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慎停说完这一句后,见一提到江演恪的名字,宋孝远就马上变了脸色,他突然寡淡地笑了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冲宋孝远摆摆手道:“回去吧。”
宋孝远没有得到答案,以为林慎停只是在故意恶心自己,便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臂,也是不看林慎停一眼,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江演恪靠过去,刚想说些什么,但宋孝远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
江演恪见他脸色发白,似乎有些难受,便迅速住了口,又坐回去,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宋孝远。
*
“哇——”
宋孝远抱着马桶,又猛地吐了一口。
细瘦的指骨紧紧握住马桶的边沿,贴身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激烈的心跳和疼痛不已的神经像根来回拉扯的弦,毫不留情地折磨着他,尤其是那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胃壁。
他缓了口气,控制不住又吐了一口,但他今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吐到最后只剩下胃里的酸水和残酒,凄凄惨惨地折磨着他的喉管。
不知如此反复过了多久,那一杯红酒终于被宋孝远完全吐尽。他趴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稍觉清醒,慢慢从马桶上起来,翻了个身,毫无形象地低头靠坐在厕所墙角,抖着手拿纸去擦嘴边的污秽。
手指颤到几乎捏不住纸团,轻轻坠落在他的脚边。他闭上眼,捂着胃仰头靠在墙壁上,沉寂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那是碰杯时,只有他能看见的、林慎停毫无掩饰的冰冷眼神。
半晌,宋孝远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双手疲惫地搓了搓僵硬的脸颊,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又将周围用纸打扫了一下,便反手把外套搭在肩上,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撸起袖子,准备好好地洗把脸。
无论再狼狈,也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的。宋孝远想。
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一瞬间他才觉得脑中那根一直在跳动的神经安静了些许,不再似敲小鼓一般急促地拍打他的脑膜。宋孝远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惨白的脸,感觉自己活了这么久,再没有一天像今天这般漫长折磨。
他就好像快要被磨成粉末的蝴蝶翅膀,在分崩离析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妥帖,宋孝远甚至还自虐的隐隐期待,今晚到底还会发生些什么,自己这摊齑粉是不是最终会得到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呢?
没待他多想,忽然,他身后的门开了。
有人一边推门,一边打着电话慢慢走了出来,“你快到了?我知道了,好,待会我去帮你拿行李。”
在听见那人声音的那一瞬间,宋孝远的脊背就下意识一僵,马上低头装作自己正在洗脸。
那人挂了电话,站在离宋孝远只隔了两个位置的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摘掉手表。
哗哗的水声响起,男人低下头洗手,而宋孝远却悄悄抬起头,用余光在镜子里看他。
他想起自己还在疯狂呕吐的时候,听到旁边的隔间似乎有人进去,应该就是林慎停。
而他现在才出来,说明从那时到此刻,林慎停一直在他的隔壁,甚至有可能听见了他呕吐的整个过程。
所以,他……
宋孝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林慎停已经拧停了水龙头,他将手擦干,又重新将表带了回去,转身就朝着宋孝远走了过来。
宋孝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受身体虚弱的影响,他的心仿佛在这一刻被林慎停紧紧攥在手中,下意识有了酸胀的痛感,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随着林慎停的靠近,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他会做些什么,会停下来关心他吗?会询问他为什么会吐的那么狠吗?又或者,他只是和自己淡淡地一声招呼,什么也不做呢?
我是疯了吧,为什么会想这些?
