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电话打过来,肇事车辆和嫌疑人已经被控制,需要赵天旻过去做笔录,他看着昏睡的程应晓,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病房里,给母亲打了电话,让她来医院陪护。
警察向赵天旻了解了车祸前后二十四小时的情况,然后告诉他,开着面包车撞他们的人是余勇,据他交代,他是因为被程应晓开除而心怀不满,认为程应晓在处理问题时没有偏向他,使他不但失去了工作还丢了面子,一时冲动才犯罪的。
赵天旻听到这么是非不分的话,怒不可遏,“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子一定让他牢底坐穿!”
程应晓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只见赵妈妈坐在他床前垂泪,他想开口安慰两句,还没说出话来,就被呛住了,听见他急促的咳喘声,赵妈妈轻轻顺了顺他的胸口,在他耳边说:“不着急啊,应晓,哪儿难受跟阿姨说。”
还没等他开口,病房门就被打开了,赵天旻回来了。程应晓等他走近了才问:“去哪了?”他的嗓子插了好几天管子,肿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派出所,做笔录去了。”赵天旻不确定要不要把肇事者是余勇的事现在就告诉他,囫囵一句带过。
程应晓攒了点力气才再次开口:“谁……撞的。”
赵天旻看着他没吭声,程应晓也躺在病床上盯着他,一副死等他开口的架势。
“余勇。”赵天旻先败下阵来,“哥,这次他是奔着要你命来的,这个蠢货白眼狼,你可不能心软再放过他。”
程应晓微弱地点点头,“让他……坐牢。”
一旁的赵妈妈插不进话,只看见程应晓气短无力,额头上沁出碎汗,抽了张绵柔的纸给他擦了擦,打断他们的谈话,“行了,有什么事等应晓好点儿你们再商量,现在不许劳神了。”
赵天旻拿出在餐厅订的粥和菜,摆在程应晓面前,又慢慢把床摇起来,程应晓想自己抬手吃饭,使了半天劲也不过把胳膊在病床上挪动了一下,赵天旻赶紧按住他的手,“别折腾了,我喂你。”
程应晓无力和他抗争,老老实实地张嘴顺从了。只喝了几口清淡的小米粥,他就觉得卡在喉咙咽不下去,哪怕是细糯的小米也卡在嗓子眼里磨得生疼,胸口像堵了一只气球一样憋闷,脱离了氧气面罩,他的头又沉得抬不起来,无力地靠在升起的床头,脖颈上爆出忍耐的青筋。
赵天旻见他这样赶紧放下碗,赵妈妈迅速给他扣上氧气面罩,看着难受的人再一次昏睡过去。
第30章
十月,余晖从A市国际航站楼出来,在落客平台打车往市区走。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他推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车,地址报了新租的一套公寓。
距离上次来A市机场已经过去两年了,但这两年里他没有一刻忘记这座给他幸福又让他流泪的城市,也从没有忘记过那个人。在美国的两年时光他半工半读,日子过得很充实,带他的教授是杰出的业内泰斗,接手的项目都极具挑战和含金量,他跟着教授做实验、跑项目,两年间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也有了自己产出的成果,在业内有了一些知名度。
这次回国,一是因为已经完成了学业,二是因为一个月前他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他余勇因故意杀人,肇事逃逸,非法集资等多重罪名入狱,数罪并罚,判处八年有期徒刑,但受害者为保护隐私不愿意公开姓名。余晖得到消息后迅速交接手头的工作,回到国内。
他提前租好了房子,准备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程氏入职。
电梯门打开,他按照手机上的门牌号找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套采光很好的一居室,屋内陈设简洁,但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可以拎包入住。
一连五天他都在为余勇的事来回跑材料,第六天才隔着玻璃窗见了他一面。两个人拿着话筒相顾无言,余晖看到他老了很多,但眼神里却没有对自己违法的悔改之意,他已经彻底对余勇失望了,这个人善恶不分,油盐不进,余晖只对他说了句:“在里面好好改造,照顾好自己。”就转身离开了。
余晖在监狱门口站了好久,终于决定去程氏办理入职手续,他坐在出租车后排,看见眼前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似乎两年的时间不足以给这座城市打上新的记号,汽车稳稳停下,他站在公司门口,想起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给程应晓送饭,那天是和今天一样的晴天,他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前台换了一个新员工,并不认识他,他没有直接找程应晓,而是请前台把内线播到了总裁办找苏韵。苏韵下来接他的时候还没从意外中缓过神来,她还是和两年前一样美丽,紫色缎面衬衫,下面一条优雅的鱼尾裙,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
“小余,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们?”苏韵还是那么优雅干练,只是比从前更加成熟。
“刚回来,小韵姐,我是来办入职的,之前程总说我毕业还可以回来,不知道还作不作数。”余晖选择性略过出国后就和大家断了联系的事,直奔主题。
苏韵没想到他会这么自然地提起程应晓,面上却不显,立马调整好神情笑着说:“当然了,程总可连你的社保都没断过。”
