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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淮槿几乎是在人进去的时候就开口:
“对不起,贺哥......”
贺骥侧身对着他。
付淮槿这回再没停了,继续说:“我之前不该跟你那么说话,我错了,我也不该说你是个外人。”
“你怎么能是外人呢,我那么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之后电梯门关上了。
屏幕的数字一直往上。
付淮槿继续说:“本来这次就是我们一起过来的......那个时候,其实我心里也是想你能留在这里,但是......”
“是我太固执了,总是想着什么事都自己决定,也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当时那个状态根本就没问题。”
“其实结果根本不是那样,这几天在医院,去哪里缴费,检查室怎么走还得是我嫂子带着我,我根本就分不清楚,我脑子太乱了。”
电梯到了,两人先后出去。
这一次贺老板走在他旁边,两人肩膀靠在一起。
付淮槿自嘲道:“很可笑吧,都在医院工作这么久了,结果还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也许我这个性格压根不适合当医生。”
付淮槿说到这声音有片刻的轻颤,其实是后面还想加上一句——
可能也不太适合再次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这句话几天里都盘踞在他心上,付淮槿甚至自我怀疑到,在和席飞的这段关系中,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原因。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即便知道自己做错了他都不想放开贺老板。
贺骥太好了,好到他愿意豁出自己的一切留在对方身边。
但到现在其实他什么也没豁出去,就垂着眼睛,走在人后边一点的位置。
很快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把人本就不算齐整的头发揉得更乱:
“别乱说,也不许乱想。”
付淮槿抬头看他。
接着很快贺老板就松手了,把面前的房门打开。
让付淮槿进去。
酒店很简单。
里面只有床、柜子和桌子,空调看着也不是很新,就是个普通标间。
付淮槿除了他的床也没其他地方坐,就靠床脚站着。
贺骥看了他眼,蹲到电视旁边的柜子底下。
原来那里还有个小冰箱。
他从里面拿出一小支长相思,接着是两个酒杯,洗干净以后放在桌上。
“你这次来还带酒了?”付淮槿走到他身边,试探地问他:
“是还回了一趟江城么?”
贺骥“恩”了声,多的也没再说。
倒了一小支酒递给他。
付淮槿接过来:“......谢谢”
很快贺骥也给自己倒了杯,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抿一口。
他一直不给个准话,付淮槿直到现在心里都总没底。
放下酒,走到他边上问他:
“你还生我气么?”
像是一个犯错的小孩。
许是他这一句语气放得太软,比他平常温声说话都时候都软了不止十倍。
贺骥先垂眼看他,最后再能端都没端住。
喝了口酒后再叹出声:
“淮槿,我从来都没生过你的气。”
没有拿葡萄酒的一条手主动从后面揽住他的腰,让人别那么不安:
“我只是想你可以开心一点。”
付淮槿从他说不生气的时候心就放下去了。
但情绪上还是委屈的,被抱住的时候肩膀也垂下来,难得的用一个特别依恋的姿势抱住贺老板。
侧脸抵在他臂膀的位置,声音依旧是轻柔的:
“对不起,就算你不喜欢我对你道歉,我还是要跟你说这个。”
信誓旦旦地:“这次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他这么说,倒像是提醒了贺老板,很快他的下颚被轻轻往上带:
“我怎么觉得下次你要是遇到了类似的事,还会像之前那样赶我走。”
“真的不会了,我发誓!”
付淮槿说着,都快忘了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伸出三根指头以后都没经验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他:
“你希望我怎么保证?”
一向清冷的付医生做出发誓状。
看着可爱。
贺骥把他的手三根指头拉下来,包在自己手里。
喝了口边上的葡萄酒,接着把他的手往后拉,另外那只揽着他腰的手收紧,将人搂个满怀。
唇瓣相贴,很快那半口酒就被喂入另一个人嘴中。
舌尖混着酒味,从上唇一直扫到下齿,探索着往里,黏黏腻腻的,到最后都分不清这口酒被谁喝了。
分开的时候哈出来的气都带着酒精。
付淮槿第一次被用这种方式喝酒,喝到后面流了一点出来,还被呛得咳嗽两声。
贺骥却没立刻帮他拍背,反而像是想让人咳得更厉害些,拇指顶住他的下巴,凑过去轻吮一下付医生的喉结。
身体一侧紧贴着他:“我什么都不用你保证。”
接着又说:“不许再有下一次。”
付淮槿“好”了一声,从底下主动牵住贺骥的手。
十指紧扣。
屋子里是冷的,但谁都没提出要开空调。
按理说两人现在重归于好,又在这样的一个外地小旅馆里,还都喝了酒,刚才都进展到那一步了,不再做些什么好像都说不过去。
付淮槿从房间的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半天吭哧出一句,“我洗完了。”
“恩。”
贺骥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本书。
见他上来以后拉了把付淮槿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的背,问说:
“这几天累不累。”
付淮槿原本一个“还好”停在嘴边,想起什么之后又赶紧开口:
“挺累。”
贺老板却不按常理出牌,故意瞥他一眼后,声音冷淡:“没看出来,我看你这黑眼圈比我都浅。”
付淮槿:“......”
先是没说话,后来才主动对着他:
“你不想问我什么么?”
“问什么?”贺骥手继续轻轻拍他,“问你为什么每次碰见你哥的事都会这么大反应?”
