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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可信吗?”姜雨落问。
“大致上可信,除了府医,其他的大夫基本都是民间医师,不是药宗的人。药宗如果想让整个西洲城无医,自己的医师撤走之后,这些民间医师,只能靠着赫连强去关押。”卫秋回答,“药宗,真的想用整个西洲城的百姓的命,去换你们自在坊的撤离。”
得到这个推测,她感受到身体上无比疲惫,精神上却如同被绳子吊住了一样,清醒得让她整个人发胀。
“卫秋,谢谢你。”姜雨落拍了拍她的肩,“谢谢你相信了我们自在坊。日后有需要,自在坊将与你们西洲同在。”
卫秋抱着手臂,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却上扬了几分:“我可不是信任自在坊。我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事实,还有百姓们的真实感受。百姓们生活得好,那就是值得相信的。想要百姓们不好,即使是药宗,我卫秋也不会手软。”
卫秋说完,也跟着拍了拍姜雨落的肩,继续埋头扎进了处理赫连府的事务当中。
姜雨落靠着太守府的墙,久久没有动作,想要提醒卫秋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就在刚刚的对视当中,姜雨落知道,这个小丫头已经什么都想到了。
西洲作为整个西部地区最大的一个州府,其中生活的百姓,根本不是十几名大夫可以救治得了的。即便他们一个个都是神医再世,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大夫医术再高超,那也只能是体现在治好疑难杂症。而对于整个西洲的百姓而言,现在他们需要的,并不是多高的质量,而是数量。
卫秋深深地知道这件事情。
如今太守未归,就算回来了,也根本无法保证就能带回来足够的医者。卫秋作为太守的女儿,也是作为西洲的孩子,她已经成了这座城的主心骨。所以她根本不敢休息。
集中最紧急的病患,分配医者,搜查赫连府以求得药物,调查赫连府和此次医药危机的关联以寻找突破口……
还有最重要的,从哪里才能找到更多的大夫和常用药材来援助西洲。
姜雨落很清楚,以卫秋的力量,根本找不到。
药宗本就是为了通过这件事情逼走自在坊,同时让整个大陆重新审视一次药宗的地位。所以无论如何,药宗的医师是不可能了。
倘若太守府没有和赫连氏在昨日彻底结怨,或许求助一下赫连氏以外的西洲大户,说不定能得到帮助。
但是昨日她们已经动了大户之首的赫连氏,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西洲在人界和修仙界都孤立无援。
那么只剩下……
“姜雨落,别忘了,这些不过都是一本你讨厌的小说中的人物,甚至在原来的小说当中都没有出现过。”
她喃喃自语,试图劝着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考虑。
但是她一闭上眼,眼前便是招新大会上,那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而不断盘旋在心中的那个方才想到的解决方案,又像是唐僧念给孙猴子的紧箍咒,在她的脑海当中不断涌现,直直叫她手麻心麻,甚至发抖起来。
这一回,唐僧是她,孙猴子也是她。
倒下、尸体、治病、救人。
谁规定了这个世界的人,就不是真正的人呢?谁规定了她的世界才是现实世界呢?到底什么才是现实?
温暖的被窝,香甜的桂花米糕,还有云舒……一切都真实地刻在她的脑中,每每想起,便是电流过身。
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她的所见就是真实?
是不是也可以相信,她所在的世界,对于她来说,便是现实世界?
但是……
“谁在乎呢?”姜雨落抱着自己,自嘲一笑,“管他什么世界的人,老娘就是见不得无辜的百姓去死,谁让我修的是无情道呢?”
