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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没抬头,他顿了顿,想要跪下行礼,却被沈云想幽幽说了句,“你跪范令允么?”
那是没跪过,但他不敢贸然说。毕竟儿子断了袖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沈云想和范元游有没有什么后代情结。
“不跪他也别跪我。”沈云想伸了个懒腰,走来用晚膳,“留着等你俩之后二拜高堂罢。也别在那儿低头回话了,过来一起吃饭。范令允这几日就差一天一封信的叮嘱我要怎么好好待你,那做派好似我是什么强差姻缘的恶婆婆。该死的,等他回了朔枝,高低得找个借口打他一顿。”
朔枝偏北,秋日里已经凉了。沈云想怕冷,把门窗紧闭,桌面上被人插好的花静静的盛放着。顾屿深抬头看过去,凤栖阁华美的朱墙内,没有挂很多的名人书画,倒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绣球、风铃、看不出内容的挂画,不像是皇家宫苑,更像是寻常人家。
“我……”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女子,有些局促。
正如范令允所说,他的母后身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沈云想而今四十多岁,虽然面貌可能不比寻常,但是神情做派仿佛还是那个年轻的沈姑娘,做来也不让人感觉异样。
顾屿深想了半天该怎么称呼这位太后,最后还是中规中矩喊了声“娘娘。”
“喊母后。”
“……”
“小姐!太冒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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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接姚瑶回朔枝的人被起义军误杀,以至于姚瑶有了时间跑到了长平关。比之朔枝,消息更快的传到了在南斗军中的姚近。
姚近说不出什么感受,学着怎样远离家族似乎是每个稍微不认命的姚家人的必修课。他靠着攀附乔河和运气不怎么光明的远离了朔枝城,姚瑶想走一条更正规的路,可惜还是被人阻了道路。
第二封信来自陈润,第三封来自乔河。姚近在字里行间没看出别的什么,就看到了“钱”。
“起义军误杀朔枝来的官员,叶屏被夺取官位只能赋闲将军府,叶立新在庆州牢狱中不知死活,柳家会尽快的把张家安排去补守备军的缺漏。”
姚近叹一口气,隐约猜到了陈润买粮的退路。
“张灵修没脑子,姚近,你把西南看好了。”乔河写,“老子恐怕没办法那么轻易的进了西北。前几日斥候去看过,一帮龟孙子把一个破破烂烂的雁山围的跟个铁桶一样。”
姚近又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模糊的明月。
陈润和宣许在西南的黑市依然是四处碰壁。那些粮草的价格让宣许甚至怀疑自己买的不是粮食,而是金块儿。药物更是了不得,价格且不说,但是一些赈灾常用的药物早就被兜售一空了。
几日的经历让两个人意识到世家就是帮联合在一起的龟孙儿,狠心冷血的自私程度堪称几百万个冯钰。
当晚回了落脚的地方,宣许就对着院子中那棵树激情输出自己内心的怒火。
陈润静静的听着,他喝了口茶,摩挲着自己的那本棋谱。
等到宣许出了一身汗长呼了一口浊气走到檐下,陈润对着他平静的问了一句,“宣许,我们去偷罢。”
“……”宣许一口茶水喷到了地上,怀疑的问了一句,“说梦话呢?”
“没说。”陈润淡淡的说着最恐怖的话,“我们在哪里都是买不到粮的。世家把这张网织的太紧了,找不到任何一个缺口。”
“文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柳家又是无法肆意挑衅的存在,我思来想去,还有张灵修一个破绽。他们远离西南,不再拥有便捷的粮仓,所以在西北的军队,直接受到官府供养,也就是直接受到柳家供养。”
“你要怎么抢?”宣许冷笑一声问道,“陈润,范令允是一张不能轻易翻开的底牌,你哪里来的军队去和守备军抢军粮?!”
