之间吐出更多新生的蛾子。
它们落出来时,甚至还在扑闪着皱巴巴的翅膀,随后孺慕地环绕在蛾神身周,既是忠实地拱卫,又是亲昵地贴近。
易逢初面不改色地回答:“多谢,衣服礼轻情意重,我还算满意吧。”
蛾神动作微顿,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子嗣于祂而言,不过是可以不断批量生成的仆役,但这并不代表着,祂能纵容其余存在随意享用它们。
这和直接踩在祂头上有什么区别?
“明明只是肉眼凡胎……哪怕有一丝真神血脉,仍然只是蝼蚁,”蛾神弯起嘴角,笑容僵硬而诡异,像是一张覆在皮肉上的笑脸面具,“是什么给你勇气,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
“无论你背后的存在多么强大,你终究不是祂!更何况,‘命运’甚至漠视你来到这里,祂也未必多重视你……”
说话间,从蛾神口中落出的飞蛾已然飞快增殖,在祂身后蠕动成一团令人望而生畏的虫群:
“以真神血裔为蛹——这会是我踏上神位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完美的破蛹!”
“对神不敬之人,我在此诅咒你,永远被‘命运’背弃,肉身与灵魂俱化作我前进的台阶!”
蛾神扇动翅膀间,狂风怒号。
祂的每一句语言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风在这力量的影响下,如锋利的刀片一般向易逢初袭来,很快就在他的体表割出数道参差不齐、大大小小的伤口。
血珠沁出伤口,易逢初却像感受不到痛觉一样,神情平静,并不意外。
“果然,你又是佯装失手差点放我们离开,又是混入我们之中,处心积虑,就是为了狩猎我……”
说着,他微微一笑,脸颊边细小的血痕令这微笑增添几分难言的危险,他眼中逐渐浮现惊人的食欲:“真巧,我也一直在期待着——吃掉你。”
蛾神还没来得及细思易逢初的话中深意,瞬息之间,祂的记忆被外力触动了。
易逢初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终于清零,他在一瞬间以蛾神对于布莱斯的印象为锚点,让布莱斯降临在蛾神的记忆里!
使用完布莱斯的异能,易逢初就毫无停顿地取消了降临,故而在外人眼里,他似乎只是有一刻的恍惚,就恢复了正常。
而此刻的蛾神,也完全没有余力关注这一点异常。
在祂的记忆中,那位命运使徒的过往影像似乎骤然产生了自我意识,朝着祂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
以那双血红的眼眸为原地,一场紊乱的风暴在蛾神脑海深处掀起,卷席过祂在过往各个时间段的记忆。
恍然之间,祂逐渐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处于第几次破蛹……
是第五十次,还是第十五次?
蛾神本就是在一轮又一轮破蛹中不断变强的“蜕变与新生之神”,当祂的记忆开始倒退回数次破蛹之前,祂的能力也在逐渐变弱。
原本在体内澎湃的力量如同沙粒,被记忆卷起的一层层海浪带离岸边,无论如何也无法挽留——
这让蠕动着伸向易逢初的蛾群暂时停滞在原地,陷入对于自我状态的迷茫。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肉眼凡胎——这也是我的优势啊。”易逢初喟叹一声。
他回想之前吞食海潮圣子的经历,似乎他只有深陷在“无意识”的昏睡之中,才能体验那种褪去躯壳枷锁、灵魂无比强大的自由感。
易逢初当然不可能在敌人面前自动一秒入睡,但他可以利用本身肉体的脆弱性,强制自己进入那种“无意识”状态!
