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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酒楼的小二抬着一只烤到了八成熟的烤全羊进了院子,身后还有两个杂役,抬着各种果木炭架子之类的东西。
谢煜啪一下将手打在自己脸上,“我忘记取消了。”
她转头对沈长胤说:“你又不告诉我们你到底喜欢哪些东西,我就只能猜了,我觉得你既然在西北待了那么久,有可能会喜欢烤全羊,就订了一副。”
她眼珠子一转,又想起来更多的事情:“说到忘记取消,我好像……”
话音未落,又有四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领头的人礼貌地问:“请问是哪位定的九百九十九朵绒花。”
众人都看向谢煜,谢煜默默地低下头。
接下来送到的东西,还有堆成小塔的江南点心,精心排列的时令水果山,整整齐齐装订好的珍稀古籍,甚至还有拿着乐器的戏班子。
戏班子往院门口一站,就要开始演奏谢煜用五音不全的腔调回忆的婚礼进行曲。
谢煜准备的确实很充分,她将自己所有想到的可能和浪漫相关的元素都考虑了一遍,但自从院子失火原本的方案失效后,她一直在准备新的计划,忘记把这些东西取消了。
随着音乐声响起,老金她们已经从无语变成了看谢煜的笑话。
谢煜赶紧挥挥手,“可以了可以了,都退下吧,钱我照给,都退下吧退下吧。”
“点心也都拿走,水果你们分了吧,绒花也送回去吧……”
沈长胤忽然站到她旁边,小声说:“古籍留下。”
谢煜立刻点头,大声:“对!古籍留下!古籍我们要的!”
这些人终于走了,院子里也恢复了宁静,老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东侧天边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巨响,一道亮光划过整个天空。
朱听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武器,“哪来的信号弹?”
那所谓的信号弹到了天空正上方,炸开,成为了巨大璀璨的花火,朱听才松了一口气,把武器放下。
“烟花啊。”
谢煜点点头:“对,显然我还有烟花忘记取消了。”
结果,下一秒西侧天边也炸开了一朵银蓝色的烟花。
谢煜:“显然,我订了不止一家烟花。”
等南侧烟花也炸开的时候,众人都平静了。
谢煜:“显然,我订了不止两家烟花。”
三家烟花在天空中密集地燃放着,整个天空都变得异常明亮,使得璀璨的星子都成为了背景。
两个小孩早已跑到树上去了,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看烟花。
谢煜和沈长胤站在地上,仰着头。
她们的小指轻轻地勾到一起。
她们闹了大半夜,有人絮絮叨叨讲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心事,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捧着刚得到的古籍埋头苦读。
谢煜喝了一点酒,竟然很快就感到困倦了,她不以为意,心安理得地靠在沈长胤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打了个小盹,却没想到这短短几十分钟的睡眠就让她重新进入了那个‘平行时空’之梦。
她前几日用这个梦来寻找向沈长胤求婚的合适地点,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所以她就在梦中闲逛着。
没过多久,就被沈长胤推醒了。
“小谢?醒醒,该回去了。”
谢煜点了点头,爬起身和沈长胤一起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觉,又入了那个梦,直到下马车才醒。
大约那个梦有恢复精力的作用,她轻快地跳下马车,伸出手来接沈长胤。
两人牵着手走进瑾王府,走过前厅,走过花园,回到了主院,迈进堂屋正门。
站在堂屋中央,两人牵着手,都没动。
望着眼前香案上的装饰,晃晃相牵的手掌。
谢煜小声:“我那屋?”
沈长胤向下拽了拽她的手掌,也小小声:“好。”
……
月亮被云层蒙住,云层落下成为雪白轻浮的床帘,掩住两具年轻的身体。
一切都是绵软的,如同云朵一般,如同棉花糖一般。
两人都几乎被这种绵软给溺死在对方身上,每一处的皮肤都湿漉漉的,在细碎喘息声中,唯有水声不绝。
……
直至天亮才沉沉睡去,谢煜在进入梦乡的时候心情都很好。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沈长胤。
她立刻反应过来,又做梦了,又到了那个没有沈长胤的平行世界。
——【入梦】——
她从床上起身,一边哼着吹不出来的口哨,一边换衣服,走路都几乎带风。
她心情怎么能不好?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用来对抗沈长胤’的‘平行世界之梦’,已经成为了另一种类型的金手指。
她可以在这个梦里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悠闲懒散,得过且过,闯荡江湖。
回到梦外,她就可以和沈长胤一起吃饭、一起养猫养狗,可以黏黏糊糊地做所有事情。
沈长胤还可以是她的靠山。
什么经史作业不会写?