这下换余晖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那么决绝地要分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出国,却又在背后默默给他兜底,程应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小余,今年年初你在国外参与的那个项目很有声量,之前你实习的时候一直没定岗,既然现在重新入职,你还是去工程部吧,你现在在行业里可是技术新秀呢。”
余晖点点头:“嗯,我现在去总裁办不合适,程总也不会同意的。”
办完手续就到了下班时间,苏韵让他周末好好休整一下,周一按时来上班就可以。
余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又期待又紧张,或许周一就能见到程应晓了吧,他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再见到他,要说点什么呢?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做普通上下级,还是像以前一样一门心思围在他身边,不,两年前已经被人家一脚踢开过一次了,这么厚脸皮的事他实在做不出第二次。
周一去公司,余晖担心的事却没发生,他没见到程应晓。
周二他借着送文件的由头在八楼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依然没见到人影。
整整一个礼拜,他都混迹在总裁办公室附近,却一次也没看到那扇门打开过。周五快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苏韵,“小韵姐,工程部有一个项目需要程总审批,你方不方便拿给程总。”
苏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程总最近不在公司,你有紧急文件去找赵副总签。”
“这样啊,那程总什么时候回来啊?”余晖继续打探。
“不好说,程总已经大半年没好好来公司了,现在公司的事都是赵副总拍板,估计程总的情况也只有他知道。”
余晖听到她的回答,心里莫名感到不安,怎么会,他那么看重程氏,怎么会大半年撂下公司不管呢,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他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闷头往前走,张悦茹的电话打乱了他的思绪。
“喂,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啊,回国不主动联系我,还得我来主动请你吃饭。”张悦茹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她一年前硕士毕业,现在在A大读博,A大附院作为全国重点培养基地,吸纳了不少博士生轮岗,她现在就在A大附院上班。
“我的错,今天晚上请你吃饭?”余晖认错态度良好。
“这还差不多,我现在刚下班,饭店地址发你。”
余晖到餐厅时张悦茹已经点好菜了,他们相对而坐,张悦茹先开口:“这两天忙什么呢?”
“我爸坐牢了。”余晖苦笑一声,“咎由自取。”
张悦茹看他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没再追问下去,“那你呢,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我回程氏上班了。”
“那你对你老板还有意思吗?”张悦茹夹了一口菜,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了,只是上班而已。”余晖眼都没抬一下。
两个人边吃边聊,吃差不多时,张悦茹接到一通医院的电话,市区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众多,需要她马上去急诊帮忙。
余晖开着张悦茹的车把她送到医院,本想在车里等他,却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天旻。
赵天旻低头看着检查单,脸上的神色很沉重,过了会儿他收起检查单快步走向了急诊。余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就下车跟上了他,只见赵天旻在急诊的人群中来回穿梭,绕到观察室门口,快步走了进去。
夜晚的急诊人满为患,观察室是一个特大病房,里面密密麻麻摆着十来张病床,几乎都躺着病人,房间里空气浑浊,病人的声音,机器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嘈杂得很。
余晖的目光继续追寻着赵天旻,见他在最靠窗的一张病床前停下,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睡着,正在输液。
那个轮廓余晖太熟悉了,是程应晓,他一定不会认错。他的脚根本不听使唤,径直往那张病床前走去,赵天旻看见他,大吃一惊,拽着他就往出走。
余晖还是看见了病床上那人的样子,不安地昏睡着,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眉头,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形过分单薄,无知无觉地陷在被子里。
赵天旻把他拉到观察室门口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怎么了”,余晖根本听不到他的问题,只是很想立马知道程应晓的情况。
“谁告诉你他在医院的?”赵天旻语气没什么耐心,“你俩的事不是早就结束了吗,现在来找他干嘛?”
