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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煜一口气搭了两支弓箭,对准前方。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一片青绿,却不见代表兔子的灰色。
这是要猎什么?
搭两支箭又要干什么?
正当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谢煜将两支箭射了出去,然后静静等待着。
大约三秒之后,她指了指二公主,又指了指刚刚射箭的方向。
二公主也用食指指向自己:“你让我给你捡猎物?谢煜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是跟我姓的呢。”谢煜平静地说。
二公主忍了又忍:“看在你第一箭确实射得不错的份上。”
她去到草场深处,弯腰从有小腿那么高的草丛中捡起了两只灰色的兔子,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这次不仅是掌声雷动,更有许多年轻人不停地欢呼着,发出各种呜呜的怪叫。
看台上也是一片热闹氛围,众人一边笑一边鼓掌。
在这种氛围中,沈长胤身边渐渐围满了人。
几个官员对沈长胤说:“沈大人,你怎么不说三殿下有这手功夫啊?可把我们骗惨了。”
“就是,早知道沈大人您的未婚妻这么厉害,我就让您家给我分点猎物了。”
沈长胤飞快地翘了翘嘴角,又压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云淡风轻地说:“还好吧。”
*
春猎的头两天,谢煜猎中的猎物数量都遥遥领先,众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已经习惯了,觉得本应该如此。
直到这个时候,当初那些训练过谢煜的武教头才出来承认说,她们每天说是去训练谢煜,却常常被谢煜反过来训练。
近身搏斗本就是谢煜的舒适区,逼得这些武教头们不得不反过来请谢煜教她们一些技巧。
骑射就不谈了,谢煜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在这一项上有所欠缺,但不过练了两天就补上了。
最让人感到震撼的就是谢煜射箭的精准度,无论是定靶还是活靶,都接近于百发百中的水平。
每个武教头都是自信满满地去训练谢煜的,被谢煜打击一通,下班后自然面色不好的离开了。
如若只是打猎的本事超绝也就算了,谢煜还有一手烤肉的好厨艺。
每当夜幕降临,所有营帐前都点起篝火,这个时候就是各家最痛苦的时候。
因为从沈长胤和谢煜的营帐前飘出的香味不会放过每一个人。
每天晚上,众人都可以看见她们两人坐在篝火前,篝火的架子上支着好几根树枝,上面串着谢煜今日打回来的猎物,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时不时地就向下滴出油脂,又激起一大片火焰。
谢煜和沈长胤的椅子中间有个小桌板,上面放着冰镇好的茶水,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时不时地喝一口茶水。
谢煜时不时地转动一下树枝,确保猎物烤得金黄酥脆,而沈长胤又会在谢煜喊她的时候,向肉上撒上一些已经磨成粉的香料。
等到猎物烤好了,谢煜就会将肉取下来,用匕首片出一小盘,递给沈长胤,让她用筷子夹着吃,这样吃着不狼狈,不脏手。
她们俩的气氛静谧又和谐,却让许多刚成婚的年轻小妻妻们之间闹得鸡犬不宁。
一个问另一个,你怎么猎不到这么多猎物?
另一个反问,你也不是没有长手,你怎么不去猎给我吃?
总之就是看着这两个人度假一般的休闲状态,连帕子都快咬碎了。
而在风暴中心的谢煜和沈长胤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琴瑟和鸣。
谢煜自然是得意的。
她本就想要赢过沈长胤。
虽然在打猎这种事上,她不需要努力就赢过了,但是这次获得头名,还是让她感觉很爽。
再加之,这两天她狠狠刷了一波在年轻官员中的声望,吸引了不少人投入她的麾下。
甚至和几名武将结下了不错的关系,假以时日这些人都可以为她所用。
这其中甚至还有她原本就知道的、沈长胤预备吸纳的人才,现在被她抢走了。
总之她现在是赢上加赢。
虽然沈长胤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不受影响的样子,但这也影响不了谢煜自己的心情很爽。
时不时地还要在沈长胤面前犯贱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原本你想要的呀?真是不好意思了,我的魅力太大,她投效我了。”
沈长胤每次都沉默地从书本上移开目光,望她一眼,然后才继续阅读。
但谢煜的高光时刻并非全然的没有害处。
这次春猎,她和沈长胤虽登记为一家,却还都住着各自的帐篷。
于是某天晚上,她刚走进帐篷,就发现里面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向她眨了眨眼。
她尖叫着就冲出来了。
大喊:“沈长胤!沈长胤!”
