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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吗?”大概是察觉到她动作停下来,棠悔偏了偏头,但因为她没有出声,所以并没有找准她的方向。
隋秋天重新垂下眼,看来棠悔的眼睛是真的又完全看不见了。她摇了摇头,
“没事。”
-
家庭医生是和苏秘书一块赶到山顶的。因为眼疾突发,棠悔今天并没有去公司,苏秘书便带着工作赶了过来。
家庭医生在电话里向隋秋天了解了主要情况,被司机接上山时就带了一些简易设备,入宅之后,便迅速为棠悔做了一些简易的检查。
隋秋天和苏秘书都眉头不展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家庭医生阐明状况,希望对方确定这只是好转之前的偶然病状,过几天就会烟消云散。
但检查完毕后,家庭医生的表情看起来不大好,“具体状况——”
停了几秒,慎重地开口,“我想还是需要棠总下山之后,去医院做更加精细的检查,才好做结论。”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隋秋天皱着眉问。
家庭医生摇头,
“原因不太清楚,可能和眼球受到刺激,或者一些其他病理性因素有关。”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隋秋天问,却又意识到自己稍微有些急,便又退后一步,语速变慢,“我的意思是,用什么药,什么治疗方式,才能让棠小姐尽快恢复?”
苏秘书抬头,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记得隋秋天并不是这样容易着急的性子。
“这些也得等去医院检查过才能确定。”家庭医生神色凝重地说。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会,看了棠悔一眼。
棠悔像是有所感应,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你可以直说。”
家庭医生沉思一会,
“棠总的眼疾持续七年之久,前段时间才恢复过来……”
“如果这时候突然又完全看不见,情况的确不太乐观。”
苏秘书惊愕抬眼。
隋秋天愣怔,她没想到一向谨慎的家庭医生会给出这个结论。
而棠悔本人像是并不惊讶。
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线清晰地说,
“我知道了。”
家庭医生“嗯”了一声。
又出声安慰,
“当然,在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棠总也不必太忧心。”
“况且,和七年前相比……”
说到这里,家庭医生似乎是意识到这时候说这件事并不合适,便谨慎地停了话。
隋秋天抿唇看向棠悔。
而像是心电感应。棠悔也抬眼,准确无比地在黑暗中看向了她。
日光熄灭,声响消失,像她们两个独自突然回到七年前——二十五岁脸色苍白,刚患眼疾,刚出院手上还存着留置针,却极力挺直细瘦背脊的棠悔,在棠厉棠蓉的葬礼现场,背对许许多多虎视眈眈的人影,像是奇迹般地,毫无偏差地,对到了隋秋天十九岁时的眼睛。
那时。
她看着这双眼睛,没想过自己会在棠悔身边待七年。
而七年后。
棠悔还是看着她,眼神和那一年极为相似,坦然,平静,纵然脸色苍白,也深知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却绝不甘心向人示弱。
但偏偏。
隋秋天紧了紧掌心。
看着棠悔垂下细长黑睫毛,将空洞漆黑的眼渐渐遮住。
有些发怔地想——
怎么偏偏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作者有话说】
五一返程啦,大家要注意安全哦[加油]
6「年长者」
◎像个盲人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毕竟还有七十天,棠悔也不是没有在她离开前康复的可能。
想到这里。
隋秋天便又迅速敛起所有担忧。
她想,现在最不好受的,肯定是棠悔自己。
她作为旁人。
自然不能先于棠悔之前,沉浸在消极的心理状态之中。
家庭医生已经检查完毕,准备在苏秘书的安排下下山。
隋秋天想再多问家庭医生一些注意事项,便说,
“我送你出去吧。”
-
“秋天?”
