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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夫并未让他们等太久,稍顷就睁了眼淡淡吐出一口气,云岫小声道:“他要不要紧?先前他高烧不退,我们用烈酒给他擦身散热,只是在你们来之前,他虽醒了一回但又吐了血晕过去了。”
楚大夫赞许道:“你们做得很好,高热退下来便好办多了。我现下准备给病人施针,屋内要绝对安静才可确保精神集中,烦请各位先出去等上一等。”
云岫自然无有不应,且他听这位楚大夫的言谈神色与之前那郎中把完脉后的反应很是不同,既无惊疑也无为难,想来定是成竹在胸,能药到病除了,遂也一时没想到要细细询问病因,只以为真如向管事说的那样,是那郎中医术平平才会对个稍微棘手点的病症大惊小怪。
等屋内人都散去后,楚大夫脸上的淡然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他拉开对方衣襟,在几处大穴上一一落下针,约莫一刻后,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逐渐苏醒过来。
楚大夫面上一喜,却并不对外声张,只凑上前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恭敬地道:“陛下?陛下?您现下感觉如何?”
谢君棠眼珠动了动,良久才恢复了清明,也认出了眼前人,他眸光闪了闪,视线越过楚大夫投向屋内,却并未见到旁的什么人。
楚大夫道:“陛下放心,此间主人应当还不曾识破您的身份,听他家管事说,您途径此处时不慎坠马,他家小郎君便把您抬回了别苑。巧的是,那位管事去帝都瑞善堂请大夫时让我撞见了,又听他说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便起了好奇心跟着走了一趟,竟误打误撞遇上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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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周五见~
第37章 不治
谢君棠咳嗽了几声,扎在他身上的十来根银针也跟着晃了晃。楚大夫立马伸手稳住针,又从药箱内取出粒药丸给他服下。
谢君棠吃了药丸舒服了许多,他哑着嗓子虚弱地道:“有劳楚卿了。”
楚大夫忧心不改,“草民听那小郎君说今日陛下吐了血?之前可有过这样的事?”
谢君棠苍白的脸上逐渐蒙了层阴翳,他眼下青黑交织,气若游丝,情况竟比前不久自己刚进京那会儿来得更为糟糕了。
楚大夫见他不发一言,不赞同地道:“陛下切勿讳疾忌医,定要对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这病症凶险异常,您隐瞒症状只会妨碍草民的判断,耽误您的病情。”
谢君棠仍旧不语,楚大夫见他如此固执,痛心疾首地唤了两声“陛下”,“性命攸关的事,您一定要如实告知啊!”
谢君棠把脸偏向床内侧,修长的颈项上有几道青色的脉络因此突显了出来,他淡淡地道:“你和静檀都说是不治之症,既是不治之症,多说又有何益?”
“陛下,您要三思哪!”然而不论楚大夫如何劝说,谢君棠始终避而不言。
楚大夫急道:“陛下,大夫本就干的是与天争命的活计,若明知是不治之症而轻言放弃,这绝非仁医所为。您吐了血说明您这病在恶化,草民得调整方子好为您争取更多时间,这样才有更大的可能寻到根治的良方。”
可谢君棠依旧无动于衷,他闭上眼冷声道:“楚卿,你出去。”
“陛下!”
“出去!”
谢君棠显然已是动了肝火,楚大夫只好抹了把眼角道:“既如此,草民先告退,等一炷香后再来取针。”
楚大夫推门而出时开门的吱嘎声惊动了小楼的主人,只见一个脑袋瓜从隔壁屋子探出来,眉眼弯弯地笑问道:“楚大夫,他要紧么?施针结束了么?可要开药方?”
楚大夫心里还想着奉天帝的事,他有些不明白,上次进宫为其看诊时,对方虽从自己口中得知自个儿患的是不治之症,但尚能维持平静,也乐意遵循医嘱配合诊治,怎么今日会变得如此反常?
云岫见楚大夫怔怔地出神不搭理自己,顿时如临大敌,他噔噔跑出来,紧张地道:“楚大夫,我那朋友如何了?”
楚大夫回过神,立马掩饰住异色笑道:“一炷香后方可取针,小郎君且再稍等片刻。”
云岫连忙请他去隔壁用茶,又见天色已暗,便邀他一同先用饭。楚大夫倒也没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吃了。
用罢晚饭,云岫奉茶与他,这才开口问道:“不知我那朋友得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他已经意识到兴许真的不是风寒,毕竟风寒不会到吐血的地步。
楚大夫并不敢透露皇帝的病况,只能扯谎道:“看似凶险但也无妨,等取了针我再开个方子。”
云岫杏眼微亮,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楚大夫打算回去取针,可想到皇帝的反常便有些头疼,此时他又见云岫一副混不知情的模样,想着若有个外人在,皇帝为了隐瞒身份定然不会表现得太过抵触,于是道:“小郎君既然如此关心朋友,不如与我同去。”
云岫自然乐意,他推门进去,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可没走几步就听对方含着怒意呵斥道:“滚出去!”
