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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没想到一个病号的思维会跳跃得这么快,被他敏感多思的心绪弄得哭笑不得,“晓哥,干嘛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咱们之间不计较这么多,我就想搂着你睡,看着你难受我也睡不着。”他伸手把程应晓捞回怀里,“病号不许想这么多,你的任务就是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能做到吗?”
程应晓在他怀里苦笑一下,“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啊。”
“没,我把你当老板。”余晖用胳膊把他圈紧了。
“有这样对老板的吗?”程应晓撇撇嘴,“那谁来给老板汇报一下工作啊。”
余晖坐起身来单手敬了个礼,“报告程总,时代盛华地块主体完成95%,超出原计划2%,幕墙安装完成70%,预计今年年底交付。规划验收已通过,消防验收整改完成90%,预计12月15日复验。”
程应晓一边戴腰托一边听得很认真,“上次抽检有什么问题没有?”
“顶层的闭水测试已经通过,但是发现了两处楼板裂缝,已经在加固处理了,后天可以去验收,这个月质检合格率还可以,98%。”
程应晓点点头,“最好你或者小旻亲自盯一趟,然后尽快把明年的台风预案让大家弄出来,翻过年就可以动工了,不会太赶。”
他还想拿过电脑看工作文件,余晖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程总,今天的汇报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不是余工,是你男朋友,我命令你立马喝半杯水,然后我们去楼下做理疗。”
程应晓悻悻收回手,没想到有一天他被这个毛头小子给狠狠拿捏了。
不,现在不是毛头小子了,他的小雨早就是独当一面的余工程师了。
再次趴在理疗床上,程应晓心里挺没底,上次理疗的痛让他记忆深刻,这会儿看着医生用火燎干针心里多少有点儿发怵。
余晖给他卸下腰托,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安慰他,“疼别忍着,喊出来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医生先用手揉了揉他紧绷的腰部肌肉,直到肌理恢复柔软,才掀起他的病号服,在各个穴位上扎针。
理疗床上铺着的一次性消毒垫被程应晓无意识攥紧,手心冒出的汗浸湿了一小片消毒垫,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后腰上已经明晃晃扎着六枚银针,老中医屏息凝神,捏着针尾缓缓碾转,第七根针也扎进了穴位,针尾还因惯性在微微打着颤。
老中医喊来学徒,“小宋,你来看看患者的伤型。”
实习的小医生手里紧紧捏着记录板,“腰椎有过脱垂,习惯性错位,右侧肌肉群呈条索状僵硬……”
“这种症状扎什么穴,平时预后应该怎么护理?”老中医扎完最后一根针,转过头接着提问她。
“肾俞穴,命门穴。”小宋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抚过程应晓的腰椎,感受着肌肉间的拉扯与粘连。师傅听过徒弟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预后怎么调理,你去开一副药贴。”
小宋闻言去隔间办公室电脑上下药方了,只余剩下三人留在理疗室。
刚才师徒俩在理疗室的对话程应晓压根没听进去,鼻腔里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已经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后腰又开始发烫,他的后背不受控地向上拱起,像一弯镰刀似的月牙,湿冷的汗流入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
余晖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干针在程应晓的挣扎下掉出来,又得受二茬罪,想安抚他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给他擦擦汗,摸着他软塌塌的头发说:“别动哥,你觉得疼就咬我,我给你讲讲我前两年上学的事,很快理疗就结束了。”
程应晓脸上的虚汗被擦去,总算能勉强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被浸得湿淋淋的,“给我喝点水,甜的。”
“好,你等着,”余晖麻利地从小包里取出灌好温水的保温杯,又取出一小袋蜂蜜挤进去,程应晓住院以来一直觉得嘴里苦苦的,喝水也觉得有怪味,余晖为了督促他多喝点水,经常时鲜榨果汁,蜂蜜,牛奶换着来,出门给他带一小包蜂蜜早已成了习惯。
“来,慢慢喝。”余晖把吸管插到杯口,方便他喝水不易呛咳,程应晓抿了几口,甘甜的液体流入口腔,刺 激味蕾,总算冲淡了点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也分散了腰间灼热的疼痛。
他长长嘘出一口气,腰却还弓着没有放松下来,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已经在微微颤抖。
“放松,放松哥。”余晖心里着急,却还是平缓下语气安抚他。
老中医拽过程应晓的手,按了几个穴位:“经脉阻滞,”他又捏住一根针尾缓缓碾转,“疼是正常的,现在气至病所了。”
又过了半晌,老中医缓缓拔去干针,在程应晓灼痛的后腰上按揉着,直至所有的肌肉再次放松下来,才给他拉好衣服,“可以了,回去不要久躺久坐,适当活动一下,尤其是饭后,我看你这个年轻脾胃两虚,可要好好保养啊。”
余晖替程应晓应下,连连称是。
两个人慢悠悠走回病房,程应晓的腰已经灵活多了,不像之前一样常常僵硬一片,只是理疗过程消耗体力,这会儿还有些腿软,余晖知道他不愿意一直让人搀着,于是走在后面悄悄护着他的腰,就怕他腿一软栽倒在地。
刚在病房安顿好,余晖就收到了张悦茹的消息。
“在病房吗?我看看你去,顺便见见你男朋友(奸笑)”
余晖回复:我问问他方不方便。
他三两下蹿到程应晓身后拥住他,“哥,我姐说想来看看你,行吗?”
