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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他的眼神有了聚焦,死死盯着什么,然后倏尔流下了泪来,顾屿深挣不开手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脸疑惑的范令允。
“太、太。下。”他流着泪,“不是、是我。是问,问,柳。”
虽然声音清凉了,但依然表达不出字句的意思。他只是孜孜不倦的试图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粮、粮。从了…坏。”疯子从牙齿中挤出话来,“燕、燕!”
“粮”、“雁”两个音节出来,范令允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粮草,雁山。”他说,“粮草从雁山上过?”
疯子没有回答,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木偶塞到了顾屿深的手中。
随后他就那样睁着眼,又“呵、呵”传了几口气,随后再没有声音了。
帐子中的哭声连成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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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攥着那个小木偶,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叶立新送完白布凑过来,好奇的敲了敲,发现这木桩子竟然是空心的。
“那疯子的?”叶立新没等人同意,拿了过来,上下晃了晃,“这款式好眼熟,好像见过。”
顾屿深挑了挑眉,问道,“见过?”
叶立新想了想,用了用力气,那木桩子就应声碎掉了。
“喂!”顾屿深几乎要踹他一脚,“遗物啊这是!”
那木桩子果然有什么东西,叶立新不以为意,他嘻嘻笑了声,攥着那东西就跳了几步离开了顾屿深的攻击范围。随后低头看向了手中的东西。
——是一张纸片。
叶立新诧异的把它打开,看到了其上的字迹。
顾屿深追上他给了一拳,却发现叶立新没有了反应,他的双眼黏在那张纸条上,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随后,让人来不及反应,他踉跄了几步,捡起自己的衣裳穿好,然后直奔向马匹旁。
纸条随着风飘飘摇摇,范令允捡了起来。
“宣家已送粮。雁山上行事,替山匪处所积旧粮。——度。”
太子殿下瞳孔皱缩,错愕的看向了远方带着哭声的帐子中。他疾步走过去,跪倒在那死不瞑目的人眼前,颤抖着手掀开了他胸口处的衣衫。
赫然有一个“囚”字。
顾屿深意识到了不对,跟着过来,范令允已经出了帐,“怎么回事?”
“这疯子是朔枝发配来西北的苦役。但是单一个‘囚’字,大概率是被连坐的。我印象中这样涉及连坐的案子,父皇只办过一件,其中受刑较轻的刺配给西北,叶老将军麾下。”范令允说,“这该是叶老将军扶持过的人。叶老将军和发妻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喜欢竹木传书——有点像那个小木偶的样子,后来军中流行过一阵,给心上人寄书信,就用这样全封闭的小木偶。”
“当年的庆州之战,既然宣家给了粮草,那么叶老将军和定北侯世子又为何大败,乃至全部身死?这二人的实力我清楚的很。”他递过去了那张纸条,“这个人在西北大旱后,可以等同于庆州之战后被捡到,眼下的青州又出了霉粮的事情——顾屿深,你猜猜这个度是谁。”
度,柳度。
“那、那。”顾屿深颤着声音,“他说不是他。”
“十几年了,不可考。”范令允苦笑一声,“柳家文家做了替换霉粮这件事,当年让宣家做了替死鬼,难保还有其他人被冤枉。这个疯子可能就是被冤枉的,受尽艰辛才逃出大狱,找到这个证据,随后被各方追杀,重伤伤到了脑子,傻之前想到把纸条塞进小木偶中,再封死。”
十几年未被察觉的冤情,因着世家一句话,就勾掉了他心中对叶老将军知遇之恩的感激。颠沛流离,坎坷辗转,即使已经彻底疯掉了,但还是记着北斗军刻在骨子中的那句话。
“丹…时,但,在。”
“杜、山。”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坏了。”范令允说,“叶立新亲历庆州之战,一些细节知道的比我们清楚的多。我未曾和他共事,只这几天看来,是个执拗又不计后果,承一腔意气的人。”
“他是要在这个档口,去找柳家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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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悲哀的一件事。
这个破专业还没考完试,食堂已经没饭了,拿外卖又要晒个两里地我是个懒货不带动——
为了自己的懒负责,我要吃一周多的西红柿鸡蛋配轻炒蒜薹。
看完感觉自己能咩咩叫着再学一点。
第90章 破暗·远讯
叶屏或许都记不起父亲年轻时候的脸庞。
但是叶立新忘不了。
忘不了纷乱的战火下,白马轻铠长枪开道的那个青年。敌人的鲜血洒在他的脸上,他随手抹去,身后是通红的夕阳。
叶立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拖在街上任乱军践踏,看着母亲被强拽出来被逼迫侮辱含恨而死。他捂着嘴藏在柜子里,紧紧捏着手中的菜刀。
被彼时年轻的叶老将军找到的时候,他应激的跳了起来,手中菜刀照着对方的脸就招呼了上去,叶将军“嘿”一声,匆匆躲过,却依然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叶立新看到了血,害怕的手脚并用要钻回那个黑暗狭窄的柜子中。却被叶将军拦住了。
“家里还有人吗?”