苏秘书看着匆匆离去的隋秋天,喊了一声,她本来想提醒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把身上的睡衣换下。
但隋秋天似乎正微皱着眉心,集中注意力听家庭医生说些什么,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也没注意到自己脚下还穿着拖鞋,而身上穿着成套的丝绸睡衣,敞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平日里梳得很直的长黑发,此时也有些卷乱地堆在肩后,没来得及被主人打理。
这在隋秋天身上是极为少见的现象。她一向秩序感强,近乎以严苛的标准讲究礼仪和规矩。
看来今天的确是事出紧急。
苏秘书思索着收回视线,便陡然瞥见棠悔正用那双漆黑晦暗的眼睛看她。
她在棠悔身边四年,时间也不短,但到现在每次看向这双眼睛,也还是觉得——
棠悔虽然患有眼疾,但眼部肌肉却不像普通盲人那般无力,相当紧致,以至于有时候看上去像是能看得见一样,直直盯着人,让人不敢对她产生半分轻视。
苏秘书心里犯惊,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微微低头,“棠总。”
棠悔慢条斯理地垂下浓密黑睫,“你和隋秋天的关系很好吗?”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苏秘书沉思片刻,巧妙而谨慎地回答,“也不算好,就是平时,会因为一些棠总你的事情多交流几句。”
她一边说。
一边盯着棠悔的表情。
棠悔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显现出不悦或者是愉悦,只是“嗯”了一声。
又轻缓开口,“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苏秘书知道她说的是眼疾的事情,她刚在集团内大刀阔斧地清除异己,棠林棠炳入狱不久,周围也几乎都是盯着她的眼睛,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件事泄露出去,不知道会闹出多少幺蛾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秘书深知这个道理,“好的,棠总。”
然后又想起,“那去潮岛出差的事要换时间吗?”
“日程照常安排。”棠悔说,“暂时不需要回避什么。”
“好的棠总,需要为你预约去医院检查的时间吗?”苏秘书问。
按理来说,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可棠悔却静了片刻,“这件事,我会让隋秋天安排的。”
她说话时音量不大。
语气也并不强势,却又莫名有着令人无法忽略的气场。
苏秘书答应下来,“好的,棠总。”
之后,她便与棠悔汇报了些今日要处理的工作,得到棠悔对每件事的答复和处理结果后,她打算离开。
棠悔却在这时喊住了她,“苏南。”
苏南停步,以为棠悔还有什么工作安排要交由给她。
可棠悔却目视着她的眼睛,
“要是隋秋天最近找你,因为我的事情要你帮什么忙……”
女人吐字清晰,“你都不要帮她。”
苏南愣住。
在她印象中,棠悔一直对隋秋天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保镖小姐有所宽待,平日里提到隋秋天,也总会多说几句,上次还特意让自己出门带话,帮隋秋天解围……
现在又让她不要帮她?
苏南实在是摸不透这位上位者阴晴不定的心思,也看不透对方深邃双眼中所隐藏的情绪。
她本想再向棠悔确认一遍。
结果这时。
棠悔却又兀自移开目光,将其落到那扇全景玻璃门外。
苏南跟着望过去。
原来是隋秋天回来了。
她脚步平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穿着不得体,特意停下来,背对着她们将第一颗扣子系上,也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再转过身来。
朝里面的两人颔首。
走过来,停在门外一步,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棠小姐,我回来了。”
棠悔目光下落。
动作极为慢。
变得像个盲人一样,端起红茶微微抿了一口,声线也因此变得柔润许多,
“进来吧。”
像个盲人一样?
苏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古怪的感觉,她下意识看向棠悔。
或许是她的错觉。
此刻的棠悔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上位者的气场消失大半,漆黑眼神中多了几分盲眼时的空洞惘然。
甚至在放下茶杯时。
还十分不小心地弄洒了滚烫的茶水。
苏南越发觉得古怪。
但没等她有所反应,隋秋天却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看见棠悔将茶杯放下时的失误。
也注意到棠悔将茶水弄洒到手背上的失神和恍惚。
“棠小姐。”她紧张地奔过来,拿起桌上的白色方巾,站在棠悔身旁,将方巾递出,“你没有被烫到吧?”