陈润安静了半晌,宣许几乎以为他要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时,那个看着稳重的小瞎子吐了三个字。
“乔大帅。”
“……陈润你是不是喝酒了,来来来我给你一拳你清醒一下。”
“李逢三寸不烂之舌,张灵修又是个傻子,他一边靠着个人魅力几乎成了起义军的小头目,一边又因为张灵修这个军爷需要点儿附庸风雅之事在西北的世家圈子立足,所以李逢靠着一手琴艺入了那个临时的张府。”
“嘶……”陈润说道这里,突然笑了一下,“我们几个有点儿厉害。”
刘郊和李逢里应外合,手刃了世家派来的人又栽赃给李逢之下的起义军,趁着青州起义军暴动飞速跑路到了长平关成了顾兰手下不多的有智商的文员。
然后李逢做着双面间谍,几乎握住了整个青州城的局势。他们和乔河又互通有无,尽管看上去世家握着西北,实则他们的信息网早已覆盖了整个西北。
宣许踹了他一脚,“继续说你那个作死计划。”
“买粮的路,一般有两条,一条是正经的西南通往西北的商路,一条是官方不承认但是商贩聚集的黑市。乔大帅需要入城,而我们需要粮草。不妨和乔大帅那边联合一波。”
“怎么联合?”
“放一个假消息。起义军走投无路,已经偷偷循着黑市出城,要借着这条路乔装打扮偷袭西南粮仓——这样可以让大部分守备军更倾向于严查黑市那条道路,而不是西南商路。届时真正乔装的是乔大帅的那五千精兵,借着三四日分批入城。”
“守备军又不是纸糊的,你当他们人很少?”
“我们要让他人很少。”陈润道,在自己的棋谱上画了一笔,“我说的偷粮,并非偷西南粮仓的粮,而是西北官府供给给张灵修的粮。”
“宣许,敢不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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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本文颜值巅峰实则是那个小脆皮范元游来着。
第94章 破暗·棋局
乔河:“好带感的计划。我有不同意的权力么?毕竟我上有老将来下还有小,大好人生连恋爱都没谈过,万一一招不慎整个东南都跟着我陪葬,入了九泉都得被人骂。”
陈润看过,只轻飘飘的回了几个字,“请过殿下的命令。”
言外之意就是有人罩着,大胆去做罢,事情闹大了全部交给范令允善后。
“真的假的。”宣许问,“你还和他有过信儿?”
“自然没有。”陈润回答的理所当然,“这么点儿小事何必麻烦?”
“剑逼官府,也是小事?”
“成王败寇,赢了就是小事。”陈润说的坦坦荡荡,“何况起义军要偷袭西南粮仓的消息已经让李逢放出去了。乔家做惯了纯臣,要让他们彻彻底底站在世家的对立面总得用些强迫手段。”
他们二人的车马再度驶入青州城。自从刘郊和姚瑶遁逃长平关之后,张家就在不久之后接管了这座城池,原有的南斗军就充作了守备军,严严密密的把守着城门。
宣许从车上跳下来,他和陈润坦坦荡荡,任官府检查。宣许一副好面貌让人亲近,趁着官府查验的档口就交谈了上去。
“你长得,有点儿意思。”有个士兵笑着说,“长得和我们将军府上新来的那个琴师有点儿像。”
“真的假的,”宣许也笑,“不瞒官爷,咱小时候走丢过一个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了,但还是放不下,不知将军何时有空,可容人拜谒?”
“欸欸欸。”士兵接过宣许偷偷递上去的钱袋子,面上不变,“将军最近忙,不过倒是需要找些文化人,比如弹个琴啊弄个筝啊下个棋啊什么的,也算寥做慰藉。若公子有这才艺,说不准能找上将军府啊。”
“原是如此。”宣许接过自己查验完成的文书,重新上了车,又同那些官兵告别。
陈润在车中听的分明。他摩挲着自己袖子中藏着的棋谱,一言不发,心里有了成算。
计划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李逢在张灵修院子中做着琴师,也做着起义军的耳目。流言放出后,在乔河和姚近的有意放纵下,逐渐满溢到整个南斗军,甚至惊动了灵峄关。姚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派人牢牢把守住了西南粮仓。
