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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了众人意料之外的警校,班级群里对她的讨论成了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
月拂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不太合群的孩子,要不是有贺祯同级,她未必会走高考这条路,她高中在京州就读,父亲病逝后,她留在了京州,作为大伯父的孩子,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她学着像月照一样处理同学关系,有点笨拙,后面她放弃了,当个书呆子也很好。
在警校她度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融洽时光,同学来自山南海北,有热爱,有理想,可惜后来被X小组选中,不得不搬进独立宿舍接受不一样的训练,没人觉得她可怜,但她跟别的同学不一样。
长久以来,月拂不是处不好同学关系,同事关系,她只是不想与人发生太深的交集。她相处好的,也就那几个而已。几个也足够了。
奚禾的离开,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奚禾是明灯,是可以依靠的强大领导,是工作上最包容她的人,她从没料想过那么伟大的人会先一步离她而去,奚禾在前方冲锋陷阵,月拂是她的盾,但是本该在前面的盾,被置于身后,自然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从此她走在前面,也无人是她的盾。
奚禾是父亲病逝之后,第二个在自己面前离世的人,如果说父亲漫长的死亡教育,让她理解死亡是缓慢的钝痛的缓缓下滑的痛苦,奚禾的死则是一把尖锐锋利的出人意料的钢刀,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到现在月拂也还在怪奚禾,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追出去,同时也在谴责自己,为什么要遵从命令,放任奚禾的生命就此流逝,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哪怕陪她说两句话...
直到月拂经历了王丽丽这次,直到她也背上了奚禾相同的责任感。
她用同样的处理方式让陆允离开,只不过,陆允是陆允,不是当年的自己。
“抱歉,我才发现我的处理方式,是我当初最讨厌的。”月拂对陆允说:“我很讨厌别人同情我,他们垂怜的目光只会把我放在低位,一个需要照顾呵护可以被欺辱的可怜人。”
“而我之所以不需要你,是我能处理好大部分事情,我习惯了,习惯独立处理好自己的难题,可是现在我们在谈恋爱,我们应该处于平等视角。”月拂转头看向陆允,“但是我没有,我没有把你放在和我齐平的角度。”
月拂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会尽量让你规避可以避免的难题,我也不会让你对我的离开太难过。”月拂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被迫接受父亲给她安排好的一切。
“小拂,以后你和大伯父他们是一家人,要好好相处。”
“小拂,爸爸走了不要难过,是人都会死,没什么好难过的。”
“小拂,不要经常想我,做点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因为父亲生前交代过,她家的房子卖了,大伯父家,奶奶家,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她长大了,却用同样的方式在对待陆允,好让人难过。
为什么人总是在不经意间长成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
她过早接触过死亡,工作后又过多的旁观过生死无常,她对自己的命运总是悲观的,就连信奉的及时行乐也是披着乐观主义皮囊的悲观。
悲观使她看淡了自己的生死,这种淡然表现为对自己的不在乎,却过分地在乎别人。
一模一样,和父亲一模一样,和奚禾一模一样。
她经历过的最讨厌的两种方式,映射成了此刻的自己,为了避免陆允伤心难过成为可怜人,她如法炮制,用自以为为她好的方式,用高高在上的眼光,垂怜陆允。
她用最讨厌的方式,伤害了她喜欢的人。
“对不起!”月拂的喉咙像是卡着石块,吞不下吐不出,沉重地酸楚着,“我伤害了你,我是很糟糕的伴侣,对不起!”
陆允不了解月拂的过去,对于突如其来的道歉,她只感受到月拂的伤心,陆允温柔地将月拂的长发撩至耳后,“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月拂,我只是在向你表达我的感受。”
“我知道。”月拂微凉的手抓住陆允的手腕,她很感谢陆允,所以她说谢谢。
原来不喜欢可以说出来,她不喜欢爸爸对她的教育方式,她没说,她不喜欢被安排在身后的滋味,她没说。
她也说过的,只是对方听不见,听见了又欺骗她。
她不舒服,不喜欢,对方会告诉她这很正常,是你太敏感了。
——那是她的妈妈。
后来她不说了。
她花了很多年才敢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很喜欢陆允,因为她可以在陆允面前自由地表达,陆允会向她倾吐烦恼,这一点,自己做不到。
就在刚才,自己居然用让陆允反思自身的方式,来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太无耻了!