棠悔摇摇头,“我没事。”
从隋秋天手中接过方巾,擦了擦自己被隐隐烫红的手背,柔声细语,“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早餐?”
然后又转向苏南,面带微笑,“苏南,你要不要也留下来吃饭?”
苏南后退一步,
“不用了棠总,我已经吃过了。”
她硬着头皮看了眼隋秋天,“我还是尽快回公司吧。”
棠悔没有留她,只是在她转身之后,又喊了她一声,
“苏南。”
苏南再次回头。
便看见板着脸对刚刚对话一概不知的隋秋天,以及在她旁边,棠悔隐在晦涩阴影下,注视着她的双眼。
然后。
她看见棠悔敛起眼中所有晦暗,轻声说,“你要记住我刚刚交代给你的事情。”
-
苏南离开的时候脚步很快。
她一向波澜不惊。
今天也像是在为棠悔突然加重的眼疾而着急,因此产生很多的担心。
隋秋天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背影,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下次见面时提个醒,让苏南不要在棠悔面前表现得太过着急,影响棠悔的情绪。
然后她转头,将刚刚自己从家庭医生处问到的话,换了个方式转述给棠悔,“棠小姐,医生建议我们尽快去医院检查。”
棠悔并没有对这件事有太多抗拒,“你安排时间吧。”
隋秋天松了口气。
刚刚在路上她和家庭医生多聊了几句。
对方有些担忧地向她表明,毕竟是眼疾好转后再次复发,经受七年折磨好不容易看见希望的人,却突然再次陷入黑暗,难免会产生抗拒、不安甚至是过分疑虑以至于不愿再治疗的情绪。
还让她最近多加注意棠悔的心理状态,要让棠悔尽量保持心情愉悦。
现在看来。
棠悔的心理素质的确比常人都要强大,不仅配合治疗,也没有产生太多应激情绪。
“我会尽快预约时间的。”隋秋天将背在身后的双手垂落在腰间,让自己也不要显得过于紧绷,声线温和,
“不过你放心。”
“棠小姐,既然已经有过好转,现在也有可能只是昙花一现,或许很快就能康复了。”
“是吗?”棠悔看着她。心情看不出来是好还是坏。
“当然。”隋秋天回应。
说完之后。
却又觉得自己也不该太频繁去提起这件事,想要开口说些其他的。
而这时,棠悔却又开口了,
“手。”
“什么?”隋秋天没反应过来。
棠悔抬头。
循声找到她的位置,随即目光直线下落,语气十分耐心,
“你的手。”
隋秋天蜷了蜷手指,
“不用了,棠小姐,我——”
说到一半却又顿住。
因为棠悔正仰头,微微眯眼,像是在凝视着她,“不是又受伤了吗?”
棠悔虽然平时为人随和,作为上位者有诸多宽容。但她毕竟比隋秋天大六岁,遇到某些事,也有着年长者发布号令时的威严。
哪怕现在眼盲,也不容辩驳。
隋秋天动了动唇。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自己垂在腰间的手缓缓抬起。
棠悔看不到。
但隋秋天自己看得见,她右手的几处指节,左手手背,指腹,都有被玻璃划出来的痕迹,也都各自渗了些不易察觉的血迹出来。
只不过时间过去那么久,那些不被她在意的血迹,到现在也全都干涸成细小红痕。
是她给棠悔上完药之后,去三楼卧室里收拾残余玻璃时不小心所留下的。
而她也是刚刚送家庭医生出去时才发现。
“你过来。”棠悔语气耐心,摸索着打开了药箱,“把手给我。”
却像命令,不容推拒。
隋秋天有些迟疑,“我自己来就好了,棠小姐。”
棠悔从药箱里摸出棉签,相当平静地看向她,不说话。
隋秋天抿了抿唇。
知道这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便上前一步。
像刚刚为棠悔上药时一样,隔着半步距离,蹲在棠悔面前。
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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