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是余晖哭了。
一只手不断轻拍着他的脸,耳边的声音也没停下。
“哥,程应晓,不许睡,和我说话,和我说话……”
他哭得可真惨,程应晓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他就是听不得余晖哭。
程应晓一只手握拳,指甲嵌入手心,新的疼痛点让他脑袋清明了几分,总算有力气睁开眼,
“咳咳——一会让我别说话,一会儿又让我说话……”短短一句话说得他粗喘起来,“嗬嗬——嗬嗯……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几乎是他一开口说话,余晖就破涕为笑了,“哥,陪我说说话。”
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程应晓只觉得心里酸软一片,自己未免对余晖太残忍,总和他玩心跳,这样倒在他怀里,他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别哭,别哭……”他抬起手去擦余晖颊边的泪,手指触上余晖的脸颊,他的指尖被迅速染上独属于余晖的温度,“哭,难看……”
余晖被他逗笑,“你故意的是吗?”
程应晓很想笑一下去回应余晖,可是胃里太痛了,他来不及说话就痛哼出声,整个身体都开始痉挛发抖,又有血丝从唇间溢出。
“是胃疼吗?哥,你看着我,别闭眼睛!”余晖几乎要崩溃了,他抬手去擦程应晓唇边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渍,双臂圈住程应晓颤抖的身体,却怎么也无法让痉挛的肢体归于平静。
程应晓紧闭双眼,咬牙捱过一阵急痛,再睁开,两只眼睛已是水雾盈盈,“别怕,我不睡,我想……我想和你说说话……”
余晖用手扶起他的脑袋,让他侧脸靠在自己胸口,对他说:“你说,我听着。”
“这半年你陪着我,我很幸福……小雨,我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亲人了,你、小旻,还有赵阿姨,可我最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根细弱的棉线,余晖不敢打断他,生怕扯断这条脆弱的线绳。
“之前是我一意孤行,不懂得遇到事情两个人要一起面对,害你……害你吃了好多苦”,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竭尽全力汲取氧气,“可你没怪我,你比我勇敢……”
“可重新在一起,我仍然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你总为我担心,被我的病拖累……”他抬起手握住余晖的小臂,“我让你特别累……”
余晖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语气是心疼带着两分嗔怒,“不许胡说!两个人在一起,这是心甘情愿的事,你从没拖累过我,知道吗?”
听到这话,程应晓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自私一次,就把你拴在我身边,你烦了厌了也不放你走……咳咳……直到我死,才给你自由……”
“那就拴我一辈子,好不好,听你的。”余晖装作若无其事地擦去他嘴角向外淌个不停地血水,“你自己说的栓一辈子,可不能反悔。”
“呃嗯……”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程应晓忍不住从喉间泄出几声呻 吟,他的脸色青白如霜,细密的冷汗爬了满脸,瞬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撕裂般的疼痛逼得他失去了理智,一头撞上了余晖的左肋,他已没有几分力气,这个力道的撞击是撞不疼人的。余晖像没有任何感觉一般,把程应晓护在怀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狭小的车内瞬间只余程应晓急促的倒气声和痛哼声。
余晖只觉得自己心疼得要碎成几瓣,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虚弱,这让他很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程应晓总算再次从摧人意志的疼痛中脱身出来,他对上余晖担心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疲惫,“小雨,我好累……”
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摧毁了全部的心力,疲惫如龙卷风席卷了他的身心,曾经他觉得自己虽然时运不济,事业和健康都曾被背弃过他,给了他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考验,可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扛过去,扛过去一定会好起来的。
余晖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便更坚信了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不怕困难,不怕考验。
可现在,东补西漏的身体,至信之人的背叛,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一想到自己识人不清,对仇人敬重多年,他就心痛得喘不过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除了折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想解脱,一了百了,哪怕这样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
可他不在乎了……
余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我知道,我宝贝受苦了。”
程应晓脸色已是难看至极,苍白的像一捧快要消融的雪,胸口起伏的力度越来越小,他张了张嘴,几次才发出声音,“小雨,我好想睡……对不起。”
“答应你要坚持下去,可能……可能做不到了……”
“不要,哥,你不能言而无信,求求你,别睡,别睡……”余晖听到他的话心痛得难以自抑,他急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程应晓坚持下去。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岁,你答应我了!”
