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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觉自己的未婚妻不是这种老实人。
直到三日后,沈长胤上完经学课离开,音律老师随后匆匆走进课堂,先把自己的琵琶放下,低头说:*“今日我们学凤求凰这首曲子。”
再一抬眼,眼前已是空空荡荡。
环顾了一圈四周,依然无人。
惊叫道:“太子殿下?!”
在院墙外的某个角落,脸上沾满了灰尘的谢煜推开地道洞口的草皮,将头钻了出来,身子还站在地道内,将铲子扔出了地道。
明亮到刺眼的阳光与站在她面前的沈长胤一同出现,叫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沈长胤?”
沈长胤望着眼前的景象,那柄铲子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谢煜的头发更加蓬乱了,衣服也不再整洁。
但此人又是很聪明的,在过去数日内都忍耐蛰伏,每天晚上留在院中挖地道。
她选择了从院内灌木丛生的角落开始挖,挖到院外同样有绿植遮盖的角落,每天还用带着泥土的草皮将洞口遮起来,为的就是不被发现。
如果伪装做得再好些,可能她逃出去数次后,太傅依然不会知道她是如何逃出去的。
她这样的聪明,有行动力,逃学的想法更是层出不穷,却为什么偏偏不肯坚持学诗词呢?
沈长胤忍不住问出口:“诗词歌赋在本朝依然有其作用,科考也有诗词专项,且一个不通诗词的皇帝,更难得到仕林的支持。”
她温声道:“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既困难又不是你愿意学的,但这是有用的,而且你足够聪明,你可以学会,为什么不坚持呢?”
谢煜猛烈地摇了摇头,将落在耳朵里的泥土甩出去:“我还想问你呢?就像游泳一样,你为什么偏偏要学会呢?”
“人总会有自己学不会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很有用。我就不学无术了,我接受自己学不会。”
她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沈长胤:“你对我失望吗?你总是很好强,但我不是。”
沈长胤望着如同土拨鼠一般钻出洞口,鼻尖上还沾着灰尘的谢煜,望着她毛茸茸的脑袋。
心脏跳动得愈发快,又愈发厉害。
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隐秘恐慌。
因为她看到这幅景象并不失望。
而是……
她蹲下身,伸出手,狠狠地揉上了那团她想了许久的头发。
发丝在手中的触感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是柔软的,凌乱的,蓬松轻盈的。
让她恐慌的事情就在于,这几日谢煜常常失败,常常灰头土脸,常常狼狈,但她并不觉得失望,只觉得……
可爱。
将发丝攥在手里,又轻轻松开,被痒意折磨了许久的心脏充盈着满足,变得鼓胀起来,连接着恐慌也消失不见。
‘我心悦你’。
这件事有什么可恐慌的?
张军医那天晚上说的没有错。
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不能去看这个人光鲜亮丽的时候,而要去看自己是否喜欢这个人狼狈的时候、灰头土脸的时候、失败的时候。
我心悦你,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止因为控制欲,不只因为想利用。
想和你度过悠长的乡村时光,不只是因为轻松。
想要亲吻你的脸颊、嘴唇,想要你抚摸我的皮肤,不只是因为欲望。
这些都因为,我心悦你,心悦到每时每刻都觉得你很可爱。
这四个字像是春天无论如何都要冲开花苞盛开的花朵一样,几乎要从她的心脏生根发芽,冲破她的唇舌,要涌向谢煜。
也像生病时候的咳嗽,带着轻微的痛,轻微的痒,要冲破一切。
可望着眼眸黝黑明亮的谢煜,望着她的神情,却有另外一句话封堵住了她的唇舌。
你心悦我吗?
你还不心悦我。
你为何还不心悦我?
你何时能够喜欢我?