一句话一出,怀里人明显僵了下。
但很快贺骥就又说:“淮槿,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逼你告诉我,我做不出那事儿。”
“但是如果某些事,说出来能让你好受一些,你就别忍着,我虽然不是你们医生,但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你可以无条件的相信我。”
说到这又顿了下:“还记得么?我说过希望你开心。”
他说这些的时候付淮槿一直没吭声。
就待着,像是根本没听见。
贺骥也没想着就要刨根问底,只是带着人一起躺下来。
问说:
“那我关灯了。”
“好。”付淮槿应一声。
黑幕降临。
床上的两人都闭着眼。
直到贺骥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声音:“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哥的那场手术么?因为麻醉当中的镇静药没有及时补充进身体,才会引发的术中知晓。”
付淮槿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用了很大力气,很孤独,但更多的其实是狼狈。
贺骥下意识把他抱紧了。
付淮槿:“其实那天我哥手术的时候,我也在那间手术室里。”
第63章
那时候付淮槿还没进入江城三院。
一个博三的学生, 正在校医院里规培,跟着的老师是之前一直带他的院长,也是他们附属医院的主任。
付磊当时做手术就被往他们医院送。
临了那天上午还跟他开玩笑, 说有个当医生的弟弟多靠谱,相当于做手术还能带个家人在身边,心里踏实。
付淮槿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在接手付磊之前, 他已经跟着导师推过十几次麻药,从病人闭眼, 一直到在苏醒室里醒过来,还独立勘测过两次数据。
虽然要说经验和能力绝对比不上现在, 但也绝对不是一点能力没有。
而且那些人的手术都比付磊的大, 理论上来说是没问题的。
可等他真的站在手术台旁边。
看到闭着眼,被顶上影光灯一照, 整个人脸色白的像泡发了的馒头,双手交握躺在手术台上,谨慎等待手术的付磊。
付淮槿忽然就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小臂不受控制的抖动。
连第一步, 插管, 让患者进入沉睡状态都做不到。
只静静地从顶上看着他哥那双眼睛。
那会付淮槿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躺着的这个是他哥。
是从小带他到大, 辛苦打拼给他挣学费, 一碗肉丝面都要把肉丝全挑给他, 剩下的还不敢都吃,怕刚读初中的弟弟不够,每次都要再夹一大半出来。
付淮槿当时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 闪过的全是这些。
那时候他特别想问刚进学校,带他们的那个老师:
医者不能自医。
这个“自”是否还包括了自己的家人?
付淮槿当时站在手术室里,被旁边的护士长催了几次都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旁边一个学姐看不下去了,主动跟付淮槿说让他先出去,她来负责这个手术间的几台手术。
几年前麻醉医生还不像现在这样普及,有时候一个手术间四台手术,都得是那一两个麻醉医生负责。
当时付淮槿还是出去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我出去以后,负责我哥手术的,其中一个外科医生看我的眼神。”付淮槿说到这一声感叹。
倒不是觉得有多委屈,相反要是现在的他看到当时的自己,估计也会是这样。
贺骥从后面把人抱紧:“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就......挺轻蔑的吧,也可能是会觉得主任亲自带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付淮槿道:
“但那一天我真挺挫败的,就觉得这么多年都白学了,心里素质怎么能崩成这样......”
“也就是那一回?你就知道你哥哥有术中知晓?”
“其实是一年后,那一年我跟着博导去国外,回来没多久就发现我哥变得不太正常,经常对着墙自说自话,还有自伤行为。”
“我一问才知道,他居然记得当时身上一共有几把手术刀,哪把在切他的肚子,从里面把肉挑出来,还有哪把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他记得一清二楚。”
付淮槿说这个的时候双臂微收。
很快一只手就被贺骥握住:
“上次我就想问,既然是重大的医疗事故,这件事后来有跟医院反应么?”
“没有。”
“因为这种有时候也不准,镇静药在体内的代谢速度突然变快了,可能是医生没有注意,也可能是那时候的机器没实时反应。”
“术中知晓在全球的发生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后来我也跟我学姐求证过,她说她确定我哥的BIS是正常的。”
“不过......要是我当时还在那间手术室,就能知道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付淮槿说,
“或者说,也许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但是我逃了。”付淮槿一只手攥住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哥怕这件事影响我后面进大医院,就故意和嫂子一直瞒着,谁都没说,也没让我再跟那边追究......”
黑夜能把很多东西埋藏在地底。
也很适合把他们从地理挖出来,铺设在阳光之下。
贺骥后来一直都没说话,直到他停下来的时间过久,才从上边把人握住: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有时候一个人生病了,更多折磨的其实是身边的家人,而非他自己。”
贺骥说到这顿了下,“淮槿,你有没有发现,现在这件事折磨的其实不是你哥哥,也不是你嫂子,而是你。”
说完以后似乎又觉得这样说有点太锐利武断,想再后面接上一句宽慰他的话。
怀里人却直接告诉他:
“我回去就会去看心理医生。”
淡定从容的语气,不带一丝赌气的成分。
多年以后,付淮槿想起这个晚上,自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除了想发泄,不能让自己永远缩在壳子里,更多的是他想告诉身边这个人,他不想让他失望。
“到时候我陪你。”贺骥说。
“好啊。”付淮槿应了句,嗓音微哑。
贺骥手背滑过他的脸,摸一下后说:“没哭?”
付淮槿:“之前在我哥面前哭过了,现在反而哭不出来。”
贺骥先没说话,心里知道这时候他们谁也睡不着,干脆把旁边的灯打开。
将人翻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半开玩笑的一句:
“以后只许在我面前哭。”
一句话把屋里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些。
付淮槿笑出来:“这种你也要争啊?”
“不行么?”贺老板挑挑眉。
“行。”付淮槿说。
伸出手,从前面抱着贺骥的腰。
两人就在床上安静地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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