“再坚持一下,求求你……”
正值晚高峰,马路上的车流量很大,前方已经出现了拥堵,哪怕是警车鸣着笛也无法迅速破开车流。
程应晓已经说不出话,眼神涣散,一点点失去光彩,拽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
余晖把他垂落下去的手拢在自己手心,轻吻他的指尖,手背。
他有一瞬恍惚,仿佛这个人就像一串绚烂的泡沫,在他生命中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光彩,然后又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不能触碰。
林子烨看着停滞不前的车流,焦躁地鸣笛三声,最前头红绿灯路口总算有车开始缓慢的挪动,可还有不明真相的车在不断加塞,
他憋气地骂了一声,打开车窗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喊道:“有急救病人!避让警车!”
一路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往医院开去,因为车速很快,哪怕林子烨已经尽量将车开得平稳,仍然时不时会有减速和急刹,车子每受惯性回冲一次,程应晓就痛苦地呻 吟一声,鲜血不受控地从微张的口中流出。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要不是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了微弱悦耳的心跳声,余晖几乎以为怀里抱着的只是一副冰凉的骨架,他被这突然冒出的不详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概率如大海捞针般的配型都等到了,步步艰难的移植也熬过来了,程应晓吃了那么多苦,老天也该给他一点甜头了。
余晖捧起他冰凉的脸,颤抖着吻了吻他,失控地泪水接连掉落在程应晓脸上,余晖的眼泪,却由程应晓流下,车外夕阳挥洒在天空中,车里的角落却是一场只淋湿两个人的淋漓的大雨。
到达医院时,程应晓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瘫软在余晖怀中,鼻息微弱。
主治医生和急诊科的大夫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余晖把他放在平车上,一路追着平车来到了抢救室门口。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整个人神思混沌,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
“抢救中”三个刺眼的红字灼得他眼睛生疼,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衣服上是同样的鲜红。
是血,是程应晓不知要输多少次才能补充够的血……
他靠墙颓软下来,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第74章
余晖蹲在抢救室门前,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程应晓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里,歉疚的说对不起,说他好累的画面,他知道人的身体支撑不住到达极限时,意志就会发挥作用,再搏一线生机;可他也知道,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有耗尽心力的时候。
程应晓亲口说他坚持不住了……
余晖不敢再想下去。
跨过年就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了,可他们陪在彼此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年,还不到一半,可这六年里他们已经陪伴彼此度过了好几个有关生命的课题。
余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学习告别这一课的,原本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上天也要残忍的一次又一次从他身边夺去,他不理解,凭什么。
脑海里是从前各种回忆的片段,一帧帧凌迟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在镇医院见到程应晓时,自己局促不安的样子,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想起第一次去公司找程应晓,他干练矜贵的样子,不知不觉中,自己对他动了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究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
终于,医生走出来高喊:“程应晓家属!”
余晖几乎是踉跄到医生面前,抖着声音问:“医生,他怎么样?”
