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不知道每种酒的口味和度数,不敢随意乱点,只能求助于旁边的沈誉。
沈誉正老神在在地听吴闻雪和胡莹聊天闲谈,冷不丁被人拽住袖口,他下意识看去,程澈微微侧过头,抬起眼皮,从稍低的角度注视着他,手里还捏着一张酒单。
氛围灯不大明亮的灯光落进程澈眼中,让沈誉无端想起今年春天到过的布莱德湖。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湖面在阳光和微风的共同作用下,漾起点点光斑,沈誉站在岸边,忽然就产生一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可是这里没有布莱德湖,没有阳光,更没有微风。
沈誉心念一动,胸中浮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感觉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捕捉,就隐匿在了嘈杂的空气中。
他眸光一闪,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沈誉倾身靠了过去,略长的刘海从耳旁垂下来,遮住棱角分明的下颌,洗发水残存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钻进程澈鼻腔。
柑橘和树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强烈,但无法忽略。
程澈放慢呼吸,佯装无事拉开距离:“我要点什么?”
“你能喝吗?”
“少喝点应该没事?”程澈也不确定,他只在同学聚会上喝过啤酒,500毫升装的一罐,有些微醺,但还不至于摇摇晃晃。
沈誉就着程澈手上的酒单,用食指在“龙舌兰日出”上画了个圈:“这个吧。”
“好,”程澈把单子交还给酒保,“就这个吧,谢谢。”
不多一会儿,色彩斑斓的酒品就摆在了桌面上。
程澈的这一杯,底部是橙红色,越往上颜色越淡,直到呈现出透明的金黄,看上去的确很像日出。
程澈浅浅抿了一口,柑橘的香甜包裹着酒精的辛辣在嘴里漫延开来。
又是柑橘。
不过还算能接受。
菜品都是洋葱汤、油封鸭、鞑靼牛肉之类的经典法餐。大家边吃边喝,中途碰了几次杯,程澈杯中的液体高度下降了不到一厘米,老李和林博锐的酒杯却已经空了。
林博锐张罗着再点几杯,老李则说:“太磨叽了,来个酒桶才过瘾。”
于是两人叫来酒保,要了两桶3升的精酿啤酒。
等上酒的空隙,林博锐又提议道:“干喝多没意思,要不玩个什么酒桌游戏,活跃活跃气氛。”
胡莹思索道:“逢七必过,或者逛三园?”
“不要,”老李女友说,“换个有趣点的。”
“我想到一个,”吴闻雪举手,“我有你没有!”
“怎么玩?”胡莹道。
吴闻雪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道:“大家轮流发言,说一件自己有其他人没有的事,在场谁没做过,就折下一根手指,五根手指都折完的人罚一杯酒。”
“再加一条,”老李嚷嚷道,“如果发言者说的事情,其余所有人都有或者都没有,那就发言的人掰手指。”
“可以可以,我同意。”林博锐表示赞成。
“都没意见吧?”吴闻雪手指在空中划过,“我来看看从谁开始。”
很有意见,程澈腹诽道。
对他而言,这种社交活动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
但事已至此,程澈躲无可躲,只能如坐针毡地独自煎熬。
瞥见程澈面色有异,沈誉以为他是害怕罚酒,便从桌子底下偷偷递过来一瓶酸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喝这个能舒服一点,实在不行,你就吐在碗里,我掩护你。”
沈誉猛地凑近,程澈心里一慌,条件反射般避开了一点。看清沈誉拿着的东西,程澈有些哭笑不得:“哪来的?”
“出门的时候带的。”沈誉小声说着,把酸奶塞给了程澈。
“谢谢。”程澈五指收紧,把酸奶攥在手里,虽然他不认为会有多大用处。
另一边,吴闻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得出由老李开头的结论。
老李也不推拒,点头道:“行,我来就我来,我想想啊,我有……我有什么呢?我有对象!正在热恋中的对象!”
吴闻雪乐了:“说的好!所有单身人士折手指!”
