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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漳州,不小心暴露,士兵们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三分之二,才让她离开漳州。
后续又遭追杀。
等到了西北军驻地的时候,她身边只剩下了寥寥十几名士兵。
姜芳和张军医迎接了她。
“你就在这住着吧。”姜芳将她带到一处院子里,“这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沈长胤忍不住问:“太子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管家和侍女们都对她很好,她骤然被绑走,不得不担心。
姜芳让她放心:“管家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进宫后,就连夜遣散了侍女们,并且发消息给我们,我们派人去回收了王府里的一些东西。”
“所以当皇帝派出来的士兵重新回到太子府的时候,里面基本上就是空的了。”
姜芳顺手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仓库,堆着从太子府里带回来的无数东西:“不确定哪些是你的东西哪些是她的,就都放一起了,你可以来日多看看。”
沈长胤点点头。
她在西北军这里度过了宁静的两个月。
体重一直没有长回来,她仍然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但她已经足够满足了。
直到某一日,为了寻当初佩戴的一对红宝石耳坠,她在库房里翻翻捡捡,忽然翻到了原来属于谢煜的一系列笔记。
她其实还是在恨对方,恨自己与对方莫名其妙的“八字相合”,成为了自己无数痛苦的起点。
但鬼使神差地,又开始看起了这些笔记。
这些笔记的时间都很久了,记录的是五六年前谢煜在西北与胡人作战的事情。
她看到最后几乎津津有味起来,对谢煜当时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尝试做出自己的解答。
直到看到笔记中的“审讯篇”,关于对战俘的刑讯。
翻动书页的手迟疑起来,紧接着开始颤抖。
她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翻看每一个字,读每一个句子里流露出来的思维。
那是她熟悉的思维,是她曾经日夜想要打败的思维,是她写了无数篇策论反驳的思维。
是她无数次想要找到的人……
西北的太阳高而明亮,她坐在灰白色土墙的院落中,又哭又笑,最后控制不住地颤抖、呕吐。
恨意未曾削减。
她多恨,恨对方明明并未婚配却要当初离自己而去,恨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恨与她错过,恨与她相负,恨你曾经是我的知己后来却又成为我坠入深渊的推手,恨你病痛结束得太早、死得太早独留我一人受苦。
恨如果你与我相认,如果你未曾重病,你我如今应当是怎样的平静幸福。
恨意滔天。
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幽微处,又渐生出另一种不知名的情感。
又过了一个月后,六年前被打跑的胡人卷土重来。
姜芳、张军医、老金、朱听等人皆上场迎战,沈长胤虽然能够提出些建议,可因为身体原因,受不了兵马颠簸,连前线都上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焦急等待。
姜、张等人死战不退,一个月后,胡人退兵。
这四人也都死在了战场上。
西北军中再也没有能够做主的人。
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接管了西北军。
而后,五公主来到了边塞。
她在沈长胤如今居住的院子前下马,轻松自在地握着马鞭,走进了院中。
沈长胤如今形容枯槁,正坐在一棵叶子零落的枣树下,握着一本旧笔记。
五公主饶有趣味地偏了偏头:“我一直想不明白,她都没有见过你,怎么舍得把那么多的好东西留给你。”
“不对,我又想了想,本王的三姐可是个豪杰人物,她如果见过你如今这半人半鬼的样子,才不会把东西留给你。”
“正因为没见过你,才要留给你。”
沈长胤静静地望着她,“五殿下,说完了吗?”
五公主也不因为她的打断而生气,而是温和地说:“三姐的尸骨当初是你处理的吧,母皇想要她的骨灰有用,告诉我你把她埋在哪里了。”
沈长胤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五公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忽然天地间一阵巨响,眼前沙石漫天。
强烈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皱了一下眉头:“火药?”
威力怎么会这么大?