千千万万个疑问在心里鼓动叫嚣。
她抿了抿嘴,伸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自己心脏激烈的跳动。
最终还是张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不是那种折磨人的人。
憋死我了,可算写到这里了。
今天的小谢是:《太子书院的救赎》
第46章 从春猎到山洪
◎“我心悦你”◎
“很可爱。”
表白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无声吞咽下去,沈长胤揉了揉谢煜的头发:“你这样很可爱。”
谢煜的头在她的手掌下,毛茸茸的,还点了点:“没有办法,天生丽质。”
“来,拉我一把。”谢煜伸出的手上沾满了泥土。
但沈长胤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伸手将她拉起来。
在谢煜拍打身上尘土的时候,沈长胤又说:“但逃学还是不可接受的,等下我会让人把这个地道重新堵起来。”
谢煜呆呆的:“人心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沈长胤轻笑着说:“还有,从明天开始,你的诗词课由我来上。”
她悠悠地走开了,留下谢煜在原地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
但能逃学一天是一天吧,在宫里侍卫的巡逻队到来之前,她赶紧溜走了。
但第二天,沈长胤终究没能给她上成诗词课。
第一个原因是婚期临近,礼部和内务府都忙得脚不沾地,还有许多事情要抓她们去决策。
第二个原因是春猎的日子定下来了,还就在她们婚期之前,如今没几日了。
连太傅这样的人都觉得现在可以把文化的事情放一放,让谢煜去专精弓马,务必不能让太子殿下在春猎的众目睽睽之下丢人。
谢煜就被禁军的武教头抓去她们的营地秘密训练了,训练的结果文武百官都不得知,只知道每天下训的时候,从秘密营地里走出来的武教头脸色都不好。
太傅私底下和几位老师说,武教头们怕不是也被谢煜给气着了。
连沈长胤都不知道具体的训练情况,只知道谢煜每天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得发抖,明显是精疲力竭的样子。
有几个无聊的官员偷偷开了个赌局,赌谢煜在春猎时候的表现,吸引了一众既和沈长胤不对付,又和谢煜不对付的官员前来下注。
就在这样的猜测中,春猎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出行之日,百官都在城外集结。
京城南门外的空地上有无数车马,官员们都带着自己的家眷出行,一个官员就可以带三四辆马车,一加起来,队伍就显得尤为庞大。
谢煜和沈长胤这次还是共用了同一辆马车,早早地来到了城外。
下车后就有许多官员来向她们打招呼。
随着婚期临近,京城里越来越多的人将她们两人视为一对妻妻,打招呼的方式悄然无声地变化了,总是一同向两人打招呼。
今日是春猎,属于是文武百官团建的时候,可以放轻松一点,不需要谈正事,便有许多人和她们两人寒暄起婚事的筹办来。
后来两人都觉得这样寒暄的效率太低,干脆分头接受不同官员的打招呼。
她们两个人被官员们包围起来,形成了两个人群。
“这春猎就要开始了,沈大人您家那位打算得个什么成绩呀?”这是和沈长胤平素较为亲近的官员。
沈长胤含笑道:“未可知呢,说好这次只吃自己打猎来的东西,希望不要让我挨饿吧。”
“沈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正所谓有情饮水饱呢。”
不过也有人提出问题:“您与三殿下尚未成婚,此次要登记到一起吗?”
春猎的计数排名方式多种多样,既有以个人计数的,为的是选出青年才俊;也有以家族计数的,为的是看看哪一家如今后辈昌盛,擅长狩猎的好女郎多。
即便是不参与家族争夺的小官家庭,也会登记到这个榜上,方便后续一些甜水、柴火之类的物资,以家庭为单位分发。
谢煜和沈长胤虽然尚未正式成婚,但如若此次登记为了一家,那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公开关系了。
沈长胤点了点头:“是的,沈某体弱,此次我全仰仗三殿下供养了。”
官员们纷纷起哄,起哄了一阵后,又开始攀谈起这次个人榜可能的头名人选来。
在时下流行的话本中,总是将这种春猎或秋猎活动的头名描述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女郎,描绘出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才女形象。
可实际上,大多数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比不过那些三四十岁的老道武将。
还有好几个中年文官,虽然自己打猎的本事不行,妻子却使得一手好弓,年年榜上有名。
此时,一个这样的文官面对同僚的打趣,正骄傲着说:“怎么啦?谁说做官的就一定要比家眷厉害,我告诉你,我妻子若不是实在一个字不识,当初也该考上武状元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有几个贴心的人,知道今年是三殿下第一次来参加春猎,便凑近了沈长胤,压低声音说:
“沈大人,太子殿下第一年来,弓马肯定也不纯熟,猎不到几只猎物也是正常的,还请您不要介怀。”
“是啊,我年轻的时候来也连一只兔子都猎不到呢,整个春猎没吃到一点荤腥,差点饿死了。”
还有要大方将自家猎物分一点给沈长胤的。
沈长胤面色淡然,轻轻摇头,都给拒绝了。
“既然日后是要当一家人的,如今和她一起吃糠咽菜两天又如何?”