宋孝远站在原地绷紧了,像是刚到春天的枯枝,或是突起的波澜,总之眼底嘴角忽然扬起鲜活的生气,即使他的心被高高提起到嗓眼,好像再多点刺激,它就要无法抑制地跳了出来——
下一秒,林慎停拉开宋孝远身旁卫生间的门,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任何交谈,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宋孝远,就像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直直地推门离开。
砰——
门被关上,在余力下小幅度地摇晃着。而宋孝远的心也在瞬间坠落,狠狠地跌回底谷。
他愣在当场,被从心底传出的巨大回响给震蒙了。
随后,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像是有无数根银针在扎,细细密密地蔓延到整个胸膛。
这其实才是林慎停最正常的反应,可为什么,他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捅了个对穿,疼得他几乎眩晕。
而有些事情也是需要时间去顿悟的,就像春天的枯枝被忽然折断,涟漪漂亮的延展忽然被丑陋的石子打断,宋孝远混沌了一整天,在痛楚中猛然明白自己今天压抑不住的恼怒与酸涩到底从何而来。
无法忍受林慎停的冷言冷语,冲动之下不顾他人在场狠狠地怼了他;甚至在刚才林慎停准备和江演恪碰酒时,他看见林慎停对江演恪笑,明明他自己已经不用再去敬酒,明明他可以不再因这一杯酒遭受身体上的痛苦,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忽然起身,非要去横插上一脚。
宋孝远低头,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崩溃地发现他无法忍受林慎停不再爱自己的这个现实。
半个月前,他以那样惨烈的事实逼迫林慎停和自己分手,半个月后,他却因为他的一个冷眼而备受折磨,自私又张狂地发泄着无声的怒火,甚至还在可笑地祈祷前男友过来关心自己。
这怎么不算是一个令人发笑的因果报应呢。
第67章
林慎停正在低头签合同的时候,吴经理帮他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桌前,笑着说道:“小林总上次吃饭喝了那么多酒,第二天看着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还是身体素质好啊。”
林慎停抬头谢他,又拿过咖啡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还行吧,不过那天晚上的红酒后劲确实大。”
听到这话,高个儿的男人瞬间拘谨起来:“哎呦,那天我这饭吃的跟真的一样,也没帮小林总挡到酒。”
其实这事儿也不怨他们,先不提肖鹤云和李刚这两个人精把目标拿的死死的,主要是请客那天林慎停也确实没给他们机会去挡酒。吴经理工作将近十年的时间,去了这么多饭局,第一次遇见有领导自己扛完了全程,搞得他这一个星期心里一直在打小鼓,便想着趁来送文件的机会探探林慎停的态度。
林慎停没有在意他夸张的反应,拿起另一份合同,翻页去找签名的地方,“没事,本来也不是叫你去挡酒的,我设宴的目的是犒劳,你们也一样辛苦好几个星期了,我犒劳你们,还能让你们帮我挡酒?”
不管他这话真假的程度到底有几分,但至少表面上说的很使人受用,这让吴经理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话语里也下意识带上了关心的意味:“主要是那天券商的实习生来敬酒,你一口喝完了,从那之后谁再敬酒,也不好只喝一点,然后就越喝越多越喝越多,我看你到最后脸色都不是很好了。”
说完,他又顺嘴感叹道:“小林总确实挺喜欢券商的那个小朋友啊,在海市的时候你就挺照顾他的,我看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还知道来给你敬酒,人蛮不错的。”
手中的笔杆不停,黑色的墨水持续在纸上留下遒劲漂亮的字迹。林慎停没说话,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又换了份文件翻阅。
他今天难得穿了身西装,头发也一丝不苟的定了型,更显得五官轮廓分明深邃,肩宽背阔的身材被黑色衬衫紧紧包裹,仅仅只是低着头坐在办公桌后,也是气势迫人。
吴经理其实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挺满意的,他还特地等了十几秒,但上司始终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反应,甚至连话也不接,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疑惑和忐忑,下意识在想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林慎停收笔,低声道:“签完了,辛苦你周六还要来加班了。”
吴经理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林慎停递来的剩下的合同,看林慎停也从办公椅上起身,伸手去拿他自己的西装外套,脸上并未见有什么愠色,便又大胆地问了一句:“小林总这是要出去?”
“嗯,”林慎停穿上外套,又拿起桌上的咖啡走到茶水桌前,“之前小弈总那里的一个校企合作建实验室的项目被我接过来了,我待会儿去学校找朋友,顺便看看他们的环境。”
经理点头,抱着合同转身:“那小林总,我先走了?”
林慎停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等经理关门后,他瞥了眼门口,拉开茶水桌的抽屉,从里面掏出黄糖包加进咖啡里,一边快速搅拌,一边又拿出手机,打了一个国际号码。
片刻,电话接通,林慎停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对电话那头打招呼道:“喂,童漾。”
/
金色的阳光落在宋孝远白皙的侧脸,墨黑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下道阴影,伴着落日余晖,被渡了层淡淡的金光,好看极了。
他垂眸看着微信上的好友申请提示,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毫无感情地盯了那串微信号最后的字母J几秒,不知道想起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利落地点了拒绝,再抬头看电脑里的文献时,面上的神色变得更冷了。
对面坐着的许允灿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面露不快,刚要开口询问,宋孝远的视线就忽然转了过来,问他:“稿子写完了?”
许允灿一怔,马上一脸委屈地看着宋孝远,“我……”
宋孝远低下头不看他,只用右手比出鸭子聒噪的嘴,示意许允灿闭嘴:“我们前几天就已经把主题方向和结构讨论好了,结果你半个字母都没写,所以没办法,你如果不快些完成你自己的部分,我们连ppt都做不了。”
许允灿喊冤:“我以为你,你……”
宋孝远挑眉:“我什么?”