“你太阴险了!”林博锐愤愤地说。
“别废话,”老李张狂道,“赶紧掰。”
第一轮,除了吴闻雪和老李两对情侣,其余所有人都痛失一城。
按照逆时针顺序,下一个是吴闻雪男友。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有驾照。”
“干得漂亮!”老李把手肘撑在吴闻雪男友肩膀上,“好兄弟。”
“我也有驾照。”吴闻雪不屑。
沈誉啧了一声:“有车算么?”
“不行,”吴闻雪瞪他,“问的是驾照。”
“好吧,”沈誉用余下的三根指头戳了戳程澈,“你有吗?”
“有的。”程澈倒是利用寒暑假把驾照考下来了,只是拿证之后,他也再没摸过车。
接下来吴闻雪和胡莹一个说美甲一个说化妆,轮到沈誉时,他只剩孤零零一根手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桌上所有人,好整以暇地说:“我没谈过恋爱。”
林博锐嗤之以鼻:“你还骄傲上了。”
“你可别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老李盯着沈誉硕果仅存的小拇指道,“我再重复一遍,规则是,如果其他人都有或者都没有,发言的人就得掰手指,也就是说,如果在场的都谈过恋爱,你就得喝酒了。”
“怎么会,”沈誉道,“不是还有胡莹吗?”
“不好意思了,沈哥,”胡莹抱歉道,“我上个学期谈了两个月分了。”
“我怎么不知道?”沈誉震惊。
林博锐撇撇嘴:“你谁啊,为什么要和你汇报?”
“失策了吧,”吴闻雪嚣张道,“别挣扎了,喝吧!”
“等会儿,”老李朝程澈的方向努努嘴,“还没问室友同学呢。”
“室友同学都长这样了,怎么可能没谈过,”吴闻雪自信满满,“程澈小帅哥,你说出来,让沈誉彻底死心。”
程澈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也没有。”
“不会吧,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法求证,在骗我呢。”吴闻雪难以置信,另外两个女生也是一脸的怀疑。
“真的没有。”
其实程澈明白,这种时候否认的话,自己一定会成为视线焦点,但他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
老李道:“人家程澈一看就是好学生,肯定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了,哪有工夫谈恋爱。”
“没关系,”吴闻雪一拍桌子,“姐姐人脉广,可以给你介绍,一定让你在巴黎体会到爱情的浪漫。”
老李女朋友也说:“我有几个单身的朋友,有空约出来见个面呗。”
林博锐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文静的?活泼的?”
“不用了,我……”程澈被七嘴八舌地围攻,着实招架不住。他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更何况,他在巴黎的交换期限只有一年,他也不愿意建立一段开始和结束都注定仓促的感情。
“差不多得了吧,”沈誉抱臂往后仰,整张脸都陷在黑暗中,“这么喜欢给人介绍对象就去开个相亲会所,在这儿罗里吧嗦的烦不烦?”
沈誉这个人,平时怎么开玩笑都行,一旦真生气了,没人敢触他霉头。
吴闻雪听出沈誉语气不是太好。她咬着嘴唇,声音一下收敛了,但还是忍不住呛了一句:“你自己不谈就算了,还不许别人谈啊。”
“对,我就不许,”沈誉绕过程澈,去看最边上的林博锐,“是不是有人该喝酒了?还有心情起哄呢,赶紧的。”
林博锐嘟囔了一句脏话,闭着眼睛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个话题就此过去。
程澈心中微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潮水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他淹没。
程澈想,他应该害怕才对。
可恰恰相反,他好像,淹没得心甘情愿。
第18章
那天的聚会没有持续到太晚。因为老李和他女朋友次日还要早起回里昂,所以大家喝个四五分醉也就打道回府了。
程澈一共被罚了两杯啤酒,加上半杯“日出”,脸上很热,但大脑还能勉强维持理智。晚上回到房间脱下外套时,他发现了口袋里的酸奶。
好像已经不再需要,程澈出了会儿神,把酸奶拆开喝了。
没多久就到了开学的日子。对程澈来说,一切都是全新的,饶是他基础不错,学起来也稍显吃力。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繁重而充实的课业当中,早出晚归成了常态。哪怕待在公寓,程澈也很少离开房间,自然和沈誉没什么交流。
转眼两周过去。
周六这天,程澈临近傍晚才从学校图书馆回来。沈誉正在客厅打电话,程澈断断续续地听见他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已经订好了……我为什么要退……”
程澈不想打扰他,径直走到自己卧室。他在沿街的面包房买了几个羊角包,权当今天的晚餐。
他把装羊角包的袋子随手放在书桌,打开电脑打算看一节法语课。屏幕刚刚亮起,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
沈誉站在门外,眼尖地看见程澈桌上的袋子,上面明晃晃写着店名。他摸了摸下巴说:“没吃晚饭吧,要一起去吃吗?”