她都有老婆了,还要自己写作业?
天哪,是谁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她现在的人生完美得不得了。
谢煜哼着小曲,吃了一顿早饭。
又发现了一个新优点,她可以一天吃六顿饭,现实里三顿,梦里三顿,热量都不会超标,她的腹肌也不会消失。
更爽了。
只是如今府里的这个厨师,显然还是不如沈长胤当年带来的那个,做的早餐不能说差,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吃完了早餐,谢煜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骤然回忆起前两天,和沈长胤一起吃的鲥鱼来。
那盘酱烧鲥鱼,确实满口留香,鱼肉细嫩有弹性,让人念念不忘。
那时候沈长胤便和她聊起,所有河鲜其实都会在离了水之后迅速丧失其滋味,如果想要吃到最鲜美的鲥鱼,最好还是到河边去,现杀现吃。
那时便定下了过几日去钓鱼的约定。
然而谢煜虽然觉得钓鱼很好玩,却并没有钓过鱼,却还立志要在沈长胤面前大展身手。
那刚好,这个梦里她就去钓鱼玩吧。
她心情很好地让管家给她收拾了一顶草帽,一身短打衣服,用驱蚊香草泡制的驱虫水,又挑了不长的鱼竿,准备钓鱼去。
王府里没有现成的鱼饵,管家告诉她东三街的酒糟鱼饵是效果最好的,谢煜算了算到城外河边的路线,发现刚好顺路。
就轻松愉快地决定自己路上买鱼饵。
今天天气真好,街上也热闹,谢煜虽说是要去买鱼饵,但是这个地方也觉得好玩,那个地方也觉得有趣。
像一个到处接支线任务的生活流游戏玩家,在逛街的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给自己定下了无数未来的任务。
不管是‘自己亲手做梅花糕’、‘帮助做糖人的老奶奶做出龙形状的糖人’还是‘帮助铁匠打造一柄最适合用来修剪灌木丛的剪刀’,她都觉得很有意思。
还心情很美地想,如果有哪些任务特别好玩,她就等梦醒了,带沈长胤也来玩一次。
她很快又发现了一堆人员聚集的地方,秉持着绝不错过任何热闹的心态,挤了进去。
这才发现,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好玩。
人群的中间是一块公告板,上面层层叠叠地贴了许多写着字的纸。
原来这公告板后面是一间京城里所有科举学子都爱来的茶楼,学问气息浓厚,学子书生们经常在这里坐而论道。
茶楼老板干脆在门口装上了一个公告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出一个社稷相关的问题,有识之士就可以写出自己的策论,贴到公告板上,供所有人讨论。
还有人会特意抄录公告板上写得好地策论,广为流传,据说即使是朝中著名的大员,也会读公告板上好的文章。
谢煜打听着消息,听到这里撇撇嘴,冷笑一声。
这可是老谢家的文武百官,她还不知道朝堂上那群人什么德行?
她们忙着站队、贪污、排除异己的时间都不够用,还想她们下班后看学生写的策论陶冶情操?
她反正是不信的。
但今日公告板上的问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读古文有些困难,但题目出得简洁明了,她很快就读懂了。
大意是:
假设现在你正在与敌军开战,抓住了某个可能掌握重要情报的战俘,你是否要使用酷刑审讯?
