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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这个干嘛?”孔宣横他一眼,“自己吃啊?”
“嗯,自己吃。”陆压低沉应答。
说话间,他喉间滚动,吐出的气息似乎连同心跳一起传递到孔宣掌心。
孔宣掌心放置着男人的下巴,也似乎放置着隐晦难辨的真心。
“那种东西,再吃可就没用了……”孔宣嘟囔着。
他眼睛睨向陆压,在被陆压捕捉到之前飞速移开,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你要那就给你吧。”
不过嘛。
孔宣飞速用眼角余光睨了他一眼,仰着下巴好心提醒:“你吃了也没用了。”
哼哼~
陆压垂眸低笑:“没关系。”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知道了东西在哪,两个人说定马上出发。
难得这次是去他的“埋骨之地”,孔宣好好准备一番,换了身漂亮的白色卫衣,柔和的青绿水墨在大面积的白色中铺撒挥陈,薄衣遮不住他衣下细瘦的腰身,反而衬得人眉眼沉静婉约。
他从楼梯走下,眉眼一弯,狭长的丹凤眼凌厉张扬,更灵动狡黠。
像是神人从画中走出般。
陆压在楼下等着,一时眸色惊动,神色怔怔。
孔宣走到他的身边,瞬间张扬起灵动的神采,脚步轻快地越过他往前走:“gogogo!”
快走快走快走!
孔宣欢喜得不行,迫不及待要走,脚步快得陆压迈着大长腿都有点跟不上。
远远看他又蹦又跳的,不老实的碎发飘在头顶,解开封印般欢快地迎风摇晃。
仿佛去的不是埋骨之地,而是回快乐老家。
当时孔宣能从山里飞出来落到陆压家门口,除了一双有力的翅膀怒气冲冲势要与天斗外,出土的地方距离陆压家也不是很远。
两个人如愿坐上高铁,在人类快速移动的科技工具下,时速达到350公里。
三个小时后,孔宣和陆压背着包,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们眼前是一座十分古怪的山脉,中间高山矗立,边缘却像是一座山被劈开般,在两边倾倒堆积,连一些树木也呈现出诡异的倾斜状态。
孔宣站在山脚向上眺望,人类的形态在高山下犹如蝼蚁,比树木还要低矮,观视高山犹如看到了顶天立地的天柱。
他提了提背包带子,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轻车熟路地带着陆压上去。
“就是这座山突然从地里冒出来,把我的洞府都顶坏了,还把我顶了出来。”孔宣一边说一边走。
他也不看地上有没有什么树枝石头,直接把鞋子踩进草丛里就往上走,崎岖的山路也走得如履平地。
“妖管局上来过。”陆压环顾四周,从地上捡到了几片破碎的绝缘胶带。
这种胶带是用来捆束灵气,背面印着妖管局的logo。
他将胶带叠了叠收进口袋里,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走到前面开路。
陆压干活利索,拿木棍在前面左右打了打,很快清出一条路。
孔宣踮着脚往他前面看了看,对比前面杂乱看不见的道路,再对比现在脚下能看见落脚点的泥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偷偷弯起唇角。
“笨鸦。”孔雀大王嘟囔着,伸手戳了戳陆鸦鸦的后背。
陆压转过头,就见他脑袋一偏,歪头歪脑地倒在他的背上。
孔宣直接攀着男人的肩膀往上一跳,男人硬邦邦的肩膀晃都不晃,反而主动伸手勾住他的臂弯。
孔雀大王得意得不行,晃着脑袋,毛毛躁躁地蹭到陆压的颈窝,肆意地在他耳边命令:“你背我走,我给你指路。”
“快走快走,驾!”