“他到底怎么了!”余晖又问了一遍。
赵天旻使劲搓了搓脸,“等他醒来你自己问他吧。”说完就转身去了卫生间。他刚刚取到程应晓的检查单,报告显示再生障碍性贫血已经转为重型,必须要入院持续治疗,这种程度药物已经很难控制,恐怕是逃不过移植了。
程应晓车祸后恢复得很慢,持续性地头晕一直伴随着他,起初还以为是车祸后体虚伤了元气,后来的大半年里,流鼻血和发烧的次数越来越多,症状越来越严重,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生活,不得已才停了公司的工作,卸下担子回家调养,可是这两个月,在作息规律,饮食健康的情况下,程应晓竟在家晕倒了三四次。
起初只是眼前一黑,过不了几秒就能恢复意识,最后这一次晕倒就是在几个小时前,赵天旻早就不敢放他一个人住了,和他住在一起,只听见房间里一阵响动,推开门进去就看到程应晓躺在地上没了意识,当即打了120送到急诊,输上液做了检查。刚刚取到的检查结果,赵天旻还没来及告诉程应晓。
余晖坐在病床前,看着床上瘦了一圈人,心仿佛被针刺一样痛,两年前程应晓虽然身体常常闹些小毛病,可却从来没有难受到上过急诊,更没有昏迷过。余晖很熟悉他睡梦中的样子,现在这种状态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睡眠,看上去那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赵天旻一直没回来,他蹲在医院的花园里缓冲情绪,逼迫自己接受这个残忍的结果,余晖也一直坐在病房没走,看着眼前高烧不退的人,心里又气又心疼。
两年前那么决绝,一定要和我分开,我走后你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程应晓,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第31章
晨光熹微,程应晓总算恢复点知觉,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是余晖?程应晓又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还没清醒。再次睁开眼,余晖的脸还是没有消失,他总算反应过来,眼前真的是两年没见的余晖。
“你怎么……”程应晓哑声问,只是胸闷气短,只说出三个字就没力气了。
余晖的脸色很难看,“你身体怎么回事?”
“感冒而已……”
“感冒会昏迷进急诊吗?”
程应晓没吭声,再次闭上了眼睛,持续的高烧让他头昏脑涨,鼻腔喉管都火 辣辣地疼,他想抬手揉揉抽痛的太阳穴都没力气,只好歪在枕头上缓着。
余晖看他虚弱的样子,丢下一句“我去找医生。”就走了。
没过多久医生就和赵天旻一起进来了,余晖不在,医生看了看程应晓的状况,转头对赵天旻说:“这个月就来住院吧,不能再耽误了。”
赵天旻点点头,不敢直视程应晓。
反倒是程应晓听到医生的话主动问道:“是不是再障转重型了,最近晕倒也是因为这个吧。”医生不敢擅自把病情告知病人,转头看向赵天旻,赵天旻喉结滚动了几下,仍旧没有开口。
“医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后续治疗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我,我想知道自己的病情。”
医生还没来及回话,赵天旻就开口了,“是重型,估计要移植,哥,住院吧。”
程应晓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余晖为什么过来了?他人呢?”
“你见到他了?”赵天旻说,“他说他在急诊门口看到我才跟进来的,刚才我让他回去了。”
程应晓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别让他再来找我了。”
中午程应晓才恢复了点力气,眼前也不是持续旋转的景象了,才被医生批准出院。急诊距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程应晓走了几十米就喘个不停,难受得眉头紧皱。赵天旻背起他,快步往车里走。
等到家躺到床上时,程应晓已经再度睡过去,赵天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有点儿烧起来了,他赶快给人盖好被子,贴了张退烧贴。
余晖回到家,一个人呆坐了好久,程应晓的脸色太差了,差得让他心慌,这人到底怎么了,他必须要问清楚。
周一上班时,部门又有一个新项目要开,公司例会上人很多,大家等着赵天旻来主持,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很久没在例会上露过面的程应晓。
程应晓走得不快,步伐还算稳健,十月中旬的天气,穿着羊毛衫和夹克,头发简单打理过,显得人稍微精神了点,只是脸色还是难掩苍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各位,很久没在例会上见过大家了,因为我个人的一些原因,近一年半没有做到全身心投入公司事务,我很抱歉,也很感激在座的各位在这两年比较艰难的日子里依然信任程氏,效忠程氏,但是今天,我必须要向各位说明,本人程应晓辞去程氏集团总经理一职,公司所有事务由赵天旻副总经理全权负责,本人只持有股份,希望大家能够相互配合,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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