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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趁十二点过去之前。
隋秋天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不太讲究地,穿着睡衣吃完了一整个四寸蛋糕。
蛋糕很甜,是橘子口味的。潮岛的特产就是橘子。
吃蛋糕的时候,她想起今天在去台市的路上,还没接上陈宝君的时候。
程时闵突然跟她说起——其实有时候,你们棠总还蛮可怕的,你不觉得吗?
不只是程时闵一个人。
很多人都这样觉得,很多新闻也都这样写——因为棠悔出生在一个非常庞大非常富有的家族,一出生就获得外界无限关注。
似乎就注定了不会有“单纯”这种品质。
况且,在遗嘱公布之前,真正被看好的,在明面上拿走棠氏核心企业的,是棠林。
为什么到最后,不起眼的棠悔横空出世?她年纪那样轻,是凭什么拿到所有家产成功上位?
就连很早之前。
隋秋天在还没见过棠悔之前,也都暗自在心里想过——
希望那位比她大五岁的,令人看不懂的,性子深沉的,疑心重的,也很难相信别人的棠小姐,可以是个稍微好一点的人。
她也承认,这七年来,为了尽快实现遗嘱条件,棠悔所使用的商战手段并不能算光明磊落。但她始终认为,换作任何一个人处在那个位置,都会在那些时刻选择这样做。
所以当时隋秋天对程时闵说,“有时候棠小姐是逼不得已。”
“她被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还很年轻,如果不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一点,就会让很多倚老卖老的人丧失对她的尊敬,也会让很多人敢来看笑话。”
“在那个时候她没有太多办法。”
“是是是。”程时闵撇撇嘴,“反正你眼里你们家棠小姐什么都好,做什么事都是被人推的,百亿家产也是逼不得已才继承的。”
隋秋天知道表姐不大喜欢棠悔。
一是因为很多次她看见隋秋天为棠悔受伤,觉得这些有钱人花钱买命很不像话。
二是,她和在八卦小报上了解富者的很多人一样,对住在山顶的人缺乏容忍心。
“表姐,你不要再说你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坏话了。”但这也不代表表姐是坏人,所以隋秋天只是小小地威胁了一下她,
“因为我搞不好会告状。”
她的语气很正派,以至于程时闵目瞪口呆,后续一路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片刻。
才又嘟囔着吐出一句,
“你为什么总是喊我们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棠小姐?”
而当时。
隋秋天思考良久,才给出一句听似答非所问的话,
“因为棠小姐是葡萄。”
可能程时闵无法认可她这个答案,脸色怪异地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在回程的路上,程时闵就似乎对棠悔有了真心实意的认可。
隋秋天对此感到相当欣慰。
-
吃过蛋糕后,隋秋天将残渣和包装收整起来,然后洗漱,坐到书桌面前,打开自己最近看过的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被她做了标记——
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1]
可能作者要表达的意思和她理解的不一样。因为隋秋天经常理解偏差。
但她想。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棠悔是酒,深沉,阴郁,在尔虞我诈中不断发酵。
成为众多人眼中的不择手段的棠总、棠董,有野心的上位者,掌权人,接班人……
但在隋秋天眼中。
她从一开始就是棠小姐,后来也一直都只是棠小姐。
综上所述。
棠悔是葡萄。
并且一直都是。
-
大概是给隋秋天过了生日,这天晚上,棠悔罕见地梦见了自己从前过的那些生日,也梦见了在那张全家福上的每一个人。
棠家人的生日就没有低调的。
棠悔尤其如此。
因为不只是她的母亲是棠蓉,她的父亲,还是船王之子郑成胜。
