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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崔玉响也在御前,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替他求情:“许是林大人有什么隐情呢?”
他含着笑,丹凤眼高高在上地望向他时,满是轻蔑。
却用引导式的话语问询:“林琚啊,你可是今年新中的探花郎。咱可不会信你写不出一篇婚书啊。”
他微微勾唇,薄唇红得像是鲜血染红的。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你要,好好地讲给圣上听呀。”
林琚身体微颤,攥紧了官服的袖子。
崔玉响,知道些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第58章
若有若无的, 林琚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抬目,正好撞见崔玉响那勾唇浅笑,姿态闲适的模样。
崔玉响知道些什么?还是伪装, 想要诈取些什么消息。林琚的思绪一时纷乱如麻。
但绕来绕去,始终还是忌惮惧怕崔玉响, 怕他知道了春澹的身世, 会对其不利。纵然圣上也在场, 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几率, 林琚都不敢去赌。
他抿紧薄唇, 垂首俯身, 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的告罪:“是微臣浅薄无用,请陛下惩处。”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未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毕竟林琚是崔玉响举荐到礼部的,替他求情也极为正常。
他原本非常生气。觉得林琚身为当朝探花, 竟连一封婚书都无法撰写,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
但此刻看着殿中跪着的青年, 笔挺的脊背。他突然就想起,殿试之上, 他当时那种自信又孤傲的神态。引经据典时、展望天下时,衣袖带风, 眉目恣意。
与如今的模样, 相去甚远。
“罢了,罚去半年俸禄,好好思过。”帝王叹了口气, 终是对年轻人仁慈些。
等到臣僚尽退, 他看向一直陪侍的太监,“其实,这林琚倒是个可造之材。之前在国子监时, 他倒是做的不错。只是自从到了礼部后,变得有些郁郁萎靡。”
当年皇帝还未登基时,太监袁嘉便一直服侍左右,忠心耿耿。他浸淫官场多年,对形势看得清楚。
闻言,笑着回答帝王:“林大人年纪尚轻,又无显赫出身,自然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并非旁人,而是陛下怜惜。”
林琚倒向崔党,皇帝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他的功名并非全靠崔玉响,后者控制科场是真,但林琚的真才实学也是真的。而最终捧他做探花郎的权力,始终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帝王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清楚,只是下棋需要更多的耐心。像林琚这种棋子虽然好用,但也数不胜数,他的去留只能全凭自己的造化。
“也许吧。”
……
林琚并不算蠢,今日皇帝面前崔玉响赤裸裸的试探,让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始终无法进入谢府,见不到林春澹,所以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马车驶出宫城的过程中,一番推敲之后,他最终选定了当前唯一值得信任之人——太子陈嶷。
太子品性温和,就算林春澹的身世有误,他也未必会迁怒对方。更重要的是,林春澹是他的胞弟,他对先皇后之死耿耿于怀,又三番四次地下令寻找早已胎死腹中的“公主”。
血浓于水,一定是有真心在其中的。亲生的兄长,至少比崔玉响和谢庭玄都靠谱太多。
他人微言轻,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高位的太子。
林琚慌忙掀开马车帘子,对车夫道:“不回府了,去东宫。”
车夫惊讶地问:“郎君,您确定现在就去东宫?”
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烈,林琚赶紧点头,吩咐车夫快些。
但,马车还没行驶多久,他又猛地掀开帘子,吩咐车夫:“算了,调转方向回去,我要面圣。”
彼时已然日暮,天边泛着淡淡的黄色。此时要紧急面圣,那得是多重要的事情呢?
林琚心绪纷乱,刚刚坐回马车之后,左右思量后又觉得不妥。万一太子的纯良是伪装的呢?万一太子不相信呢?更何况,他是崔玉响一手提拔的臣子,太子会相信他吗?
加之兄弟阋墙之事不在少数,他还是觉得此事告知陛下更为稳妥。无论从哪个方面,陛下至少不会苛待失散多年的幼子。
还是速速面圣,将此事禀报陛下为好。
许久之后,马车终于停下。林琚掀开车帘一角,却发觉不对,周遭的建筑分明不是在宫门前。
他攥紧袖子,愤怒地质问车夫为何没将他送回宫门。
却听一声慢悠悠的声音:“林大人。急什么。”
天空已经完全被浸染成紫黑色,只余一角的天际残留着夕阳的余晖,晕成血色。
幽光浮动中,林琚看见崔玉响那张白得过分的俊脸,殷红的唇勾着,仿佛今夜最后未湮灭的暮光。
他笑得阴毒,笑得坦然。高高在上地嘲笑林琚的天真。
“林琚啊林琚,我派人跟了你半个月,又怎会让你有机会呢。无论是太子还是陛下,你一个都休想见到。”
“我的林大人,这么好的秘密,您怎能独享呢。”
林琚被五花大绑着押进了崔府。
再见到崔玉响时,他正斜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佛珠。
林琚心里唾骂他,罪大恶极之人竟也学着别人礼佛?
