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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妈咪?”陶栀站在密码门外,抬眼看走廊墙壁上挂着的油彩画。
江大财大气粗,把一区宿舍修得跟酒店一样,连房间外的走廊灯光都是暖金色光束,在米色墙纸上晕染出渐变的琥珀色波纹,装饰布置华贵得和“学校宿舍”这个词半点不沾边。
“喂,小栀喔!”陶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咪刚听班导说你今天中暑送医啰?你现在人在哪里?妈咪很担心你,来学校看看你好吗?”
说是在征求陶栀的意见,但电话那头的高跟鞋笃笃声已经准确地传入陶栀耳朵里。
陶栀没忍住笑了:“我还好啦。妈咪已经来了?到哪里了?”
陶娇呃了一声,有点被戳穿的心虚:“你们学校好大喔,车子停太远了,妈咪现在走到七食堂……”
“刚刚小宜才说让我和她一起去七食堂吃饭,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妈咪在那里坐一下,等等我们好吗?”
陶栀垂眼瞥了眼腕表,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应声,才把电话挂掉。
把林静宜的微信翻出来,拇指狂点,连发了好几个猪猪吃饭的表情包,把整个聊天页面都霸占。
林静宜也不甘示弱,回了好几个猪猪奔跑的表情包。两个人像在用表情包打架。
陶栀扬起唇角,把手机锁屏,才又轻轻移动脚步回房间拿东西。
昏暗的房间里,邬别雪还在睡,眉间的倦意仍旧恹恹地盘伏,眼底下有些青黑,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陶栀看了许久,莫名有些难过。
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拿上包包和门卡,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往七食堂的方向走。
落日余晖透过食堂的玻璃幕墙,把瓷砖地面映成波光粼粼的池。
陶栀刚进门,就看到靠窗卡座里两个分外显眼的身影。
林静宜把半长发束在脑后,眉目俊朗英气,偏偏脸型是可爱的小圆脸,笑起来两颗虎牙明晃晃,清爽得像柠檬汽水。
而陶娇女士粟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侧,精致妆容遮不住满脸胶原蛋白,黑色裙摆下双腿交叠,此时正挽着林静宜说悄悄话,又被对方逗笑到前仰后合。
两个人看起来像*姐妹,谁敢信陶娇女士今年已经四十岁。
陶栀瞥见一旁邻座蠢蠢欲动、已经调出微信二维码准备上前搭讪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礼貌道:“不好意思,她已经结婚了。”
那人怔愣一瞬,瞬间变得窘迫,支支吾吾开口:“真、真的吗……”
“小栀!这里!”陶娇终于发现宝贝女儿的身影,急忙抬起手臂挥舞,笑着大声呼喊。
陶栀吸了口气,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朝那男生抱歉地笑笑,急忙走到两人面前坐下。
“拜托啦妈咪!不要这样吼我名字!”她把包包放到一边空位,小小声地朝陶娇道。
陶娇撑起下颌,欣赏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描摹一遍,满意点点头:“我的审美就是好欸,这条裙子小栀穿得好漂亮喔。”
陶栀叹了口气,用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是审美好啦,但是今天干嘛打扮成这样到学校来?刚刚那个人就想来搭讪,还好我拦下来了。要是妈妈知道……”
陶娇轻咳一声打断道:“人家平时也这样穿啊!天生丽质难自弃好吗?反正你不准告诉挽山,她知道了会说我。”
一旁的林静宜忍不住嚷嚷起来:“什么啊,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来搭讪娇阿姨的?万一是我嘞?”
陶栀在手机上滑来滑去,头都没抬:“你只会被漂亮女孩搭讪好吗。”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陶栀点好自己的餐,把手机递给两人:“要吃什么,点啦。”
这家餐厅是家泰国菜,在江大里面还算有名,平时生意很好。但是现在时间还算早,所以卡座里的客人不算多。
陶娇接过手机,点了份青木瓜沙拉。林静宜凑上前点了份咖喱蟹,结了账就顺手退出点餐界面,滑到主页面。
原本的人物照片壁纸已经被换成樱桃小丸子,溢出一片粉嫩色调。林静宜没忍住,和陶娇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轻笑。
陶栀拿回手机,被她们不怀好意的笑看得头皮发麻:“怎样啦?别这样看我……”
“妈咪记得你之前的壁纸不是这个喔。”陶娇煞有介事地开口,语气悠悠。
林静宜急忙捧哏:“人家现在都睡一个房间,哪里还需要看照片。”
局势不妙。
陶栀被侃到颊侧浮起红晕,思绪一转,狐狸耳朵抖一抖,就清了清嗓子道:“妈咪,今天穿好好看哦,好看到被搭讪好几次了吧?妈妈肯定也会很喜欢。”
“小宜,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去哪里了,真是好难猜哦,会不会是全部丢进steam里了?”