所谓无情道,对天下苍生皆有情,天下大同,方知“无情”。
修无情道者,如神女一般,怜爱世人,即便将因此万劫不复。
太守府中,是经年累月无钱修缮的木头味。而想通了很多事情的姜雨落,却发现自己的鼻子居然在下意识地寻找那抹桂花的香甜。
她起身去检查了门窗,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掏出了须弥镜。
须弥镜上只有两个消息,一是洛世琪重新跟进的西洲自在坊财报,二是张清风从孟良庆那里要来的西洲见闻总结。
一个是无情的数字,一个是冰冷的问责。而这段时间她给官云舒传递的讯息,毫无回音。
姜雨落叹了口气。
招新大会分别之后,她和官云舒还经常互通音讯。但是自从那一夜她梦到了云舒,便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姜雨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一开始的着急,到从旁人口中听说官云舒还安好后的生气,再到现在已经生不动气了,只剩下了难过和思念。
“算了,拿都拿出来了,再试一次吧。”姜雨落又一次向那个熟悉的名字发送了通讯请求。
良久,熟悉的忙音传来。
在一声又一声的忙音当中,姜雨落已然从麻木变成了平静如水的坚定。她没有再犹豫,点开了另一个名字。
“魔女殿下,好久不见,传给你的财报看着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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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西洲迎回了它的太守,卫远。
卫远虽然只说服了周围几座州府的零星几位大夫来到西洲支援,百姓们却明白,西部相邻两州之间,是骑马也需要几天几夜的脚程。能有这么几位前来,大概已经是太守大人亲自跪下来求人才得来的结果了。
西洲在短暂的欢喜之后,迎来了依旧绝望的沉寂。
大年初一,一大批打扮奇怪的江湖郎中忽然游历到了西洲城。
这些人像是从沙漠之中凭空出现的一般,每个人身上都用奇怪的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堪堪出露两只眼睛用来看路。
其中有些郎中身上包得过于鼓囊,有好奇的小孩顽皮地戳了戳那鼓包,却发现不是想象中的行囊,而是类似于肉球一样的东西。
小孩被郎中瞪了一眼,似是听到了郎中喉咙当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哑嘶吼,害怕得捂住了眼睛。再睁眼时,郎中已经重新投入了治病救人之中,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觉。
令西洲百姓惊奇的是,这些郎中治病的方式很神奇,就像是那自在坊的速修膏一样,无知无觉地,身上的伤病就好了,甚至不用号脉。而且这些郎中好像真的和那自在坊的人认识,整日往自在坊跑,找一个叫姜雨落的女人。
姜雨落是什么人?
不知道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少一部分知道的,在百姓当中悄悄散播着消息。等到年初五的时候,百姓们看向自在坊的眼神,已经从憎恨变成了愧疚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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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坊中,刀贰盾解开身上缠绕着的布条,让身上魔族标志一般的肉瘤暴露出来,这才感受到了放松。
“辛苦你们了,好不容易可以熟练提纯魔气中的治愈之气,在原料厂干得好好的,就被阿芙佳德萝派来帮助西洲。不过你们放心,这些算是出差,原料厂的工钱照常发放。除此以外,还有我个人出的出差补贴,不会亏待你们的。”
姜雨落从兜里摸出一叠银票。
刀贰盾也没有客气,嘿嘿一笑,伸手接了过来,收下了。
“多谢姜小姐。正好我和我那几个曾经在守边护卫队的兄弟都到了年纪了,这些分一分,存起来当嫁妆,争取嫁个好女魔。”
姜雨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收好这些银票,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道:
“这段时间,魔域当中可有女修去过?个子不高,喜欢扎对称发型,修为却很高的那种。尤其你们魔女身边有什么新人出现吗?”
收完银票的刀贰盾浑身一紧,连带着肉瘤都跟着紧绷了起来。他眼珠子转向自己放银票的兜子,又转向盯着自己的姜雨落,嘴巴嗫嚅两下,在姜雨落的满眼希冀之中,摇了摇头:
“没见到过。”
第73章
手中产自逍遥宗的须弥镜越来越烫手。阿芙佳德萝烦躁地将那几十页写满了各项收入和支出的报表往下划拉, 手指差点划出了残影。
终于,在报表无法再下划的时候,阿芙佳德萝终于看到了她满意的数字, 随后便把须弥镜扔到了一边。
旁边的人见到须弥镜上的东西, 顺手将镜子拿了起来,开始认真翻看。
“你那师姐还真有几分本事,区区一个月的时间, 获得的财富居然比我整个魔族整整一年的还要多。军师,你放下她这么一个聚宝盆, 又重新跑回我的身边, 真的不想她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细细从头翻到了尾。终于,她长舒了一口气, 放心地放下了手中的须弥镜, 连带着的,还有盖在脸上的面具。
官云舒看着面前这个正漫不经心摸着身上的猫的魔女, 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当然想。”
“但是你又不想见她, 真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修士, 一个比一个复杂。”阿芙佳德萝在阿芙的身上画着圈圈,“你还是没有接受她给你发来联络申请。你瞧,刚刚她都走投无路,找到我这里来了。”
“走投无路?她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帮她?”官云舒的呼吸骤然变紧, 她听到那人的消息时, 还是会忍不住跟着揪心。
一声轻笑传来, 魔女拍了拍猫的尾巴根, 将猫放在了地上:“你不是你理她了吗?紧张什么?”