“在医院啊,”程应晓犹豫了,“我现在这副样子见她会不会不太好啊,这么狼狈,邋里邋遢的,会显得很不重视吧……”
余晖捏住他的脸,“程总,我姐是急诊科医生,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她就是想见见我男朋友,何况你穿病号服也不邋遢呀,好看的很。”
程应晓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只不过原因不是余晖说的那么简单,姐姐是余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不可能不见她,他只是想到自己做ATG到后期,说不定头发都要掉了,等到那时侯再见面岂不是更难看,他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在等待张悦茹来访的十几分钟里,余晖发现程应晓还是很不安,一会儿去找找镜子,一会儿又去抓抓头发,最后钻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才算是消停了。
第43章
余晖看着他在病房里捯饬来捯饬去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程总这么在乎形象呢?”
程应晓睨他一眼,擦干脸上的水,涂了点护肤品,然后走到他面前给他一爆栗,“等会儿你姐过来看见你男朋友那副鬼样子,你很有面子吗?”
“什么鬼样子,你怎么对自己要求这么高,那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在你眼里得什么样啊!”余晖发出崩溃的哀嚎。
“你那时候啊……”程应晓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像个黑煤球,脸上还一本正经的,哈哈哈哈哈哈,特别可爱。”
余晖气急败坏地去捂他的嘴,程应晓却笑着躲开,“哎哎哎,不带这样的啊,给我发型弄乱了。”
两人的笑闹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程应晓立马把余晖推开,在病房的小沙发上正襟危坐,指挥余晖去开门。
余晖一打开门,张悦茹就提着果篮,挂着标准得体的微笑大步走了进来。
“程总你好,我叫张悦茹,是余晖的姐姐。”
程应晓站起身,“我知道,别叫程总了,太别扭了,我比你大几岁,如果你愿意的话和小雨一样叫我哥就行。”程应晓笑着说。
余晖接过果篮,“坐吧姐,坐着聊。”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才刚聊几句,病房门又被打开了。
“哟,今天这么热闹,这位是?”赵天旻放下手里的公文包问到。
余晖站起来介绍,“赵总,这是我姐,今天过来探望一下晓哥。”
两人颔首,张悦茹落落大方地介绍:“你好,久闻大名赵总,我叫张悦茹。”
“既然人这么齐,那今天我做东,请大家出去吃饭。”赵天旻朝程应晓笑笑,“程总,我就用你给我发的奖金借花献佛了。”
几人来到一家做药膳的私厨,一迈进大门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药香,环境很雅致,只有两个能待客的餐桌,一个在小院里,露天式的,另一个在房间里,简洁的木桌木椅,收拾得格外干净。
程应晓吹不了冷风,几人坐在屋里,侍应生小妹拿来一本手写的餐单,菜品后的图片是在店里现拍后贴上去的,非常原始,却足以看出店家走质不走量的经营理念。
“听说张小姐是医生,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我哥比较适合吃那种药膳。”赵天旻绅士地把菜单递给她。
张悦茹仔细地扫了一遍菜单,“四红汤吧,补气血,味道也比较好入口。”她继续补充到,“赵总,你看上去没太休息好,可以来一个滋阴清火的瘦肉汤。”
几个人依次点好,明厨边,师傅将称好的红枣倒进陶罐,又从乌木药匣中取出当归、黄芪和桂圆肉。陶罐装水,药汤在小火煮沸的清水中上下浮动,泛出莹润的光泽。
药膳连瓦罐端上桌来,汤水已经染上诱人的琥珀色,程应晓盛起一勺来吹凉,放进口中,药香混合着果香,甘甜滋润,很合胃口,他埋头专注地解决面前的药膳。
一餐饭气氛很融洽,张悦茹性格随和,也很懂待人处事之道,很快和初次见面的程应晓和赵天旻相熟起来。
吃完饭余晖开车送张悦茹回家,赵天旻先带程应晓回病房。
“说吧,今天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两人行驶在路上,程应晓主动开口发问。
赵天旻笑笑,“你可真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程应晓转过他看着他说:“咱俩从小吃一锅饭长大,你一撅屁 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话糙理不糙。”赵天旻认可道。
“说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最近外面有很多风言风语,你突然放权,你的几个老对头可是蠢蠢欲动啊,股价动荡得厉害。”赵天旻一把方向盘打进车库,停在车位上,两人却都没下车。“十天后有一场酒会,冲你来的,就是为了探探程氏的虚实。”
