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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逢匆匆进了屋中,外面天气炎热,他甫一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水。余光中看到了没有合上的账簿,顷刻就知道了刚才这两人在讨论些什么。
“刚才我出去,文家在官府之外,自己又设立了一个粥棚。”李逢桃花眼弯了弯,可惜没有染上笑意,“世家要的是不留把柄,要的是人民声望。”
“他们抢占民田,还有人记着他的好?我看是自暴自弃,左右都一身脏了。”姚瑶咬牙切齿的说。
“百姓们久旱逢甘霖。”刘郊低眉从姚瑶手下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纸页扯了出来,“且不说这些,论迹不论心,左右百姓们是有粥喝的。当务之急把这些钱财变成粮草才是紧要的。”
她抬眸看了看姚瑶,“大人可有信得过的行商之人?”
姚瑶的脸涨红,支吾了半晌没有说话。她这几日备受打击的很。她一举中第,本来以为此次来到青州能够大展宏图,不曾想却是吃了一嘴的灰。若是没有刘郊和李逢,她连那些零零碎碎的账册都理不清楚,遑论分坊发药、疫病预防这些。
刘郊很平静,她没什么意外,“那恕我逾越了。”
“好、好。”姚瑶蹭了蹭自己烧的滚烫的脸侧,“妹妹有信得过的人?”
“嗯。”刘郊把账册誊写了一份,“一个叫陈润,一个叫宣许。西南商路初开,能和西北商路如此迅速地产生勾连,他们二人功不可没。”
姚瑶疑惑的问,“姓宣?”
刘郊说,“天下姓宣的何其之多。姚大人,用人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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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时势多变,粮草药物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宋简那边出了大的状况。
从三日前开始,城外出现了许多腹泻的人群。在这个缺药少食的档口,哪怕是小病也是致命的。宋简开始以为是什么传染性的病变,于是把人隔离开来观察了几日,最后却发现只是单纯的腹痛呕吐,没有瘟疫的特征。
陈润和宣许去采买粮草,于是陪在宋简身边的变成了顾兰。
“哪里出了问题。”顾兰皱眉道,“后厨我盯过,保证无人下药——何况给百姓下药能得来什么好处?”
宋简把脉,眉头紧锁。
“一个症状,却不是瘟疫。”宋简觉得头疼,“难道是水源有问题?”
“我也盯过,水都是煮沸过才用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宋简站起身来,“粮草有问题。”
顾兰震惊道,“这怎么可能?粥都是官府煮的。送进关之前,叶将军也亲自查过。”
“他们查粮不会一袋袋查过去,大有可为的多了。十斗好米配一斗劣米,任你是火眼金睛也看不出来。”他把人一把拉起,“走,我们去看看。”
叶屏在此时翻身下了马。
宋简顿了顿脚步,虽然他和乔河一个样子不太喜欢这个棺材脸,但是眼下需要叶将军的名头对抗官府,所以拽着人的袖子就往前拖。
叶屏一个人高马大愣是被宋简惊人的手劲儿拽了一个趔趄。
“做什么?”叶将军把自己的衣袖抢回来,皱眉道。
“去给你自己擦屁股。”宋简压低了声音,“叶屏,你自己盯过的粮草都不能确定没有问题?”
“这批粮由官仓来。”叶屏说,“时间紧,照例五中选一进行排查。叶执当时在旁边看了全程,粮草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官府设置的赈灾处。顾兰和叶屏对视了一眼,没有选择惊动官府的人——毕竟青州的官府而今姓文,两个人纵身一跳跃上墙头,翻了过去。
“?”宋简要闹了。
顾兰落地才想起来这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脆皮毒师,撇了撇嘴重新回墙上把人拽进了后厨。
不是饭点,后厨无人。几个人找到位置,开始翻检。不过比起宋简和顾兰,叶屏又多了一层考量——当年庆州之战后文家的那笔糊涂账还没有着落。十二部为何会做这一笔无法确定盈亏的买卖还没有定论。
翻找的很快。
宋简含着笑看向叶屏,只可惜语气冷淡。
“五中选一?”