思及此,自责愧疚如雾气蒸腾向上,积蓄到高处转为愤懑不甘,最后只剩下无奈地凄苦自嘲。
月拂眼里有星光划过,划到嘴角成了一抹苦笑,她抓住陆允的手,把脸进了她的手掌。
滚烫的液体划过陆允的手心,紧接着是极力抑制不住的颤抖,陆允顿时慌了,“怎么了?是我说的哪句话让你伤心了?”
月拂只是摇头。
陆允心急如焚,月拂身体绷的很紧肯定拉到伤口了,会很疼。
“先坐好,好不好?”陆允试着让月拂放松下来,“你这样伤口会疼。”
月拂不动,只是一味将脸埋在陆允掌心哭泣,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压垮了她。
半小时后陆允抱着意识模糊的月拂冲了市一院急诊中心,医生过来询问陆允患者发病前的情况。
在车里月拂一直哭,陆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断断续续地道歉,怎么哄也没用,哭到声音渐小,哭到失去意识昏在陆允怀里。
医生听过病人心率之后让护士先上呼吸机,床边安排上血气分析,医生一看手腕上的住院手环,先去让护士把月拂的病历调过来。
月拂呼吸困难的情况并没有在上了呼吸机后得到缓解,急诊大夫抓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大声说:“没事啊姑娘,你现在在医院,放轻松,放松...”
医生翻着月拂的病历,对陆允说:“排除疼痛引起的呼吸碱中毒,没有发热症状,没有肺部和中枢神经系统类疾病,我们先给她打一针镇定剂,问题不严重,单纯是情绪失控导致的呼吸碱中毒,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情况,通过纸袋呼吸控制呼吸深度...”
陆允麻木地听着,目光锁在病床上,月拂的胸腔艰难起伏,窒息的感觉仿佛隔空传了过来,憋得陆允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月拂为什么崩溃,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复道歉。
月拂心里藏了太多,她宁愿道歉也不愿意透露过往。这种不愿告知过往的态度,被陆允认为是月拂不需要她。
镇定剂打下去之后,月拂的情况稍有缓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生命体征监控设备上各项指标也回归正常值,医生安排病人先回病房。
外科住院部值班的王医生过来接人,问陆允:“月拂几小时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呼吸碱中毒?”
“情绪失控导致的。”急诊医生替陆允回答,说:“焦虑或者恐慌吧。”
王医生更纳闷了,“不能吧,这姑娘情绪可稳定了,她住院这段时间,除了不太听话喜欢乱跑,护士都说她很乐观。”
“乐观就没有焦虑恐慌了?”急症医生和同事嘴了两句,说:“赶紧把人带回病房,这里闹哄哄的影响病人休息。”
月拂被带回病房,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她睡得很沉,王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护士长在病房备上呼吸机,防患未然。
布置妥帖后,医生嘱咐陆允,“陆队,晚上要是病人有什么突发情况及时按铃。”
“辛苦王医生了。”陆允礼貌道。
陆允关掉病房晃眼照明灯,点亮了陪护床旁边的小灯,用自己的影子把月拂盖住。她希望月拂能需要自己,此刻又怕自己的不了解在不经意中伤害到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108
第108章
◎擦不干的眼泪◎
月拂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她平静地睁开了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醒了,但很安静。
陆允在手机上回复工作群的消息,一抬眼看见月拂眼眸中映着医疗设备屏幕黯淡的光,她放下手机,手探进被窝去握月拂的手,“醒啦,再睡会?”
月拂微微侧过头,眼睛动了动,陆允此刻眉眼很柔和,与她平日工作的冷静板正不一样,月拂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继续盯着天花板。
昏暗病房中,月拂声音沉静而平缓,她说:“我在想,我怎么成了我最不想成为,最讨厌的人。”
陆允微微倾身,手掌扶过月拂柔软微凉的长发,眉眼中含着温暖柔情,问道:“她是谁?”