程应晓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那就去呗,把问题消灭在萌芽阶段。”
余晖回到病房时,程应晓还没躺下,一个人坐在小沙发上抱着电脑一边回邮件,一边看上面批复下来的项目表,身上披着一块小毯子,已经在滑落的边缘了。
“怎么又抱着电脑工作,你怎么答应我的,回来立马休息。”余晖揪起毯子的角给他披严实,一副质问的表情。
程应晓自知理亏,只能卖乖推卸责任,“我这不是害怕自己洗澡会滑倒吗,专门等你给我洗。”说完就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得余晖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怪我怪我,我考虑不周。”余晖举手投降,顺便强制合上他的电脑,掳着人洗澡去了。
第二天天一亮,程应晓首先迎来的不是温暖的日出,而是冰冷的药水再一次在血管中蔓延,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甩不脱,逃不过。
随之而来的变本加厉的药物反应。
程应晓甫一清醒过来,就被天旋地转一般的眩晕感折磨得面无人色,喉头激烈地上下浮动着,心口窒闷得喘不过气来。
食道反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张开干涩的唇呼唤余晖,喉咙却只能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绕是这样一点细微的声音,余晖也立马捕捉到了。
“哥,哪儿难受。”他从一旁的陪护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拖鞋就去床边看程应晓的情况。
眼前的人双眉紧蹙,眼睛虚虚睁着,手指绞着覆满消毒水味儿的床单,却没什么力气,只是给床单拉出一条褶子来。
见他喉结来回快速地滚动着,余晖立马了然于心,知道他这是又恶心想吐了,刚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胸膛,连接呕吐物的容器都没来及拿出来,程应晓就忍不住吐了自己一身。
空气中发酸的气味使程应晓更加难受,胃里翻搅着,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余晖,迈着虚浮的步子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跪在地上开始搜肠刮肚地吐。
胃酸上涌的滋味很不好受,程应晓眼前发花,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呕吐地太过厉害,牵连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压也升了上去,整个眼眶通红,持续发着烫。
余晖快步追到厕所,就看到他吐得直不起身,穿着病号服的脊背在马桶前一起一伏,跪坐在卫生间地上。
十二月的天气四处冒着寒意,卫生间没有地暖,余晖担心他着凉,只好先打开浴霸,提高一点儿温度。
“哥,好受点没有?”余晖焦心地抚摸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手心感受到从棉质病号服上传来的潮意,程应晓凌乱的喘息声像骤雨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余晖心里难受得厉害。
余晖的问题没有得到程应晓的回应,在他刚想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掌下的身躯猛得一颤,紧接着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整个人直愣愣往后仰倒。
“哥!”
余晖声音不稳,喊了出来。
怀里的人哪还有半分意识,脖颈无力,脑袋也不受控得向后仰着,没有血色的唇微张,隐约露出几颗洁白的贝齿。
余晖立马把他打横抱起,睡了一夜的一丁点儿热气早就在一番折腾中散光了,怀里的身躯湿冷湿冷的,余晖把人塞进被窝,立马按了呼叫铃。
医护人员很快进病房开始检查,血氧已经掉到危值,护士麻利地給程应晓戴上氧气面罩。又翻开他的眼皮,一双眸子已经失去神采,无力地上翻,眼睑周围出现了一圈因呕吐用力出现的出血点,毛细血管被撑破了。
为了防止持续皮下出血,护士不得已又给他加输了一包血小板。
这些不良反应都是正常且无可避免的,余晖心疼得要裂开,却也束手无策,恨不得替他挨了这份病痛。
医生和护士走出病房,一切又恢复安静,房间里除了滴滴的仪器声,就是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程应晓虚弱的呼吸声微不可闻,被氧气罩隔绝了大半,余晖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呼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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