只不过棠蓉在生下她之前,就因为怀孕错失关键机会,而与让她怀孕的郑成胜离婚。
所以棠悔原本只是要被当作医疗垃圾扔掉的某块血块。
但后来。
她不仅成功出生。
还成为了众多继承人中年龄最小的“公主”,甚至险些成为棠家最大劣迹。
但棠厉从来擅长运作媒体和控制人心,仿佛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棠蓉无怨无悔地将她生下来,也可以让棠悔从“医疗垃圾中的血块”变成“获得万千宠爱的病弱小公主”。
可能在棠悔出生之前,这个家里的上一位“公主”还是棠蓉。
但在童话故事里受尽宠爱的公主,最后都不会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所以棠悔和棠蓉一样,都实足厌恶“公主”这个名头。
但每次过生日。
所有人都要提醒棠悔这一点。
提醒她只不过是棠氏用以在大众面前建设家族声誉的工具。
也提醒她——
她的确不是在期望之中出生的孩子,能拥有那么多宠爱,已经算得上是幸运。
一直到十八岁。
棠悔每一年的生日宴上。
大部分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记者,媒体,集团员工,棠家人的生意伙伴……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大概都看过当年郑成胜追求棠蓉时的轰轰烈烈。
也在后来看过郑成胜深夜抱嫩模的花边新闻,以及棠蓉偷偷去做堕胎手术时被拍到的那张模糊背影……
但也会都在这天。
心领神会地同时忘记那些事,眼神暧昧不清地对棠悔说上一句“小公主生日快乐”。
而每年这一天,郑成胜都会带着不同的女伴、男伴高调出席,显露他对棠悔这个独生女的宠爱,以至于棠蓉也从来没有出席过棠悔的生日宴。
于是在棠悔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不受棠厉控制的、要钱要响声的八卦狗仔又会对她们住在山顶上的一家人,有全新的、污秽到不堪入耳的推测。
一场生日宴可能有几百个人,但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棠悔是否会真的生日快乐。
可能这是个糟糕的噩梦。
因为梦中。
棠悔无法动弹,只能按照记忆中的程序,表情僵硬地吹灭蜡烛。
而在这之后。
她便看见围在自己身边的每个人,眼眶、嘴巴、耳朵里都渗出黑色的血来。
都是她熟悉的脸。
被她送进监狱的亲舅舅棠炳、棠林,为她唱完生日歌后,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棠蓉脸色惨白,面容像车祸那天压得那般血肉模糊,反复呢喃着,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要活下来?
棠厉七窍流血。
却仍然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七岁时坐在她膝盖上不敢抬头的她说——
不要指望任何人帮你。谁也帮不了你,谁都不会帮你。
棠悔很平静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实际上,她的眼疾并没有完全恢复。
每次睡醒之后睁开眼睛。
总是要先陷入一段长时间的黑暗,才慢慢恢复视觉。
但这天等待的时间尤其久。
棠悔逐渐失去了耐心。
便在半黑半灯的模糊视野中,摸索着起了床。
她想起这是隋秋天生日的第二天,不知道隋秋天是不是觉得那个蛋糕合口味,是不是在早上起来之后就得到“生日魔法”真的变得很快乐。
昏暗视野让光变得阴沉,幽暗,棠悔走到门边的时候,很短暂地想起隋秋天昨天晚上吃东西的样子——
可能她真的很喜欢蛋炒饭,最后将那一整份都吃得干干净净。
也让原本没有胃口的棠悔,在昨天晚上都吃完了那一团被盖得像小砖房一样的蛋炒饭。
棠悔突然觉得抱歉,因为隋秋天让她吃到了好吃的蛋炒饭。
但她却没有真正陪隋秋天吹一次蜡烛、切一次蛋糕。
不知道现在过去是否还能来得及。
棠悔摸索着打开门。
脚边一个薄薄的东西倒下来。
隋秋天没有站在门边,于是棠悔发现,可能现在还只是深夜。
棠悔视野不畅,只好有些困难地佝偻着腰,在地上极为狼狈地摸索着,很久,才捂紧自己不太舒服的胃,灰头土脸地将那个薄薄的纸片捡起来——应该是她给隋秋天的生日愿望卡片。
这个人竟然真的有生日愿望要许?