王海拉长了嗓子,狗仗人势地冷嗤:“没规矩,见到九千岁还不跪下行礼。”
他没跪,反而死死盯着崔玉响,清俊的脸上满是愤怒,脖子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地说:“你跟踪我?你既然——”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王海狠狠地踹了一脚。巨大的疼痛使他栽倒在地,额角冷汗淋漓,但依然坚持用那种满是恨意的目光盯着崔玉响。
但他的恨意,犹如飘在江面上的浮萍,没有一丝力量。反而能够激起崔玉响心底扭曲的快感,他最喜欢观摩别人的恨了。
最喜欢看见,那种恨意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他挑了挑眉,很是理直气壮地询问:“难道就因为我差点害死皇子,你就不选我吗?”
“早知道,就不同你说了。”崔玉响叹了口气,看似安抚道,“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虽然当年我害得先皇后一尸两命,但那不是因为不认识春澹吗?如若我知道皇后肚中的小皇子是这样可爱,我一定不会杀他的。”
他骗林琚的。虽然现在有些惋惜,虽然现在占有少年的欲望胜过了杀他。但换成十七年前的掌固崔玉响,他还是会动手。
会毫不留情地弄死对方。
一路从深宫底层爬起,崔玉响玩权弄势,从来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林琚闻言,死死地咬紧牙。像只守卫巢穴的猎犬。虽然趴跪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子,但还是用最冷的神情和语气说:“不准、不准肖想他。春澹是皇子,是殿下,你不配。”
崔玉响神色倏然发冷,阴沉得要命。眉心的那颗红痣极其惹眼,他扯着残忍的笑容,问他:“怎么,只兴你林大人觊觎,不准旁人想一想了。”
林琚面色微白。他太年轻,提及心底隐秘的爱恋就如同炸了毛的猫,简直要跳起来为自己辩解:“你胡说。”
原先对方只是猜测个七七八八,但他这种反应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崔玉响放下佛珠,终于低目瞧他,冷笑着说:“那你在奔走些什么。从前便为他同薛曙打架,那还能勉强说是兄弟之情。如今呢,忠君忠国?”
“得了吧。”
他欣赏着林琚被戳穿后寸寸变得苍白的脸色,尖酸的话语如恶魔般:“林琚,你才是最不堪的。从前觊觎你的庶弟,如今又觊觎——”
刻意拉长了语调,眼波流转,“你的殿下。”
林琚原本还在挣扎,听闻之后却如轰然倒塌的石像,彻底瘫在地板上。他闭上眼,形似受辱,却颤着声辩解:“因他心动心,太过正常。”
他的春澹,他的殿下,配得上世上所有美好的词语。他是荒原上肆意生长的野草,不屈又动人。他是高悬在天上的明月,却又会对他微笑。
当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怦然心动,怦然心跳……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深刻,只知他此生都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崔玉响看着他的模样,眼中不屑,只觉得林琚彻底疯了。
林春澹再好,也只是皮囊完美,性格有趣而已。何至于如此痴迷?
男人嗤笑了一声,贵为皇子,也终是他的玩物。
他指节轻轻地叩了下软榻上的扶手,坐起身子。装作一副惊奇的模样,夸张地说:“你这话倒是说的对,我也喜欢春澹啊。怎么样,不如你我合作吧。”
林琚警觉地抿了下唇。
理智和直觉都告诉他,绝不能和这个毒夫合作。
但崔玉响变脸的速度比他回答的速度还要快。
男人的神情一瞬变冷,他阴恻恻地笑起来,撑着下巴饶有趣味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地掩藏吧,我绝不可能让你再见到太子或者陛下。至于林春澹,他可以继续在谢府里当他的男妾,不对,再过几日便是男妻了……”
“我倒是无所谓了,就是想起一桩有趣的事。当日他爬上谢庭玄的床是为了活命,是谁害得他如此呢?”