五中选一,仅那一袋是好粮。剩下的看过去,十斗中掺杂了至少五斗的霉粮。
“叶将军,素闻守备军治军森严。”宋简把那些霉粮踹倒在地,“没曾想西北守备军中竟然能越过将军同其他人沾亲带故有所勾连。”
顾兰看着那些粮草,心中突然划过不好的预感。
“粮草掺霉,文家不是傻子。他们该知道我们迟早能够查到这件事情。”这辈子变化太大,前世的经验全部沦为无稽之谈,顾兰从眼下的局势分析,还没等他开口,宋简就冷笑一声,跟上了她的话音。
“饥饿的流民是全天下最容易受到煽动的群体,前几日对文家还恨得牙痒痒呢,最近文家略施恩惠,不就倒戈相向了么?”他说,“这批粮可是供给前线的粮。军粮掺霉,是死罪。文家就算再怎样无所忌惮,也不会如此行事,大剌剌的把带霉的粮送往赈灾前线——嫌自己不在风口浪尖上么?”
叶屏低声说,“军粮掺霉绝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朝廷从未短过边关的粮草,每年给与边关的都是最好的粮或是足以赎买优等粮草的军费。庆州之战后无山匪,文家用坏掉的粮草拼凑斤两,昧下了赎买军粮的钱。这笔钱的去向,要么是柳家,要么是西北十二部。”
话音到此,几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面面相觑,陷入了恐怖的沉默中。
柳家不可能仅因为一桩找不到证据的宣家案就随意的壮士断腕,割舍沾亲带故的文家。那么究竟是谁刻意暴露了霉粮的存在?目的是什么?
“回边关,”宋简急声道,“叶屏,速回边关。”
顾兰也反应过来,“霉粮之事有无数灾民看着压不下去。若是柳家同西北十二部一直勾连,这是有人在逼反!”
宋简跑到了屋外,吹了声口哨,乌羽飞了下来。
“送信给顾屿深还有乔河。”顾兰摸出了一个红标头,递了过去,“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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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宣许怀疑自己听错了,气笑着说,“多少钱一斗米?”
那商贾慢慢悠悠打着算盘,悠哉游哉的喝着茶水,“八百文一斗,包路费。”
“往常顶多一百多文一斗。”宣许皮笑肉不笑,一双凤眼含着薄怒,“怎么,地动之后,这米都是镶金的?”
“宣公子。”那人笑眯眯道,“城中这么多家粮商,梁某倒也不是一定要作这桩生意。想来公子也是,买卖不成仁义在,公子不妨移步他家?”
陈润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摸着自己的棋谱。听到这句话,他温和的笑了笑,“那敢问梁掌柜,这粮草明天大概多少,大概什么时候能降下来?”
梁掌柜又喝了口茶,“我们做的也都是平头生意,怎么调价都是听上面的意思。陈公子这问题问的,我们也回答不了啊。倒不如回去和人商量商量,若是一下子买的多,或许能有些余地。”
宣许压着火气,听出这人语气中的嘲讽。奈何陈润在一旁坐着他不好骂人。
陈润平静的问道,“果真没有降价的余地?我直接说了,这批粮关乎着青州城百姓的性命,若是做成了,梁老板是大功一件。”
“公子还是莫让我为难,城中都是这个价格,若是我私自降价,恐怕会被人诟病啊。”
“梁老板,那是青州城所有百姓。”
“听闻地动消息,梁某倍感痛心。”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宣许握紧了拳,强忍着怒意,起身就要走出酒楼。
未曾想下一刻,陈润霍的掀起了面前的茶桌。
桌上的茶杯坠下来,噼里啪啦的摔成了一地碎片,红泥小炉被洒出来的茶水熄灭了,飞了漫天的白烟。
滚烫的茶泼到了梁老板的身上,他一下子捂着手跳着痛呼,不敢置信的指着陈润,语无伦次,“你,你!!”
“烫到了?”陈润把书收了起来,端着他那杯水抿尽了最后一口,“梁掌柜安好否?”
“你、你,你个黄口小儿——”
“如此有精神,想来是没烫到。”陈润慢条斯理,“陈某倍感痛心。”
宣许目瞪口呆的看着陈润。
“您说这茶,怎么就没烫死那狼心狗肺没了爹娘脏肺烂肠的畜生呢?”陈润含着笑,“别误会,不是在骂您,是在骂您背后那人。我惯常知道梁掌柜是个仁善之人,想来掌柜不会怪我年轻气盛,从而生气罢?”
宣许大脑一片空白,只见着那地上的人气的浑身发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润纡尊降贵的伸出手,宣许下意识地扶住,二人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出了酒楼。
宣许低头瞧了一眼陈润,“你……”
陈润看不到,循着声音仰头向他的方向,“怎么?”