孔宣欢快地晃着腿,圈着陆压的脖子撒娇。
陆压被晃了一跳,从善如流地架住大王的腿弯,好脾气答应:“好,大王指路。”
他脚步很稳,拖着腿弯把人往上一带,沿着看不见的山路往上走。
一路上,孔宣的视线被周围的东西吸引,时不时探头指指头顶停驻的小鸟,或者伸手去勾山上的果实。
他晃着腿,将一朵山花放到鼻尖轻嗅,靡颜腻理的肌肤泛起健康的绯色,随着敛起的眸子流露出格外欢喜的色彩。
“鸦鸦。”孔宣俯身,绵软的身子靠近,压在陆压头上。
陆压呼吸一窒,沉声答应:“嗯?”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明媚笑颜,孔宣倒过头,将手中的花递到他的面前,调皮地逗了逗。
“鸦鸦。”他又开始叫了。
像是变成了某种声音是“鸦鸦”的神鸟,孔宣唤了一声又一声,忍不住窃笑出声。
手中的花越积越多,随着陆压的应声,孔宣低头将脸埋进艳丽的山花中。
他低声呓语:“真像是一场梦啊。”
被山劈开的洞府裸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经过泥石流和人为搬运清开后,就只剩下一大片裸露在外的壁画与拥有开凿痕迹的两瓣空间。
孔宣蹦着从陆压身上下来,他脚步直接,越过那些模糊的壁画直直往空间里面探寻。
陆压却在壁画外停留。
这些壁画像是唐时敦煌佛传的风格,工笔娴熟,在长久的岁月侵蚀下依旧留下了鲜亮的色彩。
陆压拿出手机,他点开一组图片对比起来,几乎可以判定玉先生当时拿出来的照片就是在这里拍下的。
只是孔宣当时并没有认出这模糊又熟悉的绘画。
或许他也不在乎这些壁画。
陆压却认真地看了起来。
壁画很模糊,甚至不成一个故事,只是单纯地描绘着青光佛衣的神人。
神人被众生朝拜,在满天莲花中掐着拈花指,被浩浩佛光笼罩。
祂或坐或卧,或笑或嗔。
祂从画中转过头,对着陆压拈花一笑,笑得极其恶劣可憎。
那一瞬间,陆压仿佛通过壁画看到了一尊披满珠宝的玉面佛王,佛王如洛神飞天,顺着漫漫青色冲天而起,披帛摇曳间祂尽情舒展身躯。
祂飞天高璇,绕着陆压恣意舞动,无数神异在陆压面前闪烁而过。
“陆压。”
陆压听到了孔宣的声音,他忍不住勾起唇角,想要扭头答应,却看见一片青光中,有人站起了身。
那人穿着灰色道袍,头戴象牙阴阳玉冠,端得君子端方,姿态高雅雍华。
他转过头,面目糊在满天青光中模糊不清,只能听见一声带笑的应答:“孔宣。”
“陆压,我摘了好看的花,你喜欢吗?”
“你挑得都好。”
“陆压,画画有我好看吗?快看我掉了一片羽毛是不是变得不漂亮了?”
“还是那么漂亮。”
“陆压……”
“陆压……”
“陆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
“……”
第59章
“……”
“找到了。”
封在壁画中的月轮连篇串联, 十个月影衔接合并,化作一轮圆月高高飞向天空,闪烁反转成浓烈的太阳,恰此时光芒万丈。
“哒叭”太阳坠地, 化作一个盒子从壁画中掉出。
孔宣眉梢轻扬, 脸上的得意直白勾画唇角上扬, 他一把把盒子拿起,兴奋地欢呼出声。
“鸦, 我找到了,快看啊!”
他蹦蹦跳跳地跑向陆压, 冲着他的背影轻轻撞了一下,俏皮地歪过脑袋朝他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狡黠。
陆压一动不动,孔宣顿时疑惑,视线在周围乱飘, 凶巴巴地四处搜寻:“嗯?你在看什么?”
直到他看到了满墙模糊的壁画。
“啊,你在看这个啊。”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像是在看什么事不关己、不感兴趣的东西, 眼神飞速掠过了,无趣味地把目光落在陆压身上。
他目光专注, 眉眼带笑, 凌厉张扬的眉眼更是神飞气扬,翘起唇角一个劲地把手里的箱子拿给陆压看。
陆压眼睛转动一瞬, 目光清冷绮丽地转向他,追随着孔宣的身影。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掺入极其深沉的晦暗,磁性的嗓音低沉极了。
“这些壁画, 都是你吗?”他抚摸过那些极尽工笔的墙绘,仿佛摸索到了千年前的缱绻爱意。
壁画并不连贯,每一副都极具工笔,以极致绮丽的工笔将一尊孔雀法身描绘,即便时间过去壁画褪色,这份爱意依旧历久弥新。
一眼望去五色壁画繁复华丽,联翩散去万千光华,唯有漫漫孔雀羽依旧环绕神人身侧,回护缱绻。
传说中孔雀作恶多端、肆意妄为,佛以身渡厄,于是他吞佛而死,佛从他的脊骨破体而出,他被佛祖渡化,披上佛衣彩石被尊众佛之母,号孔雀明王。
“孔雀明王……”陆压低声呢喃。
“鸦,你不要翻我旧账!”孔宣气鼓鼓的,唇角抿得发直,低声哼了一声,有点心虚又有点不高兴,尾音婉转低落。
当然,孔宣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在当年也算是一等一的祸害。
他看不上金鹏的下作,只因他强大妄为、张扬跋扈,想要什么自取就是,有人死了与他何干?
