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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仍然无法欺骗自己,这种幸福每分每秒都在手心中流逝,越是用力越抓不住,就像是一只松开线的氢气球,只能看着它越飞越远。
这天下午,余晖听到病房外的敲门声时,还有些纳闷,打开门居然是好多天不见的程应晓。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型颀长地提着一支果篮。
余晖怔愣着接过,请他进来,程应晓只是对着刘丽笑着说:“阿姨您好,还记得我吧,我来看看您,不打扰吧。”
刘丽已经打了止疼药,有了点精神,正靠坐在床上:“怎么会打扰,程老板,你帮了我和我们小雨大忙了。”这阵子刘丽一只这样叫余晖,顺口说出小名也没意识到。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是举手之劳,在山塘的时候小余也帮了我了,没他这个项目可难办了。”说着程应晓打开果篮,取出了几个水果,让余晖去洗。
余晖拿着那几个见都没见过的水果走出病房,再回来只听见里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氛围还挺好,午后的阳光洒在程应晓头发上,照得他的发丝又顺又亮,整个人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推开门,只听清半句话,程应晓说:“……我愿意带着他。”
见他进来,程应晓让他找出餐盒和小刀,从他手中接过水果,仔细地切进餐盒里,余晖想到他并不熟悉刀具,怕他划伤手,又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照着他的样子把水果切好了。
“这是杨桃,”程应晓指着一小堆五角星说,“这个粉红色的是芭乐,阿姨您尝尝,熟透了,应该挺甜的。小余,你也吃点。”
余晖只觉得口腔中被丰盈的汁水填满了,清甜的味道让他的味蕾觉得很新鲜。转头看见母亲也在细细的品尝,眼中也是遮掩不住的新奇。程应晓只是笑着看着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分食完了一盒水果。
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程应晓就起身要走了,余晖知道他工作忙,没留他,只说送他到停车场。
出了门,余晖走在程应晓侧边,医院人不少,他们离得挺近,余晖能看见他光滑的脸颊和皮肤上细小的绒面,显得他和平时有一些不一样,感觉很可爱。怎么会冒出这个词,听上去和程应晓完全不搭边。他赶紧收回这些胡思乱想的脑细胞:“晓哥,你怎么想着今天过来了?”
“不欢迎我啊,阿姨刚才还说我来看她,她很高兴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着你忙嘛,怕耽误你事。”
“那我关心一下我的助理,也是应该的吧。怎么样最近,感觉还好吗?”
余晖和他并肩走在医院的人行道上,把他让到里边,自己走在外侧。“挺好的,我能感觉到,停药之后我妈轻松多了,现在也不用太现在止疼药的剂量,她确实好受多了,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
“那你呢,心理上还能承受吗?”
“我也在慢慢接受,晓哥,谢谢你。”
“怎么又谢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要不是你,估计我要把路给走死了,我妈受罪,心理负担也重,我看我妈痛苦,心里也难受,恶性循环。”
“小余,你要允许自己迷茫,允许自己脆弱,不要把弦崩太紧了,知道吗?”程应晓停下脚步,看着他说,语气是轻松的,却又很认真。“诶对了,你妈妈叫你小雨,这是你小名吗?”
“嗯,我妈起的。”
“很好听,是因为你出生那天下雨了吗?”