经历了上次的聚会,程澈对外出吃饭这件事多少有些抵触。
“我买了吃的。”程澈为难道。
“那个什么时候吃都行吧,”沈誉说,“林博锐非要去一家音乐餐厅,我订好了他又说临时有事不去了,让我自己吃双人餐。”
程澈还在惦记他的法语课和羊角包,犹豫着没有应下。
沈誉又道:“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
双人餐当然只有两个人。程澈觉得沈誉这个补充非常多余,内心却很不坚定地动摇了一下。
“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就算嘴上说着这种话,沈誉脸上也依然神情自若。
程澈搞不懂为什么有人能连撒娇都如此坦荡,他叹了口气,选择认输:“那好吧。”
/
刚过七点,餐厅里空空荡荡,还没什么客人。
沈誉一推门,就有侍应生迎上来道:“你好,很高兴为你服务。”
“有预订,两个位置。”沈誉报上名字。
简单核对过后,侍应生领着他们来到靠近窗边的一张小圆桌。
程澈刚落座,就听见角落里响起悠扬的法语歌。他下意识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立麦后面站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
侍应生倒了两杯水,抱着菜单鞠了个躬:“请问需要现在点餐吗?”
“是的,”沈誉扫了一眼对面的程澈,“可以麻烦你用英语介绍吗?”
“好的,没问题,”侍应生将菜单摊开放上桌面,流畅切换成英语,“这一页都是我们的特色菜,两位可以尝试一下。”
知道沈誉有心照顾自己,程澈眉眼一弯,对他笑了笑。
沈誉一愣,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愣。他问了侍应生几道感兴趣的菜品,示意程澈先点。
毕竟沈誉买单,程澈斟酌着从一堆天价创意菜中选了一个价格亲民的套餐:“我就要这个吧。”
“再加一份苹果挞,”沈誉道,“林博锐说这家店苹果挞名气很大。”
“谢谢。”其实程澈对甜品不太热衷,但他不想拒绝沈誉这一点好意。
沈誉又念了几个菜名,侍应生一一记下,礼貌退开了。
想到那个面包袋子,沈誉问:“你平时就啃面包啊?”
“没有,”程澈说,“只是今天正好路过,而且面包比较省事。”
“你学校在哪?”
程澈如实回答。
沈誉点头:“离我还挺近的,反正我每天就跟林博锐在附近随便吃点,你要不要一起?”
以沈誉的眼界,这个“随便”究竟有多随便,程澈心里没底。如果沈誉要包圆他的伙食费,他也于心不安。
“不用了吧,我吃食堂就可以的。”
程澈口中的食堂,实际是政府统一设立的机构,面向全法学生开放,不属于任何学校,绝大部分都只在工作日供应午餐,一顿仅需三欧。
如此低廉的价格,对品质就不能要求过多。沈誉几乎不去,但他不愿强人所难:“那好吧,不过周末怎么办?”
“周末……”
沈誉这个问题,程澈不是没考虑过,他的初步设想是找一份管饭的兼职或者吃点快餐凑合凑合。
原本程澈选定的那套公寓是自带厨房的,可惜与他有缘无分。而现在的房子虽然也有一间大厨房,但合同里并没有涉及卧室以外区域的条款,程澈默认自己是不能用的。
“你会做饭吗?”沈誉突然道。
程澈一惊,以为沈誉看穿了他。他抬眼端详,沈誉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表情,大概只是巧合。
“会一些简单的。”程澈说。
“那你周末可以自己做啊,家里不是有厨房吗?”
程澈不确定道:“我能用吗?”
14/53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