以为你是出来和我一起,而不是真的过来准备这该死的英语pre。
剩下的话没说完,被许允灿用牙咬碎咽回肚里去了,他怕自己若是真说出口,宋孝远会立马当场翻脸走人。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宋孝远接过咖啡,入口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康宝蓝。他叹了口气,指了下也想和他一起的许允灿,独自拿着咖啡到前台找服务员:“你好,我要的是康宝蓝,不是维也纳,这个好像上错了。”
前台的人看了看,忙向宋孝远道歉,并请他在前台等一小会儿,他们马上给他做新的。
宋孝远又瞥了眼座位上的许允灿,自然而然地选择站在前台侧边等着咖啡师重新给他现做。
现在正值学校咖啡厅里人比较多的时候,宋孝远百无聊赖,一会儿看着前台来来往往的人点单,一会儿又掏手机看工作群里的消息。
虽然现在是周六,可工作群不分假期,一直在不断的往外冒消息。刚刚回复完一条李刚下周要带着他们一起出差的消息,忽然,宋孝远敏感地抬头,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目光疏掠之间,下一秒,他的视线忽然隔空撞上前台人群中一双极美的眼睛。
宋孝远一怔,胸腔里的心脏突然狠狠地跳了跳。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非常明艳的女人,一头微卷的褐色短发无比利落,五官很钝,并不精致,但明朗大气的眼睛却让她看起来有一种野性的美,像是大地上强劲的风,极具攻击性,也异常的张扬风情。
女人眉眼微动,见宋孝远也在回望自己,便冲他笑笑,又转身对店员点单道:“两杯黑咖啡,请多给我些黄糖,谢谢。”
两杯黑咖准备的很快,但等到付账的时候,因为咖啡厅不接受纸币交易,女人握着百元大钞,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宋孝远看见她身后等待的人似乎开始不耐烦了,便马上快步走近,轻声说道:“你好,我可以帮你付。”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她侧身让宋孝远扫码,又感谢他道:“谢谢你,我刚回国,没有国内的银行卡,所以不能线上支付,这个人民币你拿着,十分感谢。”
宋孝远微笑,没有接她的纸币,转身端起刚做好的康宝蓝就要走,但女人拎着咖啡跟在他身后,忽然一把拉住了他:“你坐在哪里,我能和你坐一起吗?”
宋孝远皱眉,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只指了下他的座位,“不好意思,我有朋友了。”
他这一指,反倒引起沙发上许允灿的注意力,许允灿见他被一个女人抓着,还以为他是被人搭讪了,放下手机就往这边走了过来:“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许允灿看清了女人的脸,猛的一怔。
突然,他大惊失色道:“童漾,你不是在英国吗?你不会又是来追我哥的吧?”
第68章
林慎停刚在S大附近停好车,拿起手机就看见路擎森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先是说导师找他有事情,今天下午不能带林慎停在实验楼里细逛,然后见林慎停许久未回,知道他应该是已经上路了,便又让林慎停到了之后来实验楼找他,他的妈妈最近才给他寄了酱牛肉,他特地给林慎停留了一些。
手指一滑,看到最后那条消息,林慎停竟觉得有些怀念。
还在英国读书时,路擎森的妈妈就经常给路擎森寄她自己做的东西,连带着与他一起同住,当时备受英国菜折磨的肖鹤云和林慎停也能一起享上口福。
林慎停最爱路妈妈酱的牛肉,甚至做出在连吃三天白人饭后,因为一块酱牛肉而激动到当场拉小提琴庆祝的壮举,这给当时和他们还不熟的路擎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从那之后妈妈再寄牛肉,路擎森都会先把牛肉分出一份,专门留给林慎停,也算是报答他给自己降低房租的恩惠。
跟着导航,林慎停进了校园。S大很大,在寸金寸土的锦北,研究生校区竟然有南北两个校区,路擎森所在的实验楼在南校区,林慎停把车停在了北校区,朝南校区走过去时,还在北校区看见一片很大的人工湖。
春末夏初的下午,阳光正好,树影婆娑,初夏的熏风撷来草木的香气,泛白的光线从树枝间打下来,落在学校的人工湖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片。
林慎停一边欣赏着学校内的美景,一边逆着出校的人流走到实验楼楼下。这栋楼里出入的学生和老师几乎都是穿着白色大褂,林慎停身着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台阶上,其他人路过时,总会扭过头好奇又不失边界感地打量他。
49/71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