余晖点点头:“晓哥,下次见面我再跟你说。”他并不想瞒着程应晓,不知道为什么,程应晓已经在他这里获得了很高的信任值,高得让余晖自己都有点想不通,只是他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和程应晓说。
“好,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你快回去吧。”
“晓哥再见。”
程应晓回到公司,继续看早晨没看完的方案。他今天确实是临时决定去医院看望刘丽的,那天一通电话后,他心里就有点不安,在他眼里余晖就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刚满20的男孩,突然面对这样的问题和抉择,免不了会痛苦,好几天没见着人,他心里竟生出点担心来。他对余晖有感觉,他骗不了自己。
在县医院的朝夕相处中,余晖的单纯和踏实很吸引他,后来回到A市,他的细心也很打动他。于是,他突然很想去医院看看他,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可以帮上忙。
没想到,他很坚强,比他想象中还坚强。
余晖每天都在幸福和恐惧中徘徊着,医生已经下了最后诊断,就在这一个礼拜了。不知不觉,真的进入了最后倒计时,刘丽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疼痛起来连吗 啡都压制不了多久,但只要她清醒着,就会和余晖说说话,有时候是讲余晖小时候的糗事;有时是感慨余晖遇到程应晓是遇到贵人,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工作,除了还钱也不要忘了恩情……
平静的日子就像是一汪湖水,一阵风吹过,或是一只飞鸟降落都会被轻易地打破。这一天傍晚,病房充斥着各种机器的警报声,医护冲进病房来检查,急性出血,出血量很大,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余晖从医生手中接过自愿放弃抢救的声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关掉了其余监护设备,只留了一个心电监护。余晖在夕阳下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刘丽几乎说不出话来,余晖竟成了话多的那一个:“妈,放心吧,我会好好上学,好好工作,我会好好生活的,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泪水盘旋在眼眶,他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小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她闭上了眼,松开了余晖的手,病房里仅余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
不到半个小时,余晖又签下了母亲的死亡证明。
他还不能休息,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现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余勇的自私和冷漠他很清楚,从没指望过这个所谓的“父亲”,母亲的身后事,只能靠他自己。
收拾好行李,他离开病房,办理了出院手续。缴费用的是程应晓预支给他的工资,说来惭愧,他根本没干任何工作。
来到殡仪馆,预约明天的火化,他只能将母亲的骨灰带回老家,再让她入土为安。
做完这些,已经快12点了。月上中天,他却感觉不到饥饿和疲惫,只是想自己安静地坐一会,甚至,他连眼泪都不想流了。
余晖提着住院时的行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在这个城市上了一年多大学,他仍然对这里很陌生,常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学校,医院,打工的地方。再后来,熟悉一点的就是程应晓家和公司。他现在不想去这些任何一个地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余晖也不知道自己都到了哪里,似乎是个公园。他坐在一张长椅上,脑袋里很混乱,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这样放纵一晚上吧,他对自己说。
夜晚的公园和儿时的村庄一样静谧,只是抬头看不到几颗星星,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星星也能看到地上的人吗?他沉默地想着,也得到沉默的回应。偶尔有夜风吹过,凉凉的,吹起他的头发,一个多月没剪过头发了,已经有点长了,低下头时微微遮住他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余晖才撑不住睡着了,歪着身子坐在长椅上。他是被清晨的风叫醒的,11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挺冷了,余晖睁开眼,心里挺感激这阵冷风,再在这里睡下去,恐怕是免不了一场感冒了,他还不能感冒。
坐起来活动活动脖子,他回到殡仪馆等待领取母亲的骨灰,等拿到手时,甚至还有余温,他捧在手里,最后感受一次妈妈的温度,走出了殡仪馆。
余晖看了眼手机,已经11点了,他要去程应晓家取点东西,然后回山塘。
中午时程应晓收到了余晖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回家了,去办母亲的丧事。
这一天还是来了,上次去医院看过刘丽后,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这个点余晖估计已经坐上大巴了,他想了想,没再给他打电话,而是回了他一条消息。
“小余,节哀顺变,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余晖回到了家,余勇果然不在,无非就是打牌或者喝酒去了。余晖放下手中的行李,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就开始收拢母亲的遗物。
母亲曾在最后几天给他交待过,她私下里攒了一条金手链,是给余晖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的,希望她死后余晖能够试着找寻一下姐姐的下落,找不到便罢了,如果找到她,她过得不错,就当没这回事,不要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这条手链就让余晖买了换钱;如果她过得不好,务必要把这条手链给她。
余晖找到这条手链,又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这个家,没了母亲,以后估计也不怎么回来了。
第10章
昨天在外面冻了一晚上,余晖连喝了三包板蓝根,生怕压不下感冒的苗头。
余晖在村里发了讣告,余勇这才回家。接下来的三天村里每天都有人来吊唁,余晖照着礼节招待大家,收礼回礼。第四天清晨,请了人来送葬,刘丽埋葬在一个小山坡,能看见家的方位。丧仪结束。
这几天里他看够了余勇在人前表演的嘴脸,懒得和他多讲话,只说了句“回学校了。”便背着包往村口走。走到村口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程应晓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窗户开着。十一月的山里比城里冷的多,他已经穿上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看见余晖只是说了句:“小余,上车。”
“晓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知道阿姨今天下葬,看见队伍上山去了,本来想晚上再找你,怕耽误你事,就在这等等。”
余晖看着他,今天程应晓没打发胶,头发自然的垂在眉眼前,高挺的鼻梁形成一条流程的弧线,薄唇轻启,露出几颗洁白的皓齿。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很安神。
再看自己,裤子鞋子上全是泥点子,身上一股烟熏火燎味儿,头发乱七八糟,虽然不油但被风吹得全是灰,这两天也没好好洗脸,更别说洗澡了。他突然有些不自在:“晓哥,回吧,谢谢你来接我。”
程应晓车开得很稳,“这几天累坏了吧,睡会儿吧。”
余晖摇了摇头,他睡了,不就真把程应晓当司机了吗。
但是理智终究抵不过生理上的疲惫,开出去没多久,余晖就侧着头睡着了。
程应晓把车停在路边,轻轻帮他把座位放平,余晖看起来累得不轻,眼下是两片浅浅的乌青,呼吸很沉,半分被吵醒的苗头都没有。
等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在车库里了,程应晓不在车上。余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座位上,立马起身下车。程应晓听见响动从不远处走过来,笑着看他:“醒了啊余助理,上楼吧。”
“晓哥你去哪儿了?”