审讯?看到这个词,谢煜就不困了。
她好奇地看着公告板上的所有答案。
当一个学子贴上了自己的策论后,围观的群众可以阅读,如果欣赏这篇策论,就可以从茶楼老板处借来特殊的玫红色墨水,在这篇策论上画一个小圈,以示支持。
谢煜一目十行地读了几篇最受欢迎的策论。
很快发现,学子们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酷刑,法家思想,认为苦刑之下才能得到真相,而敌军在成为敌军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被温和对待的资格。
这一派策论里面竟然有不少类似于‘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样的话。
另外一派则是反对酷刑,主张温和,主张‘王道’教化别人的,认为我们作为中原文明上国,不能突破良心底线,要维护仁义。
双方都使用了大量成熟的议论手法,有的人说,既然监狱里的罪犯可以通过酷刑来得到真相,那么没道理战俘不行。
另一方则驳斥道,被抓到监狱里的无辜者还少吗,为什么要给无辜者上刑。
总之,这些人洋洋洒洒地吵来吵去,策论贴了好几层。
而且她们好像还学会了回帖这个功能,她们会在一篇策论的上方再粘上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自己对这个策论的驳斥。
很好玩。
谢煜看了个大概,发现支持酷刑派明显占了上风,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篇用标准正楷写就的策论,这篇策论几乎被红圈涂满了。
谢煜在看这篇策论之前,先感慨了一下,这字儿真好看,而且不是所谓草书行书的好看,而是规规矩矩、公公正正的好看,是那种考试时候老师最喜欢的字体,是那种适合用来抄满分作文的字体。
这论的标题是——《斥王道论》
作者叫沈庚戌,庚戌是六十甲子中的一个,代表着对方出生的年份。
这是个化名,意思是作者是一个庚戌年出生的姓沈的学子。
谢煜下意识地算了一下,发现这个人和沈长胤出生在同一年,却丝毫没有将这个人联系到沈长胤身上,只是感慨一下巧合而已。
毕竟庚戌年出生的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沈长胤的字是细长劲瘦,锋芒毕露的,与她这个人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温和迥然不同,这个作者却写得一手标准、秀丽的楷书。
谢煜在心里算完了此人如今的年龄,才开始看策论的具体内容,越看越心惊。
秀丽温和的楷书下,藏着的是残酷严密的逻辑。
这篇策论当然也是旁征博引,但其中隐藏的态度却是作者独有的。
这个作者认为所有鄙夷酷刑、提倡王道的人都只是从国家的声名、威望角度出发,却从来没有给国家带来实际的好处,而酷刑却真的能够得到情报,实现对敌人的威慑,带来真切的胜利与更少的伤亡。
不过作者也认为,即使是酷刑审问,也是需要技巧的,应当专门成立一门审讯的技术,培训专门的审讯负责人,避免审讯者其实并不打算获得情报,只是使用酷刑对战俘进行泄愤这样情况的出现。
也强调一旦获得了情报,就不应该再继续使用酷刑。
简单来说就是,科学酷刑,只要有用就行。
当然,文章中并没有直接使用‘酷刑’这一说法,而是更委婉地使用‘严审’这个词汇。
谢煜饶有兴趣地读完了,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的思想虽然尚且稚嫩,但沈长胤一定会喜欢。
只是她并不同意这个人的说法。
她背后背着细长的鱼竿,戴着草帽,以一个滑稽的形象走进了茶楼里,“老板,给我点纸和笔。”
她就这样坐在一楼大堂一张简易的桌子旁,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也不旁征博引,就只是举例与论证,写完了之后将这张纸贴到了那篇酷刑策论的旁边。
她头戴草帽,没有注意到从自己走进茶楼开始,二三楼几个正在清谈的学子就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但听见她说她要写一封策论,驳斥那篇《斥王道论》后,更是对这样一个形貌古怪的人嘲笑起来,笑她的不自量力,又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在人群中间的一个青年。
她就是那篇《斥王道论》的主人。
青年二十出头,容貌极其迤逦秀美,只是被严肃的脸色压着。
她衣着朴素,身形瘦弱,虽然明显能够看出来经济条件比周围的所有学子都差,却隐隐是周围学子的核心人物。
“沈姊,你就要这样容忍她吗?”有年纪小的人,心直口快地说。
姓沈的青年静静地望着下方那顶晃来晃去的草帽,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等草帽青年写好了策论,将纸贴到《斥王道论》后,众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骚动。
她们等了等,姓沈的青年终于起身,“去看看。”
一行学子来到了公告板前。
发现‘草帽女’刚贴上没有多久的纸条就已经被画上了不少玫红色,一看就是那些支持王道论、不提倡严审的人画的,她们这群人被压着很久了,好不容易看到一篇写得不错的策论,就一窝蜂地支持起来。
这群支持酷刑的学子们面带不屑地看着这篇新策论。
这么短,一看作者就没有什么经史素养,还想辩赢沈氏?
可看着看着,众人的脸色却都严肃了起来。
这篇策论并不故弄玄虚,只是开篇直抒胸臆,驳斥沈姓青年的策论。
《斥王道论》说王道无用,酷刑有用。
这篇策论上来便说,酷刑才是无用的,反而是缓和政策,偶尔会有用。
她极为不留情面地说,认为酷刑之下必定能够问出真相,是一种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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