她慢悠悠地调出两个电话号码,“要不要我现在call一下……”
“不要哇!”陶娇和林静宜动作一致地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望向陶栀:“求放过!”
局势很妙。
这时,恰逢服务员将三人点的菜端到桌前。
陶栀瞥了一眼,就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放回包里,笑得甜美:“那我们现在吃饭吧。”
坐在对面的两人连连颔首,像两只鹌鹑,边吃边朝着对方挤眉弄眼。
吃得差不多时,陶栀又把手机拿出来点了一份泰式打抛饭,特意备注了不要蒜和辣椒,打包。
一顿饭吃完,时间也才六点钟。陶栀提上打包好的饭,站起身来:“那我要先回去啰。”
“小栀,真是让妈咪好伤心。”陶娇慢条斯理用湿巾擦拭手指,“都不邀请妈咪去宿舍坐坐喔?”
林静宜声泪俱下地点点头,“十几年的好朋友,也没有资格去的。”
“女儿大了就会忘记妈咪,原来是真的。”
“朋友久了就会变得陌生,原来也是真的。”
陶栀看她们没完没了地唱双簧,忍无可忍道:“要走就快点!”
两人这才欢喜地蹦蹦哒哒跟上。
七食堂其实离一区宿舍很近,就一条柏油马路的距离。
“师姐在睡觉,我不知道醒没醒,只能在外面坐一下,尽量不要吵到她。”陶栀用宿舍卡刷开密码门,踌躇着小声说道。
陶娇一脸“我懂的”,笑得暧昧非常。林静宜干脆拇指和食指捏起,在唇边一滑,像把嘴巴封上一样做出个噤声手势,对她比了个ok。
一区的双人寝是江大宿舍里生活条件最好的,面向群体是留学生和有钱没地花的富家学生,也不怪住宿费最高。
说是学生宿舍,甚至都有一室一厅,浴室阳台小厨房一应俱全,甚至还自带小冰箱和洗衣机。
原木色的整体装修风格,像星级酒店特有的简约温馨。
三人蹑手蹑脚进了门,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缓缓坐下。
天色渐晚,室内光线昏暗,陶栀把打包回来的饭放在茶几上,才起身准备去开灯。
“我怎么感觉她像做贼?”林静宜望着陶栀小心翼翼的背影,用气音问。
陶娇郑重地点点头:“是有一点啦。”
这句话刚说完,客厅的灯就被拍亮。
陶栀僵硬地停在卧室门口,看到邬别雪面无表情地倚靠在门边,双手环胸,挑眉瞧她。
【作者有话说】
可爱!
第4章 四朵薄荷
◎师姐的弱点。◎
“师姐……你醒啦?”陶栀局促地退开一些,细声问道。
“师姐,你醒啦?”沙发上的林静宜含笑望来,学着陶栀的语气发问。
陶娇往前探身,把那张保养得当的漂亮脸蛋露出来,笑眯眯跟了一句:“醒啦?”
穿着睡衣的邬别雪听着如出一辙的闽南口音,瞧着三张各有特色的脸依次排开,觉得有点像滑开的扑克牌。
她缓了两秒,对着沙发上的两人轻轻颔首,道了句:“稍等。”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陶栀,就把卧室门关上了。
陶栀被隔在门前,怔了半晌,才回头看向两人,“你们干嘛啊?”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沙发前,用气音道:“没礼貌,会招她讨厌欸。”
两人一脸不服,正要辩解,下一秒,卧室门推开,换好衣服的邬别雪走到客厅,嗓音还有点刚睡醒的低哑:“你们好。”
也就短短一天时间,独居了三年的私人空间被接二连三的陌生人闯入,其中一个是以后会和她住在一起的人。
像领地失守。邬别雪其实很排斥这种感觉,也很烦躁,甚至已经动了搬出去的念头。但刻在骨髓里的教养不允许她将这些情绪摆在面上,也不允许她抛掉最基础的礼貌。
虽然已经很少参与麻烦的社交,但上了十几年的礼仪课还是让她下意识做出最得体的回应。
沙发上的两人站起身,也向她问了好。
“同学你好,我是陶栀的妈咪。”陶娇笑着主动伸出手,无名指上的宝格丽戒指闪出碎钻的光。
邬别雪闻言,眸光微动,敛眉之际掩去眸中细小的诧异,维持着正常社交礼节,伸手相握。
面前的女人看上去年轻得过分,居然是陶栀的母亲。
邬别雪下意识瞥了一眼女人的穿着。爱马仕的包,手腕上的手镯和戒指是同品牌同系列。看不出牌子的裙子和高跟鞋,面料和材质一眼就知道是高定。
全身加起来小几十万。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种下意识去评估他人穿着的行为实在欠佳,但那些过耳不忘的数字总是会自动匹配到这些昂贵物品上。
她的前十八年其实对奢侈品毫无兴趣,自然也从没关心过价格。
直到家庭破产之后,房子车子全被抵押,她拥有的东西也没一件能幸免。
十八岁的她赤脚站在空旷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听估价师对她的包、首饰、衣服一件件报出购入原价,又一件件地报出能售卖的估值价。