“没怎么。”宣许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二哥哥教的好,你学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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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润:学以致用,古人诚不欺我。
别人都已经进化了,宣许还在和顾兰小学生吵架。
第88章 破暗·混乱
“骑马的技术过关吗?”陈润无法自己骑马,只能任宣许从身后揽住。他印象里的宣允之驾车技术甚好,但是没想起他有过这个经历。
“比冯钰好。”宣许咬着根草叶,“当年商船有休整期,小爷跟着他们赛马,回回都是第一。”
“一堆水上混日子的比赛马有什么可比性……”陈润觉得小命危矣,挣扎着就要下马去,“我去找顾兰,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快速的赶往西南。”
宣许挑眉不语,只趁人不备猛地一拉缰绳。陈润下马下到一半受了这个惊吓险些没直接过去,所幸那混蛋在后面把人重新捞回了马背。
马蹄溅起灰土,在风声中,陈润惊魂未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宣许在后面哈哈大笑。
“陈公子。”宣混球说,“刺激否?”
陈润不答话,只是狠狠的用胳膊肘撞向宣许胸口。
宣许没躲,笑的更放肆了。
自酒楼中出,陈润就知道这粮药生意没法在西北做。西北的商户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以文家为首,不容外人插足。粮草因着国难溢价的厉害,但是陈润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他和宣许决定转而向西南,虽然路途较远,但是避过了灾区,又因着商路新开,世家掺和的少,说不准比西南本土还能更快的到达青州、实州等城。陈润一早就和姚近通了信,让关口行个方便。
“虽然是个方法,但是我得提醒一句。”姚近写道,“西南毕竟有一个一丘之貉的张家。我能放你们入城,但是大批粮草出城还是得看南斗军的意思。”
陈润考虑良久,又给孙平平寄过了书信。可惜这封信用不了白鸽,只能一天天的等。没有时间让他们深入西南,二人的目标是翻过雁山,在雁山和雁栖山交界的地方寻找商机。
与此同时,实州城中,顾屿深和范令允无暇脱身,顾兰等不及回信,直接纵马去了长平关。她和朝歌有个脸熟,朝将军看到这个姑娘风尘仆仆而来,一时有些惊讶。他当顾兰是太子殿下养大的小殿下,把人好茶好水的迎进了帐中。
没曾想,第二日,顾兰女扮男装,混入了南斗军中进行操练。
“我不是范令允的传话人,也不是过来镀金的什么小殿下。”顾兰擦着怀中长枪,枪头迎着月色,渗出一层冷意,“我不做摆着看的花架子,不做军师。给我一个机会,我来做北斗军的将军。”
朝歌只当她在开玩笑,没有说话。
顾兰说,“朝将军,没人比我更了解现在的西北十二部。”
“拉穆尔老矣,但是依然不能小觑。虽然让位给了年轻的依塔纳,但是由于他的名头太响亮,依塔纳又输了长平关,而今的西北并不太服气他们这位新生的狼王。”
“依塔纳和我一样,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顾兰站起身来,枪影如练,她随手掷出,长枪插入远方的巨石。“朝将军,地动是个机会。我的机会,更是他的机会。”
朝歌前去拔出那支枪,却发现枪头死死的没入了石头中不得动弹,最后由于用力过猛,导致枪头枪身一分为二。男人瞧着这情形,转头再度看向顾兰时带了点不同于前的眼光。
月色之下,顾兰出色的容貌让他想起了当年刚入军营的范令允。彼时他还跟着乔贯,同这位太子殿下缘铿一面。范令允生了一张文文秀秀的脸,除了身份高贵,北斗军中无人服气。太子没有生气,没有恼怒,陛下敕令从军正做起,范令允也没有怨怼,只是在校场上用一杆长枪挑翻了所有心怀不轨前来挑衅的士兵及将领。
朝歌安静了一刻,随后开口道,“北斗长平关有七大营,我会给你一个营。”
“但是如何御下,我不会去管。”
“谢谢。”顾兰呼了口气,她眸中含着能够烧破苍穹的火光,“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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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很乱。
在意识到除了世家之外,还有第三双手在操纵着西北的局势,叶屏就知道文家供给发霉粮草的事情瞒不过朔枝城。他紧急调度守备军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幻莫测的局势,可是时局转变的太快。
其他的守备军还没有到达受灾的地方,城中就开始流传有关发霉的粮草一事。姚瑶一行人拼尽全力也压不下去。这场流言在第一个人因为腹泻死亡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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