“王霖,用你的异能!”易逢初猛然转头,朝着车内厉声喝道。
现在这个时候,几乎所有毫无防备直视过蛾神的普通人都已经失去了意识。
只有王霖因为易逢初的提前叮嘱,早早紧闭双眼、抱住脑袋,额头抵住前座靠背,不敢向外看一眼。
听到易逢初的声音,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念叨:“昏睡、昏睡、昏睡……”
他喉咙里的蛾翅疯狂扇动着,一遍又一遍发出蕴含着诅咒的语言。
虽然王霖的异能等级还不高,诅咒成形需要概率,但只要他重复尝试的次数足够多,也总会有几次成功。
随着王霖的念叨,似乎有一点微小的困意在易逢初的感知中生出,它实在是太渺小了,像是茫茫海面上泛起的一道涟漪。
若非他仔细寻找,差点把这一丝困意漏去。
易逢初抓住这一丝困意,放弃任何反抗,甚至主动抛弃了清醒,放任这丝困意的涟漪渐渐一圈圈扩大,最终掀起一阵巨浪,缓缓漫过每一寸神经。
很快,他就成功沉浸入“昏睡”状态。
而在易逢初的意识消失的瞬间,一阵恐怖的力量似乎从他体内苏醒了。
那些仿佛被刀片划出的伤口,不再流出任何鲜血,银色的光辉在一道道血痕之下绽开,恍若一枚枚藏在血肉中的鳞片——
刹那间,数不清的鎏金蛇瞳在伤口中睁开眼,无数的银蛇从血痕下伸展而出,对蛾神吐出猩红的蛇信。
真正的狩猎,现在终于开始了。
第33章
所有伤痕骤然停止流血, 在这些数不清的细小伤口下,生长出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细小银蛇,睁开一双双在雨幕中泛着冰光的金色竖瞳。
这些小蛇顺着易逢初的双臂和脖颈游动, 缓缓游弋而下。
它们每向前一寸,身形就膨胀一圈,很快就从拇指大小的粗细,成长为合抱之木般的巨蟒,鳞片在地面上摩擦出深刻的刮痕。
易逢初的双眼已经合上,但在他的脸颊边上, 却裂开几道缝隙,七八只璀璨的金眸分布在两边,瞳孔翕动若一道道漆黑的深渊。
此时此刻, 任何人看到易逢初这副模样, 都不会认为还属于人类的范畴。
从他身躯之上, 几乎延伸出一座群蛇组成的小山——而他本人,则像是蛇巢本身。
“命、命运——”
顶着李音皮囊的蛾神面色僵住, 祂能在冥冥中感受到, 祂那通往神座的未来被断绝了。
祂一直以来渴求的那个层次,正像是丝线被扯断的风筝, 不可控制地消失在祂眼前。
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如潮水一般, 淹没了蛾神的心灵, 让祂和祂背后蠕动的蛾群一起,爆发出无比尖利的哀嚎。
对于这位只差一步就彻底掌握诅咒领域的伪神而言, 这声尖啸中蕴含的庞大力量,瞬间便让整座山脉的花草树木枯死, 虫鸣绝迹,土地寸寸龟裂, 被死寂所笼罩。
——而这也是蛾神在这片大地留下的,最后的讯息。
纠缠的群蛇蜂拥而至,它们吐露着猩红的蛇信、淬毒般的尖牙,瞳孔兴奋地缩成一条狭窄细缝,各自游走向中意的猎物。
这么多不断再生的蛾,足够它们饱餐一顿,比分食海潮圣子那次更加丰盛美妙。
远处城镇中的人们纷纷仰起头,惊呼声连片。
只见苍翠的群山之间,盘旋着升起灰白的“龙卷”,它们如灰烬般迅速向天空攀升,仿佛正在试图逃离什么。
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无数在云雾中游弋的蛇群,纤长庞大的身躯正如向上抓取的手掌,将那灰白龙卷紧紧攥住、包裹起来。
这本不应降临在人间的狰狞景象,好像从大地深处拔起的,顶天立地的天之巨树。
遥隔千里,深深扎进人们的瞳孔深处,留下一枚震撼与刺痛交叠的烙印。
这“巨树”已然直插云霄,却仍然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狰狞纠缠的蛇组成遒劲的枝干,而被追逐吞噬的蛾群,则像是暴风中飘零的树叶。
蛾神的翅膀扭曲着空间,瞬息之间就从地面上,逃逸到光年之外,恒星的灼烧、黑洞的引力都无法在祂看似脆弱的蛾翅上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就在祂以为自己——至少是自己的一部分能够逃离时,一张巨大的蛇口在祂前进的尽头张开,仿佛星空都扭曲着落入巨蛇口中。
“啊啊啊——”
蛾神发出频率尖锐的声波,不可抵抗地被吞入蛇口。
……
车内。
王霖把脑袋深深埋进双臂中,不敢对外界投以任何关注。
如果说他完全不好奇外面的局面,那是不可能的。
但经过这么几天里论坛坛友们对他进行的知识恶补,王霖深知每一分每一毫的认知——只要有关蛾神、甚至是易同学背后那位更为恐怖崇高的存在,都能化作索要他性命的穿肠剧毒。
王霖还不想年纪轻轻就进疯人院或者坟地进修,所以他拼命地逼迫自己压制住不该有的好奇心,不要多看、不要多想。
额头抵着前座座椅,双目紧闭,王霖忽地感到浑身皮肤有些瘙痒。
他不敢抬头去看,只能闭着眼抓挠起双臂,似乎有什么薄薄的、硬质的东西从他指缝间簌簌掉落。
有过喉咙里长出蛾翅的经验,王霖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受高位存在的力量污染,他……他的皮肤表层,又生长出了什么本不该有的器官?