几个好心过来的中年官员都‘哟哟哟’起来,捂着心口。
她们和自家妻子成婚久了,浪漫也渐渐消弭了,此刻尤为看不惯沈长胤这种还没成婚就护着谢煜的行为。
现场的官员们聊了一番,京城的南大门打开,明黄色的车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皇帝的车队来了。
官员们纷纷俯首行礼。
皇帝坐在车架里没有动作,内侍高喊道:“免礼——!”
皇帝的车架继续向前,走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头,而后百官的马车才慢慢跟上。
到了午时,马车车队们还都在路上,各家都用自带的干粮对付了一顿午饭。
日头偏西高挂的时候,就正式到春猎的场地了。
皇帝按照惯例让道士做了一场开场法事,又简短地讲了两句话,一挥手,就代表着春猎正式开始了。
春猎一开头,便有个热闹的活动。
负责春猎的官员们围了一大片草场,将提前养的兔子们放进去。
笑眯眯地说:“这就是咱们今日的晚饭了,吃不吃得饱看各家的本事了。”
此话一出,各家负责打猎的女郎都纷纷出列,都带着自己趁手的弓箭。
谢煜也站起来了,但她两手空空,见其他人都带了自己的弓,还疑惑呢。
“不是礼部提供弓马吗?”
二公主在她一旁活动筋骨,闻言嗤笑道:“礼部提供的那弓是什么东西?你也看得上的?”
其他人都没有二公主这样大胆,但是看见谢煜竟然连自己专属的弓都没有,心里也都有了判断。
三殿下肯定是基本没有打猎过,不懂得一把好弓的重要性。
也不知道她今天能不能猎得哪怕一只兔子。
有几个坐得离沈长胤近的官员们,又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了。
“沈大人,真的,我家女儿是打猎的一把好手,分你们两只兔子吧。”有官员重新提及要分给她们猎物的建议。
沈长胤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平静无波。
谢煜最终还是拿了礼部提供的最基础的弓和箭。
普通红木质的弓,上面连雕花都没有,和其他人手里争奇斗艳的弯弓比起来,显得异常寒碜。
她也不在意,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站在了草场入口。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进入草场。
没有参与打猎的官员与家眷们也都集中了注意力,看着场上的形势。
青绿色的草叶间,灰色的兔子身影常常一闪而过,却异常机敏,看见人就重新钻到洞里去了。
今年的兔子是礼部提前放的,早已在这里野化过一段时间,尤其警惕,难以捕捉。
一时间连那些武将都感觉有些苦手,和身边的人商议着要做一个小的包围圈,把兔子围到累了再射箭。
正当不同的人讨论着不同的战术的时候,一个在人群中尤为显眼的明黄色身影静静地走到草场深处,提起弓来,满弦。
“三殿下这就要动手了?”
“这也太鲁莽了。”
场上场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二公主站在一旁嘲讽道:“看她狂呢?射得中我和她姓。她不过是没有办法了,所以胡乱射箭罢了。”
她话音刚落,谢煜的弓箭离手,划出一道红棕色的线迹,径直落入草坪深处,不见踪影了。
但离得近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弓箭没入血肉的声响。
到底发生什么了?
场上场下一片寂静。
随着谢煜迈步向前,从高高的草叶中捡起来一只被射中的灰兔子,众人才有了答案。
都纷纷鼓起掌来。
“这可是咱今年春猎的第一只猎物啊!太子殿下真是洪福齐天。”
谢煜走到二公主身边,把兔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本来就和我姓,下次能不能说点有用的赌?”
看台上的皇帝用手撑着额头,觉得眼前的景象颇有意思的样子。
沈长胤也露出一丝浅笑。
不过虽然众人都鼓掌,却也不代表认可了谢煜的实力。
每年都有这样的人,虽然弓马实力不佳,却运气极好,瞎蒙也都能蒙到只兔子。
有官员说:“沈大人,起码今日不用吃糠咽菜了。”
沈长胤还是不语。
官员们正疑惑,就听见场上又传来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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