“……”
“屋外是令堂?”
“……是。”
“沿路走五十步,有俘虏的乱军。孩子,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任你处置。”
叶立新看他一眼,然后握着菜刀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他不在乎这些人是谁,不在乎这些人是好是坏,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他只是想,杀掉他们,杀掉那些败军。
菜刀不比军刀,它并不那样锋利。砍下去的第一下,那败军脖颈鲜血直流,可惜还没死透,温热的血溅在叶立新的衣角、脸颊,烫的他浑身激灵。怔怔地看着锁链之下哀嚎怒骂的那些人。
一双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是人。
他恨他们,但他下不去手。
于是叶将军一手拿着一块儿洁白的绣了花的手帕捂住刚才划出来的血痕,另一只手握住了叶立新颤抖的手腕,然后再度举起,毫不犹豫地落下。
“怕血?”
“……不怕。”
“真不怕?”
“不怕!我不怕!”叶立新突然就哭了出来。他把菜刀丢在了地上,对着揽着他的叶将军拳打脚踢,“我恨他们!我不怕血——”
“嘶嘶嘶打打打就行,别、别抓,喂!”叶将军抓住了他的手,一脸难言,“我有心上人了你整这难看的让我媳妇儿看见了我怎么交待?!啊!我怎么交待!!”
叶立新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叶将军本来一脸嫌弃,见状只能勉强收了收性子,摸了摸叶立新的头。
“好小子,不怕血,力气还大。”那青年说,“以后跟着我罢,我老大是个牛逼人儿。”
“我要报仇。”
“好说好说,十万大军等着你砍。”
“我要报仇!”
“知道知道,跟着我老大还能有肉吃。包子要不要?早上我老大做的,肉馅儿的,贼实在。”
“我要报仇!!”
“好的好的,我跟你说你得给我作证,这脖子上的是你抓的啊。”
“…你老大是谁?”
“沈云想,好听吧。一听就是文化人儿。不过她夫人更文化人儿,小白脸一样,长得好看的很。不过还是我老大好看。”
从血海中走出来的孱弱少年,到后来独当一面的守备军将领。叶立新长大了,那曾经的青年也从一头青丝变作了两鬓斑白。
可是叶立新看着他,想起的依然是多年前骑白马而来的那个将军。
在战场上是,在叶府中是——
等到他援军赶到,看到他死不瞑目用长枪撑着身体遥望着远方夕阳的时候,也是。
叶立新回到守备军中,召集了所有曾经的旧部,快马赶往庆州城,他们要亲自审问文家、审问柳家,问问到底是为什么,凭什么!
“夯货傻冒二百五——”范令允也找了匹马,带着顾屿深疾驰去追。一贯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难得爆了粗口,“这是什么,领兵逼问官府,柳家还没反,他们倒是先反了?!”