人醒了固然值得高兴,但云岫更怕身后的楚大夫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病患觉得被冒犯了,便连忙找补道:“对不住,他身上不舒坦因此脾性大了些,望你勿怪。”
楚大夫尴尬地笑了笑,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谢君棠听到云岫的声音转过头来,云岫走到床前,全无芥蒂地道:“你醒啦?是楚大夫治好了你,你且收收你的脾气,不可以对大夫这么无礼。”
楚大夫听了险些厥过去,他可没那胆子敢让奉天帝为了自己收敛脾气。他越过云岫道:“这位爷,该取针了,您忍着些。”
谢君棠看了看云岫后闭了眼,即便楚大夫的动作很是利索但仍有痛感,等十来根针全部取完,他额头和鼻尖上已出了密密的一层薄汗,连睫毛上都沾了些许水汽,整个人病恹恹地躺在那儿,无端有些可怜。
云岫掏出帕子替他拭汗,这人竟还不领情,挥手打掉。云岫也不是非要找罪受,捡起来默默塞回了袖笼中。
一旁的楚大夫目不斜视,将银针悉数收好后在桌上摊开一张纸。云岫把灯盏挪到近前,边研墨边看他写方子。他虽没学过医术,但那些年云父请医用药都是他在张罗,药材的功效他倒还记得不少,见其中几味药用得颇为古怪且剂量不小,不免有些疑惑。
楚大夫写完密密麻麻的一张纸后,抬头见他对着药方眉尖微蹙,似有困扰,便笑道:“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云岫有些赧然,“也没什么,只是……”他往身后床榻方向扫了一眼,有心要问,但楚大夫已经说了这病看似凶险实则无碍,若自己再质疑,难免显得无礼。况且自己连半吊子都算不上,楚大夫精通医道,他这般用药想必自有他的道理,便道:“只是看见上头有几味药并不常用,担心这方子今夜无法抓齐,恐耽误了他的病。”
楚大夫道:“这倒不碍事,我也正打算和小郎君说,想请您家高仆先带我去看看别苑里有些什么药,若有缺漏,暂且记下,等我回了瑞善堂后将少的几味凑齐了一道送来,方才已经施过针,煎药的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云岫郑重地谢过他,想了想道:“既如此,楚大夫不妨暂且在我这儿住上一晚,外头风雪交加,夜里赶路多有不便,还是等明日一早动身为好。”
楚大夫也不推辞,拱手道:“多谢小郎君美意,楚某领受了。”
将人送走后,云岫又回到了床边,谢君棠仍然闭着眼,但云岫就是觉得他是在装睡,于是俯下身轻轻推了推他肩膀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没有回答。
云岫只好又道:“煮点粥给你喝好么?就是不知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的?”
仍旧无人搭理。
云岫继续自问自答,“四神粥怎么样?或者是排骨粥?”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云岫都快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但偶尔颤动的睫羽又确实不是错觉——这人一直醒着。
他到底怎么了?云岫绞着袖口始终想不明白,他只好自行出了屋,找人去吩咐厨房做点易克化的粥食送来。
没多久,跑腿的小厮就抱着食盒过来了,是一道八珍粥并三四样清淡小菜,做得很是精细周到。
云岫喊了他几声仍毫无反应,只好搬了张小几到床边,将碗碟一一摆好,苦口婆心地道:“凉了伤胃,还是趁热吃最好,外头有人守着,你若有事只管叫她们。”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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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皇帝说不想喝粥,想吃海星(·•᷄ࡇ•᷅)球球海星~
第38章 玉山
到了第二日清晨,小几上的清粥小菜仍原封未动,云岫见了有些生气,有心想与他说道说道,可这时正巧楚大夫过来,倒不好立时发作了。
云岫心底憋着气,脸上挂着笑道:“楚大夫,昨夜睡得可好?”
楚大夫和他说了两句客套话后道:“楚某想着出发前再行一回针,还请小郎君先行回避。”
云岫不疑有他,爽快地带着人出了屋子。
直到确定外头的人都走远后,楚大夫在床前跪了下来,道:“陛下,关于您的病症,您还是不肯说么?”