她的腿脚从未如此发软过,情真意切地呐喊:“救命啊!”
沈长胤从自己的营帐里走出来,看见她用手指着她的帐篷,略有些疑惑,凑近看过去,面色立刻黑了下来。
当即招人,把床上的那个女人捆了扔出去。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如今有名的狂生,才学也算高了,更因为独特的诗词风格而颇有一批追随者,因为年轻所以如今只在翰林院当个小官,但未来的前景还是光明的。
却在看到谢煜每日打猎的样子后,突发恶疾,又恢复了狂生行径。
谢煜和沈长胤能怎么办?
两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摄政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将人打杀了。
所谓刑不上大夫,虽然不是准则,但在此时也算适用。
最后只能把这个人的官给免了。
不过这是后话了。
在当天晚上,沈长胤让人把这个狂女郎捆走后,面色许久依然未曾放晴,不让谢煜再睡那张被别人躺过的床。
她让人把那张床和被褥都烧了,又让人去附近的竹林里面连夜砍竹子,绑一张临时的竹床出来。
再一检查,发现谢煜放行李的箱子都也被人开过翻过了。
那里面的衣服不能再穿了。
沈长胤就让谢煜先穿着自己的衣服。
她们两人的身量都高挑,虽然谢煜略高一些,沈长胤更瘦一些,但古代的衣服本就宽大,所以沈长胤的衣服谢煜其实也是能穿的。
就是谢煜觉得有些奇怪。
她沐浴完,在沈长胤的营帐里换上了对方的干净衣服,对外面喊了一声:“我换好了。”
沈长胤这才进来,发现自己常穿的素白色暗纹衣裙在谢煜身上竟然很合适。
谢煜不停地嗅闻着自己,见她进来,才说:“好奇怪,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沈长胤一顿,半晌,才声音微哑,说:“不奇怪,不过是熏香的味道罢了。”
谢煜这才习惯了下来。
两人没谈多久,头顶就传来了雨滴打在帐篷油布上的声音。
不多时,暴雨就噼里啪啦地都下来了。
雨声打在帐篷上给人的感觉要远比雨打在房顶上明显,要更响。
两人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望着外面的天地成了一片泽国,暴雨如同珠帘一般永无止境地落下。
桌上的普洱悠悠地散发着香气。
因为下暴雨了,两人就把刚刚派出去砍竹子的人都召回来了,没有必要为了一张床而让人陷入危险。
谢煜觉得在这躺椅上睡一夜问题也不算大。
雨声虽然轰鸣,但很有规律,又似乎能够唤醒人在远古时候的记忆,谢煜很快就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头一歪,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沈长胤无意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脚步轻缓地去床榻上取了一张褥子,盖在她身上。
温暖的被褥刚一落在谢煜身上,她就自觉地动了动,把自己包裹起来,脸陷在棉织物温柔的包裹中。
沈长胤又看了一会儿书,直至夜深,才觉得应该要睡了,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又望了一眼在身边躺椅上睡着的谢煜。
竟然没有选择去床上睡,而是也拿了一床毛毯,盖在自己的身上,在躺椅上睡着了。
不知是雨声的作用还是谢煜的作用,她今天晚上入睡得很快,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直至半夜,才有人惊叫起来。
有禁军在她们的帐篷外大喊:“太子殿下!沈大人!出事了!”