这对于孔宣来说是实打实的旧账,他吞佛而死,又因佛祖渡厄重生,被尊为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
提这些往事,孔宣鼓了鼓腮帮子,连忙转到陆压面前,不许他看了。
“不许看!不许看!”他大声嚷嚷,又小声嘀咕起来:“痛死了,看着就幻痛,就知道画我黑历史,讨厌死了。”
被佛渡厄对孔宣来说可谓是阴影重重,背脊被整个撕开的痛苦令他辗转反侧,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来就不自觉发颤。
他那时夜夜梦魇,几乎无法入睡,睁眼闭眼都是那满天刺眼的佛光与诡谲凌乱的佛经。
他幻痛、幻听、幻视,在夜里不自觉哀嚎鸣叫,只觉每根骨头缝都在发痛。
好痛……
好痛……
泥塑金裹,将他塑造成佛母、明王,那些华丽的珠宝与佛衣只会刺痛他的神经,压迫他的魂魄。
他痛苦不堪,神像上血泪斑斑。
然而人类叫好着孔雀大王的改邪归正,神鸟朋友们祝福他的信仰渐增,他的弟弟金鹏……
金鹏……
孔宣几乎想不起来金鹏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一直痛苦,对于孤傲不逊的孔宣来说,泥塑金装只会打碎他的脊骨、模糊他的面容。
直到。
世界上唯一的三足金乌落在他身边。
日升月恒的轮回为他停滞,长久的月夜抚慰了他的痛苦,怜惜他所有的伤痕。
陆压与他同病相怜,亲眼目睹自己的九个兄弟被人类射杀的痛苦与愧疚曾长久地纠缠着他。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
无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冷漠寡言,他幼时失去了九个兄弟,还未长大父母就在大劫中相继死去。
他唯有守着清规戒律日日行善积德,以期死去兄弟们无忧无虑的来生。
即便是这点心愿也显得不合时宜。
他的兄弟们没有来生,十日同天的玩闹也化作无尽枷锁将他牢牢束缚。
抱团取暖也好,来当说客也好,什么都好。
唯有金乌与他舔舐伤口,唯有金乌慰他满身伤痛。
唯有金乌,教他怎么在佛教体系下摆烂混经费,干坏事怎么找佛教人兜底,怎么扯大旗当一个谁都不敢惹的大辈分老辈子,怎么供奉当明王吃供奉捞金身、壁画、信仰……
咳咳。
想到这里,孔宣的眼神越来越飘忽心虚,忍不住干咳几声,抱紧怀里的小盒子,张牙舞爪地催促。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我们快走,快走快走!”
孔宣一下撞在陆压的肩膀上,拱着推着要把他往外面退。
他凶巴巴地皱起眉头,陆压仔细打量,看不到一点阴霾,唯有神采飞扬的活力。
黑历史?
陆压垂眸,猝然笑了起来,是他与他的来时路吧。
“大王。”他按住孔宣的肩膀,低垂下头,半山隐隐从他背后倾颓卸下,也将孔宣隐没在阴影下。
手指厮/磨着光洁的下颚,陆压稍稍用力,捻着孔宣的下巴被迫抬头,漂亮的凤眸怔怔地与他对视。
陆压面色晦暗,意味不明低笑一声,嗓音恍若呓语:“壁画很好看,大王。”
他很爱你。
你也很爱他。
那么你接触我,也是因为他吗?因为金乌?
陆压低垂的眼眸遮掩了所有情绪,像是畏惧猎物逃脱般,手掌掐住孔宣的腰侧。
他缓慢摩/挲,轻声开口:“大王,我很想问一件事。”
孔宣被陆压抵在墙壁,无边雀羽顺着他的后背在壁画上肆意绽放。
他手中的盒子掉落,脚尖被迫踮起,只能攥着男人的肩膀,惊惶茫然地扇动着睫毛。
浓密的睫羽像是振动的蝶翅,流露出几分焦躁不安与无所适从。
孔宣试图找回场子,他手掌张了张,本能深吸口气。
在他说话之前,陆压先开口了:“大王,你是不是有过一个伴侣?”
陆压偏过头,手掌覆住壁画上的神人,从腰侧摩挲到脸,无边情愫注定如壁画一般黯然褪色,斑驳离散。
“他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
孔宣:!
孔宣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难道想起什么了?
孔宣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压,试图从他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
然而陆压实在是不动声色,似乎连嘴角都往下弯了几个像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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