棠悔有些好奇。
眼下她看不清字。
但隋秋天大概是考虑到这个状况,甚至是用笔尖在卡片下戳出盲文。
经过一番摸索,棠悔费力地扶着门板站起来,那时她的背脊和腰已经因为佝偻太久有些酸痛,也因此一个踉跄——
她相当窘迫地重新摔倒在地,只好用力将手掌撑在地面,很茫然地注视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鼻尖也溢出薄汗。
但她发觉自己可能要过会才能站起来之后,也只是很平静地靠坐在门板边缘,在等待疼痛消缓中将盲文字组合。
在这之后,她惊讶发现,平时总是无欲无求的隋秋天,这次竟然真的在十二点过去之前,如此贪心地许了两个生日愿望——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棠小姐可以相信自己是葡萄。
第三个愿望,还有蝴蝶。
九月二十二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都是好宝宝[爆哭][爆哭]
[1]引用自简媜《水问》。
28「葡萄蝴蝶」
◎“以后都跟我一起吃饭吧?”◎
二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天,隋秋天准时来到棠悔卧室门边,看到那张昨晚倒数时刻被她放过来的卡片已经不见,她相当满意地将双手背在腰后。
看来棠悔已经收到了她的生日愿望。
或许今天会有人替她实现。
隋秋天这么想着。
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微弱的门响——
她退后一步。
门开了。
棠悔拄着盲杖从门内走出来,声音听上去仍旧是平时的温柔,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隋秋天抬头。
今天是工作日。
棠悔穿了一套很整齐的棕黑西服,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黑色长发放到肩上,卷度大而柔软,看起来有种柔软收敛的美丽。
衣服应该是佣人提前准备的。头发应该也是负责这一方面的佣人弄好的——
在很久以前。
北角道38号没住着那么多人的时候,这两件事也基本都是隋秋天负责。
当然。
她一个刚从武校里出来的十九岁年轻人,在这些方面懂得很少,甚至也曾闹出过许多笨拙的笑话。
后来,隋秋天便买来很多时装杂志看服装搭配,也买来直发棒、卷发棒,也在自己头发上练习。
最后终于能为年轻的棠小姐准备漂亮整齐的服装,大气舒适的妆发。
只不过。
一个人能学到的,能做的,总是比不上各司其职。
没过半年。
她为棠悔找来了值得信任的、可以住在山顶陪伴棠悔的、各司其职的人。
再后来。
棠小姐也就变得和她印象中最开始的样子有出入,轮廓在年岁中大开大合。
得天独厚的美丽,也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武器”精心雕琢,与日俱增地敛进各种警惕、忧郁,以及攻击性。
但今天。
隋秋天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好,让站在卧房门边的女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和,很像是七年前那个年轻的、棠小姐。
以至于隋秋天有些突兀地多看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有些匆促地收回视线,也欲盖弥彰地多补了一句,
“早上好棠小姐。”
棠悔歪了歪头。
寻着她的声音望过来。
目光在她肩上斜挎的公文包上落了两秒,然后笑,“生日的第二天快乐。”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哪有人生日第二天还要收生日祝福的。”
棠悔不置可否,只是翘了翘唇角,就用盲杖点了点地,
“走吧。”
离旋转楼梯还有一段路。
隋秋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眼梢若隐若现挂着的笑,小声地问,
“棠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很明显吗?”
棠悔没有否认。
走到楼梯口时伸出手来。
隋秋天及时伸出手去。
棠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好似十分信任她,在黑暗中十分大胆地轻踩着下楼的阶梯。
原本她眼疾多年。
大可以让人来家里改装电梯,也不适合住在三楼。
但棠悔似乎尤其恋旧。
况且这也是她孩童时期住惯的老宅和设施,便一直都没有改建,也一直坚持住在旧房间。
隋秋天不敢怠慢。
小心翼翼地为棠悔引着路。
是在快要走到二楼的时候。
她听到棠悔柔声地问,“隋秋天,你为什么要把两个愿望都许给我?”
“因为棠小姐你已经帮我许了第一个愿望。”隋秋天解释,
“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愿望要许了。”
她说的是实话。
其实待在棠悔身边那么多年,她有的,不该有的,也都有了。
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棠悔在自己离开之后也仍然开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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