“是为了谁的青云路呢。”
幽暗的烛光下,崔玉响神情晦暗,字字诛心。
林琚眼瞳紧缩,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用力到腕骨凸起的地步,手指的边缘泛白。
半晌,就如同曾经那样。
他卸了力道,闭上眼,无力地想。
还是没得选。
*
大半月间,林春澹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想到如何逃出谢府。
现在的谢庭玄防他就跟防贼一样,只有在府中的时候,才会解开他脚腕上的镣铐,让他出门活动。还要时时贴着,他连侦查地形都做不到。
起先,趁着酷暑难消。谢庭玄还带着他去山中避暑,只是阵仗太大,专门看管他的暗卫都足足有十几个。
他还没走出院落一步,行踪便被全部暴露。他砸东西,骂谢庭玄是个疯子,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
但对方始终没有一丝不耐烦,当然也不会应允。只是每夜都狠狠地缠着他,问他到底为什么要逃。
林春澹自然实话实说,说他是个疯子,没人想和疯子呆在一起。
他们沉默,他们争吵……
晚上却又要同睡一床,接受无尽缠绕着两人的情|欲。心里是真的复杂纠结,身体却也真的诚实地爽到。
少年只能眼尾通红地骂谢庭玄是个王八蛋。
祝他早日阳|痿。
*
可惜,谢庭玄依旧很强,夜夜都能翻来覆去地弄他。
更可恨的是,他用尽手段也要将林春澹困在身边。
皇恩浩荡,远在宫中的皇帝是传说中的人物。
林春澹没想到首次接受皇恩,却是亲手接下——
对自己的禁锢。
他听着太监宣读圣旨时拉长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其中的主角。
少年手腕都颤抖起来,因为他明白这个赐婚圣旨意味着什么。
他咬紧了牙,在心中怒骂谢庭玄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竟然,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第59章
惩处陈秉一事上, 谢庭玄是退让再三的。不过,他的确料事如神,辅国大将军果然为了这唯一的外孙让出部分权柄, 只为陈秉不被迁出皇家玉牒,废为庶人。
帝王龙心大悦。他再气恼陈秉, 对方依旧是他的儿子, 若真废为庶人, 他心里也是不舒服的。而谢庭玄此举一石二鸟, 既保全了他的儿子, 还削弱了外戚秦氏的势力。
所以, 不仅如约送去赐婚圣旨,还额外奖赏了许多金银。而且,他对这桩婚事是极为满意的。可一方面顾及体面, 又觉得林春澹门第太低,有些辱没谢庭玄。
按例, 奖赏朝臣可通过封他的妻子为诰命夫人。但想了又想,总不能封林春澹一个男子做诰命夫人, 便加官进爵,赠他为六品虚官。
虽无实职, 但到底不再是草民了。
赐婚圣旨, 令林春澹非常恼火。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现实可爱的人,接过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的圣旨时,眼睛禁不住亮了几分。
少年看着那圣旨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后面写着赐予六品衔位。对于他来说, 这是天大的殊荣。
他不懂虚官是什么,却知晓他那个耀武扬威的王八蛋爹也没有他的官位高欸。从前旁人都看不起他,府里的兄弟都嫌弃他是不受宠爱的庶子。
后来, 所有的人也都因他的出身看不起他。因为真的受尽冷眼、遭人厌弃,才会明白权力有多么重要。
纵然微不足道,纵然只是个虚官,但亦是为数不多值得他开心的事情。
桃花眼亮亮的,一遍遍地念着上面的字,嘴角晃悠悠地翘起,笑容甜蜜极了。
“林春澹,朝散大夫,嘿嘿,我现在是朝散大夫了。”
他虽然不懂朝散大夫是个什么意思,但这是他自从出逃失败后,最高兴的一回了。
但偏偏有人,非要趁着他开心的时候惹他生气。
谢庭玄送走宣旨的袁嘉,看着少年还站在廊下傻乐。
盛夏已过,初秋刚至。气爽秋高,橙黄橘绿,暖洋洋的秋光落在林春澹的眉眼间,仿佛镀上了一层圣光。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少年独有的俏皮狡黠。
微漾的浅色樱唇,只让人觉得格外好亲。
冷淡俊美的眉眼顿时融化成无尽的温软,男人满心满眼只能装着少年一个人。他刻意放轻脚步,冷不丁地来到少年身后,低声问:“很开心吗?”
犹如幽魂般的动作,是害怕少年发觉。他知道,如果不这样,林春澹听见声音的第一秒便会想方设法地远离他。
现在也是一样的,林春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揽在腰间的手臂拦住,被迫投入身后之人的怀中。
是被谢庭玄全然笼罩住的感觉。
他嘴角一秒垂下去,没好气地冷嘲热讽:“本来还不错,可一见到你就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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