越奢侈的东西好像越不保值。买入卖出,时间作为中间商竟然能收割将近一半的差价。
对数字敏感的邬别雪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那些奢侈品的冰冷价格,却彻底失去了重新拥有的机会。
吸顶灯的暖黄光线将面前女人映得眉目温润。也不知是因为长着娃娃脸,还是因为口音实在娇软,女人的矜贵并不拒人千里,反而令人觉得十分亲切。
金钱无所不能,自然也能将岁月的侵袭重新装裱。秦萱四十多岁的时候每年也会花好几百万保养,直到那张脸看不出任何时间淌过的痕迹。
邬别雪收回心思,松开对方的手,无意识间已经将对方彻底划入了秦萱所在的贵妇阔太行列。
外表光鲜,优雅从容,但内里一般都被脂粉包裹,或许还趾高气扬。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她无法真正界定。
“我家女儿住在这里一定很打扰你,真的很抱歉喔,希望你可以原谅。”陶娇神情诚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邬别雪:“初次见面,还请收下小小的心意,拜托喔。”
女人眼神诚恳,看不见半分矫饰。
她……在道歉?
邬别雪捻了捻指尖,竟生出些不知所措。
不可否认的是,陶娇和她见过的那些上流社会的富人名媛完全不同,她不应该再用刻板的认知对陌生人下定义。
造成她固有印象的关键人物其实就是秦萱女士,堪称典型例子。
记忆里,秦萱总是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在上流聚会里从容举杯,一直都是众人追星捧月的对象。
优渥的家境将她养得从来不会用正眼看人,对谁都是一副瞧不起的藐视神情,高高在上的姿态总让人生出莫名自卑。
对秦萱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稀释得差不多,但邬别雪还是能记起那双含着轻蔑的眼神。
像打进她身体里的一支麻醉剂,每每想到就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幼时的邬别雪拼了命按照秦萱的预想轨迹奔跑,练钢琴到十指痉挛,法语说到唇舌快要磨破,奥数比赛捧回来一座又一座奖杯。
可她从来没有等到过一句嘉奖,只有那双鄙薄的眼睛,轻蔑的、睥睨着,好像在说:你也配当我的女儿?
邬别雪呼吸快了几分,连忙掐住指尖,让痛觉把自己带出那双冰冷眼睛里的阴影。
面前的陶娇仍旧举着那个小盒子,见她久久不应,神态也带上点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她拒绝。
“拜托啦,请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女人软声软调,眸子里快要溢出水光,好像邬别雪不同意她就会哭出来。
邬别雪沉默半晌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终于知道陶栀过分温软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
“谢谢您。”她顺从接过,塞入口袋中。
在一旁默默瞧着的陶栀终于松了口气。
陶娇女士实在很容易开心,见邬别雪收下礼物,当即高兴地一拍手掌,笑得眉眼弯弯:“小雪真是个好孩子,我们小栀一定可以和小雪相处得很好。”
陶娇实在把邬别雪喊得过分亲昵,属实不太像第一次见面认识的人该有的态度。
陶栀感觉不妙,咳了两声,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林静宜。
对方接收到指令,急忙挠挠脑袋,上前插科打诨道:“啊……那个……邬师姐实在很有名哎,我认识,小栀也认识,娇阿姨也认识……哈哈……哈哈……”
陶栀听着她过分欲盖弥彰的话,双眼一闭,好想转身离开。
幸好邬别雪反应似乎不是很大。
于是林静宜赶紧抓住空隙自我介绍道:“师姐你好,我叫林静宜,是陶栀的好朋友啦,也是大一新生,不过念的是计算机。”
“你好。”邬别雪朝她微微点头,似乎又觉得话说得太少显得过于疏离,不符合她的社交礼仪,就又斟酌着补了一句:“计算机课业有些重。我有几个朋友也是计算机系,都是很优秀的学生。之后你在学业上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我,我帮你引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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