“点外卖去了,怕吵醒你。”
“我做就行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打住啊,你都累成这样了,我还让你给我做饭,我看上去是这么邪恶的资本家吗?”
进了家门,程应晓脱下衣服余晖才发现他还戴着腰托,“晓哥,你腰是不是又疼了,今天开那么久的车,别又严重了。”
“没事,我是以防万一嘛,为了咱们俩的行车安全。”说着推了余晖一把,“快洗手去。”
余晖看着自己这一身泥泞:“我还是洗个澡去吧,太脏了,都没法落脚。”
余晖洗完澡就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旧T恤,下边是一条旧短裤,擦着头发走出来。程应晓家有地暖,这样穿刚刚好。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小餐盒,看上去很精致。一份蒸牛仔骨,一份流沙包,一份豆豉蒸菜,一大份煲仔饭。程应晓坐在客厅沙发上搬着电脑工作,没有开灯。
看见他出来,程应晓立马放下电脑,坐到餐桌前:“傻站着干嘛,坐下吃饭。”
“哦……好。”
“小余,我知道亲人的离开是很痛苦的,需要时间消化,但我不希望你全都自己憋在心里,如果想流泪想倾诉,我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程应晓没看他,而是拿过一只小碗盛了一点儿饭,然后把煲仔饭的砂锅推到余晖面前。
“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我说,不当我是你的老板,就当我是你的朋友,或者哥哥。”程应晓笑了一下,“我应该够格了吧,别是我自信过头了。”
余晖听出程应晓是在逗他:“当然够格了,晓哥,我确实心里很乱,需要找点事情分散一下。学校的假还有一个礼拜,要么明天你带我去上班吧,行吗?不然花了你给我预支的工资,我心里还挺有负担的。”
“没问题,明天你睡个懒觉,中午带饭来公司,怎么样。”
“行。”
“那快吃吧。”
余晖看起来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地刨着米饭,在程应晓的视角里,几乎都没嚼几下就咽了,像饿急了的狗崽子。于是给他夹了一块牛仔骨:“倒也不用吃这么快吧,我可不跟你抢。”
余晖也有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顿饭仍旧兵荒马乱地吃完了。
第二天余晖果然睡了个懒觉,起来时程应晓早没影了。余晖随便吃了点面包当早饭,就开始打扫卫生,每个房间都连拖带扫,最后又把容易积灰的桌台擦了一遍。
来到厨房,冰箱又被打回原形,可怜得仿佛被歹徒洗劫过,余晖叹了口气,用仅剩的食材拼凑出一顿午餐,就去了程应晓公司。
隔着半磨砂的玻璃,余晖看到程应晓办公室有一个成熟的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和程应晓两人一边翻看着电脑,一边研究着手中的材料,虽然是在工作,但是氛围很轻松。
程应晓和周泽睿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在对比海港公园的竞标方案,程应晓看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两人坐得越来越近,最后敲定好方案时,周泽睿扔下资料搂了他一把。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周总,方案选定了,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周泽睿看出他的不自在,也没有含糊其辞,放开他说:“抱歉,应晓,是我失态了,我对咱们的标书有信心,今天就先这样吧,有情况咱们随时联系。”程应晓送他到电梯口,刚出办公室,就碰到余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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