对于未知事物的惊惶和好奇,屡次催促王霖睁开双眼去瞧一瞧,但都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助地抓挠着,感受到一层层薄片似的东西被他抓得脱落,轻飘飘落在脚边。
与此同时,王霖又隐隐听见,车外似乎响起了沉沉的闷响,像是正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脆响。
“咔嚓。”
“咔嚓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口口咬着、吞食着某种脆生生的食物。
……总不会是,蛾神在被易同学,或者他背后的恐怖存在咀嚼吧?
脑海中生起这个玩笑似的念头,但随着脆响不停歇地响起,王霖却逐渐确信这个猜想。
但他仍然无法想象,能够像吃零食一样咔嚓咔嚓咀嚼那群诡谲人面蛾的,会是怎样强大而危险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祂不会同样吃人吧?
似乎有一阵电流在脊椎中流窜过,王霖感到头皮发麻,喉咙里的蛾翅大概也倍感惊惧和不安,加速扑扇起双翅,掀起咽喉深处的痒意。
时间在煎熬的恐惧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车外隐约的咀嚼声消失了。
王霖静静多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不再传来异常的响动,眼皮下的眼珠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查看现在的状况。
刚一睁开眼,他的视线就是垂直望向脚下的,恰好看清那些被他抓挠下来的薄片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片又一片轻薄的白色鳞片,质地硬中带软,像是幼蛇还未发育良好的软鳞,如同细雪一般堆积在他脚边。
数量之多,几乎铺满座位前有限的空间,脚步稍一挪动,就会发出踩上异物的轻响。
好、好恐怖……这就是易同学的血脉带来的力量影响?
如果这种影响施加的时间足够长,那他,乃至在场的所有人,是否都会彻底变成一条条只能在地上扭动的白蛇?
等等,所以易同学的“原形”,该不会也是蛇类的样子吧?
就在王霖脑海中盘旋着无数疑问的时候,忽然,他感到这辆车微微一沉,坚固的车身发出有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什么情况?
王霖身形一僵,冷汗迅速从头顶冒出来,顺着额角滴落下来。
他意识到,好像有某个沉重的庞然大物……
正压在车顶上。
这时,距离他仅仅一门之隔的车外,似乎也有东西缓缓碾压过车门、车窗。
根据摩擦的声音,王霖判断出,正在车外活跃的生物似乎拥有坚硬的外壳,才能和钢铁、铝合金制成的车门摩擦出有些刺耳的剐蹭声。
外表坚硬,能沿着东西攀爬,从车旁延伸到车顶……
结合这些信息,王霖不难产生联想,这好像是一条蛇——
一条身形庞大沉重的,盘绕住车辆的巨蛇。
疑似大难临头,王霖甚至有这么一瞬间忘却了恐惧,诡异地有点想笑。
这现实也太狂野、太荒谬了,刚刚经历过山村人面蛾,就要迎接神秘学版本的狂蟒之灾……
“哈,也不知道过来的这位,到底是现出原形的易同学,还是他血脉的源头……”
王霖不敢抬头,银白的鳞片在他余光中晃过,恍若死神提起的镰刀终于挥舞到了他身侧。
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心脏跳得都快要爆炸了,嘴巴也像是被加了马达,口无遮拦地吐出他颇为丰富激烈的心理活动:
“等易同学恢复正常人的模样,会不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同学们全部失踪了,只剩下车?”
“不,不对,车也不一定能留下,万一这巨蛇有连铁皮一起消化的开胃癖好呢……”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说着说着,他混乱的思维几乎无法辨认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听见颤抖的哭腔萦绕在耳旁。
巨蛇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这些话,硕大的金色眼瞳贴到车窗上,疑惑地打量车内絮絮叨叨的王霖几眼。
奇怪的人。
它们才不喜欢吃铁皮……
无声地反驳一句,这条巨蛇松开了对车辆的束缚,与它其余的同类一起渐渐变得细小,缩回了易逢初体表的伤口里。
银蛇钻入血肉中,瞬间如同融化一般消失不见,连同那些细小的伤口也一起愈合,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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