“我妈妈。”
月拂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只要她一倾斜,就会有水流淌而下,她说:“我不喜欢她,可我现在长成了她。”
陆允柔声纠正道:“你不是她。”
“你不懂,”月拂说:“我对待你的态度,和她小时候对我的方式几乎一样,人类果然无法摆脱基因的影响。”
“十三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她,也绝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潭水积蓄满涨,炙热滚烫,划到鬓发间已冰凉一片,“我以为我不在乎她了,但是她对我造成的影响刻进了骨子里,像附骨之蛆,恶臭至极。”
陆允抽过一张纸巾,把洇进发间的眼泪擦干,“别这样说自己。”
月拂的眸子望着陆允,“我为了达成让自己行为合理的目的,要你反思我们之间的对等关系,撇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和应该遵守的规则,这就是卑鄙。”
“她也是这样对我的。”失望如同潮水席卷而下,月拂哽咽着:“我现在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敷衍我们的关系,我本不应该,可我还是这样对你,这很卑鄙。”
月拂陷入故旧难堪的回忆。
庭院里酷暑难耐的盛夏,蚂蚁爬过她的小腿,整个世界只有喧闹不绝于耳的蝉鸣,吵到她讨厌夏天,讨厌汗湿黏腻的感觉,吵到她走不出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
“她只会要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一次次反思哪里做的不够好,反思为什么我这样是不对的,直到有人告诉我,她才是不对的。可我既然不生气,”月拂苦笑道:“真令人失望。”
陆允紧握住月拂的手掌,试图让她不要忽视此刻的感觉,抚慰道:“当时你还是小孩子,需要依靠她来生存,你不该责怪自己。”
月拂如今回忆,依然会对小时候承受不公的怯懦的自己感到愤怒,但陆允说的有道理,一个体重连三十公斤都没有小女孩,她怎么反抗,该怎么表达自己的不满,让不在乎她的人反思,在权利不对等的时候,弱势一方向强者讨要自以为的公平是可笑的,幼稚的。
她其实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女人了,但她从看的众多书籍中记下了一个词。
——情感剥削。
只是她当时太小,估计连真正使用情感剥削的本人,也未必能意识到。
“她对我的情感剥削很早就存在了,只是我当时不懂,她带着我改嫁,没多久生了弟弟,我是他们其乐融融的旁观者。她需要我融入家庭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儿,她会告诉我爸爸不爱我,要我改口管继父叫爸爸。”
“我不同意,她让我在太阳下跪了五个小时,还不让保姆阿姨送水。直到继父下班回来把我领进门,虚伪地说不改口也没关系,然后餐桌上他们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着晚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饭桌上的话题,他们聊国际金价的涨跌,股票市场回升趋向较好,比昨天又多挣了多少万。”
“她其实不懂,从来不关心这些,她为了迎合对方说着讨巧的话,然后把话题聊到弟弟身上,说他下午睡了多久,说他很乖,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还记得餐桌上全是我不爱吃的菜,只能干咽白饭。”
“她从来没有道过歉,我是她的女儿,需要对她百分百依从,”月拂眼里含着泪:“是她在离婚的时候争取要的抚养权,也是她告诉我如果不离婚,爸爸和大伯父的公司会把她拖垮,她说是为了让我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成长环境。”
“我跟着她去了陌生人的家里,我只有她,我只能信她。我没有过的更好,在她给我的信息中,爸爸他们公司破产,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我吃的每一口饭是继父赏的,她要我心怀感激。”
“她说我住的大房子,穿的漂亮衣服,是继父在外面工作挣的,而我白眼狼一样寒了他们的心,非要当家里最不合群的存在,后面我改口了,我讨好她模仿变色龙融入环境,她还是不满意。每次我假期回来,她一定要打扮隆重开车带我去继父公司,当那么多人的面喊他爸爸,扮演一个听话合格的女儿。”
“根据离婚协议,我每年的寒暑假要去爸爸那边过,他会空出时间带我出去旅游,事先她会告诉我,爸爸的经济比较困难,不要在外面玩太久,也不要给他添麻烦,我信了,我也照做了。”
“我也学会了欺骗,我骗爸爸,我在新家过得很好,我骗他新爸爸对我也不错。在那个年纪我已经很像她了。”
“她对我的情感剥削使我只能依附她,遵从她的想法。”人的身体像是河流,一旦开了口子,那些积蓄多年的情绪会自然向外奔涌。
陆允擦不干月拂的眼泪。
“当我反驳说爸爸其实是在意我的,她会发疯地告诉我,那是假象,一遍遍向我灌输他如何不合格,如何抛妻弃女,说一年陪伴不超过一个月的父亲,那就是不在意。然后她会抱着我哭,说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到头来还惦记抛弃我们母女的负心汉。”
“她有很多种版本,在她最初的版本中,爸爸是因为公司濒临破产,才把我们母女甩开,公司业务逐步稳定之后,她的版本又变成,是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才抛弃我们。”
“在她对前一段婚姻关系的叙述中,她是受害者,试图让我同情她,我信了,我们相依为命。她的目的达到了,为了掩饰她卑劣的行为,她一次次修改版本,一次次用谎言来为自己的行为粉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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