两人都齐齐惊醒,让人进来。
禁军士兵浑身湿透,进来后才说:“暴雨太大,附近的山体滑坡了。”
外面的营帐中已经传来不少惊叫声和要打包逃离的动静。
谢煜和沈长胤也是一惊,对视一眼,都没慌,反而是拿出地形图来,分析着情况。
谢煜在梦中在南郊剿过匪,对这片群山的情况还算了解,此刻对应着地形图,就更加清晰了。
她摇摇头说:“我们这一片的地势高,是一大片平地,离附近的山还有些距离,而且这几座山上树林密集,土质也不疏松,难以滑坡,即使滑坡,也不会落到这里。”
沈长胤召来在附近帐篷的老金和朱听,让她们带着人去安抚在场官员及其家眷的情绪,让她们不要慌张。
谢煜又让禁军士兵去问清楚到底是哪一座山滑坡了,南面还是北面。
老金和朱听率先把任务分发出去又回来,说:“皇帝陛下原本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听到我们说的这话,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禁军士兵也回来来,说是附近的秋虎山北面滑坡了。
谢煜的指尖在地形图上一点,面色忽然一变。
“那山下有村子的。”
山体滑坡会带下大量泥沙,极有可能将房屋冲垮,将人埋在底下。
谢煜在梦中招募民兵的时候,就曾招募过这个村子的许多青年人。
她深深地呼了几口气。
问清楚现在山体滑坡已经停止了,就立刻去找了皇帝,要她派兵去那个村子里面挖人。
皇帝没有同意。
这个威严十足的几十年君王坐在书案后面,烛火照得她的脸庞愈发神威莫测,说出的话却很无情:
“暴雨危险,士兵倒也就罢了,这些官员们都是国之栋梁,都有家眷在身,你要她们如何抛下家眷,冒着危险去救区区一个村子的人?”
皇帝的帐篷极为温暖,连油布都是特制的,暴雨打在上面的声音都比别的帐篷要小很多。
谢煜站在温暖的空气中,却感觉到浑身冰凉。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啊?”
守卫在营帐内的禁卫立即就要拔刀,谢煜也反手掏出匕首来。
皇帝却将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双方都冷静,把刀放下。
“你当我冷血?”皇帝说:“你以为这些官员们不顾惜自己的生命吗,不知道她们的命要比那个村子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贵吗?”
“你去找到一个愿意指挥的人,你把她从她的家眷身边拉开,告诉她的家眷,你要这个人在如此的雨夜带兵去救一群非亲非故的平民,她甚至可能会死。”
“你去找这个人,如果你找到了,这里有一半的禁卫军,都可以随你调遣。”
她向后仰去:“但是我告诉你,你找不到的。”
谢煜静了下来:“我会找到的。”
她没有多言,出了皇帝的营帐,回到沈长胤的帐篷。
一边找布条捆住自己的袖口和衣裙下的里裤裤口,一边和沈长胤说了这件事。
沈长胤问:“你要找谁?”
谢煜将袖口捆好:“我。”
“太子也是官。”她恶狠狠地说。
沈长胤面色变了,忽然感觉到空气冷了:“现在虽说滑坡停止了,却谁也不能保证等下没有第二轮滑坡。”
“虽然你母亲是冷血的,但我也要说,她说的对。”
沈长胤站在她的身前:“你这一去,真的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人活着,哪一天没有性命危险?只是今天的概率稍大了一点而已。”
沈长胤胸口起伏:“你别去。”
在烛光下,她的面色变得惨白,谢煜无意间看见了,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而后尽可能温柔、平和地说:“不用担心,我很顽强的,你忘记了吗?我光从你这里逃跑就逃跑了五次,你逼得我在林子里面和狼一起睡觉呢,这不还活着吗?”
她重新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要往营帐外走,去召集士兵。
路过沈长胤的时候,忽然被抓住了袖口。
沈长胤素白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布料,捏得很紧,捏到指腹都泛白。
她想说不要去。
可谢煜回过头来的眼神很亮,像默默燃烧的黑色火焰;她的神色很平静,看到的人却都知道,这个人已经下定了不会改变的决心。
沈长胤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谢煜出去召集了士兵,确保她们每个人都至少戴着斗笠,又分发了铲子等工具,还特地安排了一队人,专门提着防水的油灯,方便照亮。
在狂风骤雨中,她集结了一个黑压压的方阵,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而后说:
“今夜我会和你们一起,你们挖土,我也挖土,你们救人,我也救人,如果真的老天不公平,我和你们一起死。”
无数士兵的眼神在黑夜中都亮了起来,沉默,但明亮。
“出发吧。”谢煜一挥手。
方阵向后转去,开始出发。
谢煜原本也要走的,却忽然被拉住了手。
她转头一看,沈长胤戴着斗笠,身上淋湿了许多,明显是急匆匆跑过来的,胸膛急促起伏。
“我和你一起。”
谢煜甚至都笑了:“你别逗了,你这个身体过去能做什么?你在这里待着,安稳活着,不让我担惊受怕,就算你做出的贡献了。”
沈长胤其实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仍然想说出那句话而已,被谢煜提醒后就沉默下来。
雨声愈发震耳欲聋,天上的雷声也开始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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