谢君棠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薄唇淡如烟云,脸色白里透青,眉目间倦怠至极,他的状况并不好,连说话都恹恹地提不起劲,可即便如此,他话里透露的那点子不快仍能使人心惊肉跳,“楚卿,你越界了。”
楚大夫医者仁心,无法坐视他如此糟践身子,即便清楚会惹恼到他,仍然好言相劝了许久。
谢君棠厌烦地挥手打断道:“楚卿,你非太医院医官,不过一介布衣白身,当初朕招你进宫也是听闻你妙手回春的名号想要试试这病症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既然你也束手无策,此事就再不与你有干,朕也不会昏聩到迁怒于你。不过,还望你守口如瓶,谨言慎行,方保一世安逸,否则……灭门之祸顷刻而至,君无戏言。”
楚大夫面色唰地白了,良久才俯下身叩拜道:“……草民遵旨!”
云岫送楚大夫出了别苑,门口马车已等候多时,向管事正指挥着小厮把几筐东西往车后头搬。
楚大夫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云岫笑道:“都是别苑里产的山货,楚大夫带回去尝尝鲜罢,另外还有人参、虫草几味药材,想来这些在你手中定能物尽其用。”
楚大夫本不想收,奈何云岫和向管事主意已定不容他推辞,楚大夫无法只得再三谢过。
因药方上还有几味药别苑中没有,这次向管事会和楚大夫一同去帝都瑞善堂,取了药后再回来。
云岫招招手,目送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下山。
今日的山风格外凌厉,只站了一小会儿功夫,身上的热乎气就散了个七八,云岫跺跺脚抄着袖笼正准备回去,谁知山道上突然传来好大一阵动静。
只见二三十骑从坡上疾驰而下,声势浩大,追风逐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奔跑间鬃毛飞舞如云霞,蹄声滚滚似奔雷。马背上的骑士皆是一身暗色劲装外加一袭黑披风,腰间悬着刀,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英姿勃勃。
云岫看得愣住了,幸亏松萝和几个小厮反应快,推搡着他避到一旁,才没被撞翻。
这队人马倏地从面前跑过,一眨眼就陆续变作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绵延的山道上,云岫发丝都被他们经过带起的劲风吹得凌乱了,他望着雪地里杂乱污糟的马蹄印迹不禁想入非非。
松萝拍拍胸脯,后怕地道:“天寒地冻的,哪来这么多古怪的人?”
旁边小厮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凤池山上的庄子大多都是达官显贵们所有,外加这山上的温汤是一绝,每逢寒冬,附近总会有许多生面孔出没,大多都是那些贵人们的家仆护院,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云岫听后若有所思,刚才那群人如此气势慑人,虽衣着打扮上瞧不出端倪,却不难看出他们一个个都训练有素,来历不凡,不似普通看家护院的武夫。
云岫想到初来凤池山那天向管事托松萝转述的话,那些人又是从山上下来的,莫非和山顶的皇庄有关?
可皇帝不是回帝都去了么?怎么还留下这么多人?他们此刻下山又是为了什么?
云岫心底冒出许多疑问,然而全都无解,他又想着兴许是自己多心了,山上显贵人家两只手数不过来,也不一定就是皇庄里头的人。
他按下心中不安回到了别苑,上楼时忽然回头问松萝:“那边的早食送过去了?”
松萝道:“送啦,已经吩咐红椿伺候着了,您放心罢。”
老实说云岫还真放心不了,就对方那个臭脾气,红椿那个小丫鬟恐怕应付不来。
不过,恐怕换作任何人都鲜少有能应付的罢。
云岫上了楼,就见红椿提着食盒走过来,一看到自己立马愁眉苦脸地道:“小郎君,那位爷……”
“他不肯吃?”
红椿把食盒打开,露出原封未动的早点,为难道:“奴婢劝了好久,那位爷始终不肯动筷,且他瞧着好生威严,眼睛里能射出刀子,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
一早就料到的事,云岫并不责怪红椿办事不利,他接过食盒道:“我去瞧瞧。”松萝有心要跟他一块儿去,也被他拒绝了。
云岫进去的时候,对方正要下地,寝衣的衣带在挣扎中略微松开了些,衣襟朝两边散开,露出一片光灿灿的胸膛。他发丝微乱,其中有一缕垂下来缠在锁骨间,黑白分明,如同丝绸覆在玉石之上,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听到动静,那人抬眼瞟了过来,目光如同在冰雪里淬过,冷嗖嗖的。红椿说这人眼里有刀子,云岫深以为然,他顶着那道视线头皮发麻地硬挨到床边,有心要笑一笑,但嘴角像被米糊黏住了,只会死板地往上扯,最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来。
谢君棠嫌弃极了,他撇开目光,两只手扶在床柱上,勉强站了起来。
云岫赶忙要去搀他,却被他毫不客气地在手背上打了一记,说不上疼,就是让人对这种不识好歹又无礼的行径感到不快,云岫缩回手道:“你生着病下地做什么?快快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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