顾不了这许多了,她冷笑一声,把外面的下属招进来:“她跑了,给我追。”
其后三年,沈长胤凭借谢煜所留遗产,天南海北地逃亡。
许多地方都有谢煜曾经认识过的人愿意帮她一把,才使得她逃亡了整整三年。
但到了第三年,她终于还是被逮住了。
五公主已经确定她当初将谢煜的骨灰埋到了西北,只是不确定具体地点,所以将她也带到了西北,日日审讯,试图让她吐出那个地点。
大刑上了一遍又一遍。
沈长胤无数次地昏死过去,却又被水泼醒,重新忍受刑罚。
在某个瞬间,她朝五公主招手,待五公主走上前来,她牙齿上沾着自己的血,笑着说:
“你三姐曾经告诉过我,酷刑不会得到真相的。”
她在五公主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几乎将她的耳垂撕裂。
五公主尖叫着用鞭子抽打她,将她抽昏过去,这才得以脱身。
暴怒之后是更多的刑罚。
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大约是得不到结果的,也怕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把人给弄死了。
开始采取怀柔战术,将沈长胤从黑牢里放了出来,让她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
半个月后,沈长胤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于雪夜中出逃。
足足逃了三天。
五公主原本当即就要追上的,却得到来自京城里的消息——皇帝病重。
她立刻惊慌起来,对于迫在眉睫的夺嫡战争,她还没有个头绪。
这一犹豫,就让沈长胤在外多跑了一段时间。
但等她缓过神来,还是决定先将沈长胤这件事收个尾,母皇重病,她如果能够立刻拿到三姐的骨灰自然好,可如果拿不到也不能再耽搁了。
在一个雪夜,她追上了沈长胤。
在一个歪脖子柳树下,她射杀了对方,转头扬长而去。
在她身后,沈长胤依靠着那棵歪脖子柳树,闭上了眼睛。
她与柳树盖上了同一层由雪做的被子。
大雍荣昌帝三十四年冬,沈长胤死于妻子身旁。
再睁眼,已经是荣昌帝十九年。
这一年,她未来的妻子还是个少年人,活着。
她也活着。
【作者有话说】
在写了,在写了,在写了
小谢醒过来的章节在写了,但是来不及发了,可能写完凌晨发,可能明早发。
时间轴的思维导图有在做了。
爱你们。
——小晚
小晚在尸体送回来的时候掀开看过了,看见小谢喉咙被隔开,血被放干的尸体,所以才坚决去要说法。
小沈其实重生后都不知道小谢死得那么惨,她只以为小谢是病死的。
第89章 大结局三
◎苏醒◎
死亡是什么呢?
谢煜曾经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她太年轻了太健康了,思考这个问题简直显得像傻子。
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她发现死亡不是一种沉睡,而是一种寂灭。
沉睡不会给你带来恐惧,而死亡会。
她曾经读到过一个理论,即如果有一天脑机被发明的话,在虚拟世界里,一个人大脑经历死亡的过程,她在现实里的身体也会跟着死亡。
死亡就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可怕的过程。
直到她再一次恢复意识。
再一次恢复意识,眼前不是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她的太子府。
而是一片荒原。
那棵歪脖子柳树所在的荒原。
她想动动手指,想看看自己现在是鬼魂吗?
却发现自己现在其实连鬼魂的实体都没有。
自己连眼睛的构造都没有,她只是五感的集合体。
她能看见、能听见、能闻见,但是她没有眼睛、耳朵、鼻子。
她很快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是在梦里的世界还是在梦外的世界?
大约是梦里的世界吧,那个被迫与她冲喜的可怜人似乎真的将她的骨灰埋在了这棵柳树下,才让她在这棵柳树下‘苏醒’。
她尝试着移动一下,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改变。
虽然她没有实体,但这个样子确实也可以叫做移动。
她很快飘往京城。
在这个状态下她的速度很快。
到了京城之后看了看某个驿站的邸报,才发现今天距离自己死好像已经过了四年了。
她回到了王府,发现里面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疑惑。
收集了京城茶馆酒楼附近里的所有八卦,尤其是中年女人喝酒后嚼的所谓皇家秘辛。
才知道自己那个冲喜的妻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绑到皇宫里去了。
于是她也跟到了皇宫。
跟在皇帝的背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皇帝就生气,总想害对方。
此刻多希望自己是鬼,有阴气就好了,咒死这个人。
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自己都疑惑了一会儿,不晓得这种恶意从何而来?