“病人胃底血管破裂,溃疡面溃烂导致胃出血,出血量太大,刚刚已经手术止血了,先去ICU观察一下,家属做好准备吧。”
余晖耳边嗡鸣一片,准备什么?他逃避似的不想听懂医生的弦外之音。
行尸走肉般在ICU门前坐了一晚上,余晖也没能看到程应晓一眼。
ICU门前蹲守着许多形容狼狈的家属,余晖一身脏污,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丝毫看不出半分平日里倜傥干练的样子,他祈求医生能尽快给他带来好消息。
胃出血,一个还在排异期的再障患者胃出血,他上网查过了有关的信息,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病情的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与医生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张冰凉的病危通知书。
余晖面容仓皇,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纸片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常用的汉字,可他却像患了阅读障碍一样,怎么也读不懂。
患者姓名:程应晓,年龄:31岁,科室:重症监护科。
尊敬的患者/监护人/委托代理人:
您好!您的家人现在我院接受治疗,患者目前诊断为: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患者病情危重,并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目前存在以下一种或多种情况,随时可能危及患者生命:
1、胃溃疡破裂导致胃底出血,失血量过大导致患者出现昏迷症状;
2、腹腔轻度感染;
3、白细胞减少,患者用药后易发生严重感染,严重时可出现感染性休克,危及生命;
……
上次接到病危通知书是什么时候?是几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可是母亲病了好几年,一天比一天痛苦受煎熬,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次不一样,明明已经越来越好了,怎么会……
他目眦欲裂,浑身不住地颤抖,手里拿着笔,签名的字迹和泪水一并落下。
赵天旻和张悦茹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赵天旻拿过病危通知书迅速浏览了一遍,瞬间感觉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身体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悦茹是医生,更是一眼就看出如今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胃出血,腹腔感染,每一条对再障患者来说都是致命的,程应晓这回当真是一脚迈进鬼门关里了。
住进ICU的第三天,医生告知家属,病人免疫系统紊乱,高烧不退,倘若这场高烧能够控制住,就有机会脱离危险,转出ICU,倘若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恐怕会造成多器官衰竭,那时候就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余晖说不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心情,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和赵天旻来到派出所,找林子烨了解了前因后果,听到杨邵杰这些年来的恶行,赵天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查出来的腌臢事已经够恶心人了,害怕程应晓听过后会伤心,情绪不稳,隐瞒着不敢告诉他,却没想到那些只是餐前小菜,真正的丑事还在后头。
程敏夫妻二人对赵天旻和母亲有恩情,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赵天旻,他把程应晓当亲哥,自己也是把他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一样爱戴。至亲之人死于非命,下毒手的是多年挚友,太讽刺了,赵天旻怒火中烧,忍不住痛骂出来。
当务之急是收集证据,重审当年的案子,让杨邵杰受到法律的制裁。
可车祸已经过去太多年了,现在应当是一点物证都没留下,这样看来,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劝杨邵杰自首,赵天旻对这个人的良知与底线不抱任何期待, 为了讨一个公道,他不介意去做恶人,用杨邵杰的妻女去逼他就范。
程应晓还躺在医院,等待一个迟来的判决,不能轻易放过!
转瞬来到了余晖原本期盼已久的新年,他把赵天旻和他姐全赶回家了,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程应晓,陪他守岁。
好消息是程应晓状态略有好转,虽然还没能完全脱离危险,但可以让余晖进去探视一个小时。
快两周了,余晖终于踏进ICU的大门,见到了饱受折磨的爱人。
他陷在被褥里的身形消瘦不堪,身上不着寸缕,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身上有很多医用敷贴的红痕,各式各样的管子从床褥中延伸而出,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
余晖裹在厚重的防护服里,眼睛“唰”得红了,泪水决堤而出模糊了视线,他站在程应晓床前,俯下身来,却不敢触碰他。
他的脸颊浮肿着,呼吸声很沉重,余晖能够从他的一呼一吸间感受到他是多么卖力地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化为齑粉,一时间病房里之余仪器运转的声音和余晖痛彻心扉的哭声。
新年到了,窗外烟花绚烂,可这一回没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安慰他。
他擦干眼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看程应晓几眼,他不知道下一次能够离他这么近还要过多久,所以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想你,特别想你……我知道你现在每天都很辛苦,但是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我等着你,陪着你,好不好。”
……
“又过年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特别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找你,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整晚,突然特别特别想回国,想见见你,哪怕远远的看你一眼也好,可是我还是忍住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混出个名堂再回国,这次回去肯定卯足了劲追你,你怎么赶我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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