“她呀, 不过是生意上遇到了些问题。药宗用整个州的百姓的性命,来威胁她关掉自在坊。自在坊死,百姓活;百姓死,自在坊也不一定会活。她解决不了,也做不出选择,于是找我来救人。你说她好不好笑,一个修仙界的人,想要救人,居然走投无路来找我一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女。”
“借给她。”官云舒冷声说。
“为何?”
下一瞬,魔女雪白的脖颈上已经被架了一把冰冷的长剑。
“借给她,这笔债算在我身上,我来替她还。”
魔女的表情从戏谑转为了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这场交易的可行性。
就在官云舒即将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魔女“噗嗤”一笑:“军师啊,你出剑的感觉,和姜雨落还真是如出一辙,是她教你的吧。”
“和你无关。”
“没有发现刀贰盾他们都不在原料厂了吗?被派去救人了。”
“我又没有去过原料厂,怎么会注意一个小男魔的去留……”官云舒目光游移,撤下了自己的剑。她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衣袖,那上面有一小块沾染的污渍,正是前两日她偷偷去原料厂替姜雨落监工的时候留下的。
“谢了……等等,你派了一群魔去救人界?”反应过来阿芙佳德萝干了什么的官云舒倏地睁大了眼睛。
“对啊,难道我一个魔域的魔女,还能派出人?这……有何问题?”阿芙佳德萝摊开手,天生妖媚的一双眼睛当中满是无辜。
“烧杀抢掠、威逼利诱,这么多她用不了但你能用的手段,你却偏偏派出了魔族!”暴怒之下,官云舒直接揪住了阿芙佳德萝的衣襟,吓得阿芙“嗷”一嗓子蹿上了房梁。
“魔女,你是故意的?”
被钳制住的魔女没有半点慌张,反倒是满是兴味地欣赏着官云舒的表情,在对方难以置信中,残忍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哦。”
“是她……是她自己要求的……我早该想到的。”官云舒闭了闭眼睛,终是卸了力气,落得一身瘫软,“你……不该帮她的。”
手松了下来,官云舒自顾自地又戴上了面具,准备再去原料厂视察。姜雨落想做的事情,她浅薄地猜到了一些皮毛,再往深处,便是她不敢去想也不敢相信的部分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唯一能帮到姜雨落的,也就是原料厂。刀贰盾那一批被派出去了,她有些担心原料厂这几日的生产效率。
“军师,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身后,阿芙佳德萝又恢复了懒洋洋的侧躺姿势。
“什么事?”
“姜雨落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你在魔域了。”一股杀意袭来,阿芙佳德萝却全然没有在意,“不要误会,不是我说的。我可是一直遵守着我们之间的保密协议。是刀贰盾刚刚告诉我,姜雨落问了他你是不是在魔域。你猜,以刀贰盾的撒谎水平,到底该怎么说才可能瞒过姜雨落呢?”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还有些炸毛的阿芙。
阿芙佳德萝对着阿芙招招手,将猫揽在怀里顺顺毛:“真是个粗鲁又暴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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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云舒从原料厂巡视一圈,回到阿芙佳德萝给她安排的魔域当中暂时歇脚的地方,终于是脱了身上的黑袍,摘了脸上的面具。
她的手从阿芙佳德萝说起姜雨落的时候就开始了颤抖,直到现在,还有些止不住。
手中的须弥镜除了早些时候的那一通被她刻意忽视的联络请求,再没有其他消息了。
官云舒将姜雨落的名字戳了又戳,心疑是不是魔域当中连接不到修仙界,又怀疑是不是阿芙佳德萝在住所周围施加了什么屏障。在散播了灵力之后,这些怀疑都被一一排除,官云舒终于得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姜雨落在得知她在魔域之后,根本没有再找过她。
“为什么不来质问我?你就不担心我自甘入魔?”官云舒暴虐地将须弥镜扔出,却又担心万一摔坏了,姜雨落想找她找不到,于是又用灵力稳稳拖住,放在了床上。
“算了,也对。我和这里对于你来说,也不过就是一本别人随口编出来的话本子,你平日里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怎么会有人在乎话本子中人的命运呢?甚至、甚至……”
【甚至我在你眼中,还是一个随时随地会去舔着方望楠当血库的废物。这就是戏本子当中给我安排的角色吗?就像我的前世那样。】
【姜雨落,你就不愿意相信,我会活出一个和戏本子中的官云舒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吗?】
【你就不相信,其实比起方望楠或者是其他,我更在乎的人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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