愣了一下,又想着,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只记得自己被带到皇宫里抢救了,然后呢?
想不出答案,然后她就看到了沈长胤。
手腕流着血的,躺在大殿中央的,消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沈长胤。
她的妻子,她的爱人,她寻找了这么久的人。
她告诉自己要为之而战斗的人。
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真奇怪。
像她这样没有实体的死后意识,也会感受到被撕裂的那种感觉吗?
我又为什么没有眼睛呢?
我没有眼睛,要怎么为你哭呢。
我为什么没有手呢?
我没有手,我要怎么为你而战斗呢?
她几乎惶惑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呢?要让我像如今这样,只能看着沈长胤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呢?
往后数年,她都跟在沈长胤身边。
她每时每刻都感到巨大的痛苦,可是她无法离开。
在沈长胤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她的身边,让她努力活下来,但是沈长胤听不到。*
在沈长胤终于开始逃跑的时候,她不停地为她鼓劲,可是她听不到。
当沈长胤终于来到了荒原上,平静地住在一个院子里,坐在一棵没有多少叶子的枣树下面,她想要为她遮挡一下荒原上过于强烈的太阳,却还是做不到。
最终,她发现了,当自己试图拥抱沈长胤的时候,对方会感觉到有一缕风吹过。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当一缕微风。
除此之外,再无所能。
她看着沈长胤手腕上的血肉碎裂,她看着对方的灵魂碎裂,看着一个雪夜里,在柳树下,沈长胤被洞穿心脏。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是天底下最大的失败者,她是个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要为她战斗却不能履约的丑角。
她只是一缕风,轻轻地将雪花吹到自己爱人的身上,盖住她。
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渐渐隐去,渐显出来的是一副用血色绘制的阵法。
这个阵法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熟悉,还有莫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阵法终于完全显现出来了,她终于看见了,在阵法中央死不瞑目躺着的,原来是自己。
因为太过痛苦所以被刻意忘之脑后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啊。
原来我死得这样惨了。
她这样想着。
而后感觉到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吸走,眼前一黑。
这一次是真的进入了睡眠,而非死亡。
浅浅地休息着,逐渐感受到外界的声响。
逐渐听见有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脚步声。
逐渐感觉到太阳在升起时在自己脸上渐渐偏移的光照。
她忽然睁开眼睛。
沈长胤就坐在她的床边。
眼泪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流下来。
沈长胤看见她醒过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顺着面颊向下滑,滑到手上。
【出梦】
在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后,在将近十年没有拥抱过沈长胤后,在被放血活活放死一回后,谢煜终于醒过来。
梦里有那么多的事情,梦外有那么多的事情。
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谢煜望着沈长胤。
她的妻子穿着一身白衣,憔悴疲惫,苍白消瘦,可坐姿仍然笔挺的,发丝仍然是一丝不苟的。
她像一尊白玉的神像,虽然疲惫,可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神像。
她的妻子在重生后做成了这么多的事情,成为了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成为了她的妻子,给她提供了爱恋。
可是谢煜脸上却滚落下更大的眼泪来。
她艰难地坐起身,伸出手拥抱沈长胤。
“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将自己重新拼起来的?”她流着泪问。
“你要有多辛苦,有多困难?”
人类啊,大脑经历死亡身体也会跟着死亡的人类;抑郁情绪会转化成抑郁症、进而影响身体、身体又会重新将人困在抑郁情绪里的人类;童年的阴影会跟随一辈子的人类,在战场上、PTSD以至于在和平年代开枪死在家中的人类。
其实真的很脆弱,真的经受不起哪怕只有一次巨大打击的人类。
她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样做到的,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在灵魂和□□都四分五裂后,在即使是旁观的谢煜都要崩溃后,却依然将自己一片一片的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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