顾屿深在迅猛的风中和马蹄声里张不开嘴。
只是暗暗心想,太巧了。
这辈子比之上辈子,案件调查的也太快了。一个又一个线索像是生怕他们不知道找不到一样摆到他们面前,又伪装成巧合的模样。
比如与李逢的相遇、比如李存绣就是火烧景华楼的凶手、比如那个名为“轩哥”的少年、比如昨日那个疯子的病逝。就像是有人一步一步机关算尽,引他们走上正路。
可惜范令允和顾屿深并没有成功进入庆州城。
叶立新不同于那些起义军,他强闯文家和官府之事很快就传入了朔枝城。柳家把控的朝堂当机立断,把叶立新打为叛党。
叶屏管教不力,亦被限制了统兵之权。
“还有强者。”范令允冷笑道,“朔枝城那帮猢狲更是乱臣贼子。”
顾屿深看着紧闭禁严的庆州城门,低声相问,“可是起义军和地动赈灾之事未毕,柳家从哪里用以平定。”
“西南,张灵修。”范令允饮马溪边。
“朝廷不会同意。”
“朝廷只能同意,名正言顺地同意。”范令允说,“柳家有的是法子卡住西北的粮草和药物供应,逼迫朝中所剩不多的御史台那些顽固党心甘情愿的同意这个提案。”
猝不及防的,白鸽又一次从远方而来,落在了范令允的肩头,打断了二人的思绪。太子殿下侧头看过去,神色一凝。
只见那白鸽的尾羽上挂着一点红。
“这只没见过,不是顾兰的,不是乔河的,看着也不像是朝将军的。”顾屿深接过那只鸽子,白鸽温顺的低头拱了拱他的手,“好稀奇,这是谁的。”
范令允:“……”
顾屿深:“?”
范令允:“这是我母妃的白鸽。”
顾屿深的动作顿住了。然后烫手山芋一样把鸽子重新放回到范令允的手中。
“她知道你还活着?!”顾屿深脸红的要滴血,“你既然早就跟朔枝有了联系为啥不跟我说?”
范令允打开了信件,读过上面的字迹。
“这是近十年,她第一次跟我联系。”他皱眉看着那熟悉的字,传来的消息简直糟糕透顶。范令允抬头看了看那牵着马匹的人,一时无话。
庆州城初秋的风簌簌吹过,溪水激越,恰似曾经燕来镇的山中。
顾屿深似有所感,回头看他,“怎么?太后娘娘有重要的事情要传?”
范令允只是静立半晌,随后低声唤了句,“零零七,零一五,零二二。”
顾大当家疑惑的看着他,看着他念完了这来自古老东方的神秘咒语,可是无事发生。
正当他要发问的时候,只觉得耳畔响起了猛烈的风声,紧接着,就是几乎要溺死人的桃花香。香味未散,只见三个蒙面的黑衣死士站在了范令允面前。
其中有一个人耳边带着一只桃花耳坠,从额头到耳前留有一道刺青。
“太子殿下。”那为首的人喊道,“久见了。”
顾屿深恍恍惚惚瞠目结舌,这个好说也在现代浸淫了二十余年的大好青年第一次面对这样纯粹的黑社会组织,心理上接受了存在的合理性,生理上还在止不住的“我靠,是真的。”
范令允淡淡的问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西南那场仗后。殿下那一战打的漂亮,小姐说张灵修那个孬种搞不出来这么厉害的事情,于是着我们来瞧。”
“之后一直监视着我?”
“殿下,我们没那么闲。这一次从三个月前开始,也就是陛下真正病重的时日。”
听到“陛下”两个字,范令允神色动了动,长平关之战旧事在前,他对这位亲生弟弟的感情比之离京前复杂了太多太多。
沉默良久,他转头看向了顾屿深。
“我的父皇和弟弟病重,京中无太医,柳家也不会找太医。宋简被死死卡在青州,其他太医不敢违抗世家的命令。”他三言两语说明白了京中的情形,“这封信,是想让你回去朔枝城。”
顾屿深没有问为什么太后不选择让范令允暴露身份,前一辈子范令允上位后的种种悲剧和掣肘依然历历在目。在世家握着大权的时候,又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若是身份暴露,想来比起朔枝城那些所剩不多的中立派,更快到来的是世家派来的刺客。
“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我在这里,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人让你难办。我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你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范令允低声说,“至于这三个人,来自承塘十二卫,由我母妃培养,只听我母妃的调配,是专属于我母妃的暗卫组织。可以保证忠诚,无需担心。”
顾屿深看着溪水,水中倒映着庆州城门前的柳树与蓝天。
“乔家的人会很快被朔枝排斥在外,姚家长期摇摆不定。”他说,“若是我不去,范令允,我们在朔枝城中就没有他人了。比起安逸的生活,思来想去,还是更愿意除恶务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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