乔大帅还过了把戏瘾,精心挑选了几个演技精湛的兵,同姚近一唱一和真情实意的演了把“贼喊捉贼”,乔大帅混迹其中也装作起义军的模样,脸上涂着灰,招招试试都朝着姚近面门上来,等到张灵修手下的士兵终于赶来支援,姚近已经被打的一身都是血,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李逢会弹琴,会画画,会歌舞,甚至在宾客来访时还能充作百戏艺人,有才华有眼力见,在张府混的风生水起。他摸清了张灵修的生活习惯,也摸清了官府粮仓的钥匙所在。
“起义军将会等候在外。”李逢写道,“只一件事,能否不让宣许来。”
“用不着你替我操心。以前都没当过一家人,现在也别讲什么兄弟情谊。”宣许回信道,“你大爷我没死在清淮府,没死在明光城,没死在海上,命大的很。”
倒是顾兰那边催得紧,粮草直接影响到的就是她们边关这些上战场的人。北斗军兵力再强,顾兰再怎样知己知彼灵活变换,一支没饭吃的军队也别妄想碰瓷西北十二部的精锐。
顾兰一封封信来,主旨逐渐的单一化,到了后面,更加简明扼要。陈润拆下鸽子上的信件,展开只有一个斗大的“饿。”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西北的秋日天气寒凉,陈润呼了口气,搓了搓手,他抱着棋盘,任宣许给他披上了隔风的薄衣。他双眸罩着那条三指宽的白绫,绕在脑后,像是发带一样,垂在一头乌黑的长发中。描着青竹的衣摆在微风中飘荡。他从燕来镇之后的脸色一直带着些苍白,在柔光中,他轩轩而立,一派疏朗。
前些时日张灵修曾经招待过一些世家子弟,一堆公子哥儿在谒舍内下棋,张灵修一局没赢。那些公子哥儿笑他,于是张将军气不过,找了个下棋名手好生学了几天,随后就志得意满的要同人下棋,一扫昔日的耻辱。
宣许披完衣衫,几个起落人就不见了。陈润入了张府的门,在院中等待了许久。他看不清身周景色,但能听到远方厅堂里高雅的古琴曲,还有将士们大笑着的劝酒声。
琴曲声换了一首又一首,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等到宾客散尽,早已过了同人约定好的下棋时间。陈润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迫,他抱着棋盘,坐在了亭中。从袖中拿出了那本棋谱,又开始一点点往后摸。
等到夕阳西下,张灵修才换好了衣衫,匆匆跑入了亭内。
紧跟着十来个侍女小厮,为他摆好屏风,又沏好热茶,放好瓜果,才行礼退去。李逢一身长衫,抱琴而来。陈润因为行礼正在地上跪着,正好看到了他裹起来的手指。
宴饮不休、琴曲不休。李逢的手来不及休息,在前几日磨出了血痕。不过担心影响手感曲声变调,他也仅仅是绕了一层薄纱。
张灵修落座,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陈润来,有些惊讶于他的年轻,亦有些惊讶于他的双眼。
“先生眼睛有疾?”张灵修问道,眸中染上了不明的情绪。
陈润看不见,但李逢瞧的分明,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张灵修这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有些不敢为人知的癖好。李逢观察过这些时日,他房中偏爱那些身有残疾的姑娘或是少年,有些人为了讨好,甚至故意买来那些被伤了耳目或是口不能言的人。
“少时受过伤罢了,没有大碍。”陈润恭恭敬敬的说,“只是劳烦将军落子时同小人说一声棋子落点。”
张灵修的心思早不在棋局上了,他看着陈润慢条斯理地动作,只觉得那每一个动作都是勾引。
“莫不是知晓我这癖好,故意送上门来的?”这个念头一出来,张灵修就愈发的口干舌燥。他落子的时候手不老实,有意触碰了陈润悬停的手背,看到陈润没有抵抗,心中愈发焦急。
李逢在一旁奏琴,奏的是高山流水。幽幽琴曲,仿佛能听到旷谷的空响,听到鸟雀的嘶鸣。
通红的夕阳下,乔装的乔河带着第一批东南精锐走入了西南——西北商路中。他们年纪都不大,便索性扮作了游侠的模样,要去西北赈灾。因着流言,大部分守备军聚集在黑市那里,乔河入城的时候,宣许安排的用以迷人耳目的粮车被守备军拦下,其中领头的人暴起,又吸引了一波兵力。留守在商路上的,便所剩不多。
乔大帅生的也算风流倜傥,扮起不问世事的少年郎也是得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精髓,轻易的就骗入了青州城门。
宣许在远方望着,压低了草帽,跳下了屋檐。
“金盆洗手多少年了,又做这种事儿。”宣许喃喃道,翻入了张家的那临时宅院内。他注意着身周来去的小厮和侍女,渐渐的摸清了那些护卫来往的规律,抓了个空闲,又趁着傍晚光暗,操着一口熟练的青州话就找到了李逢叮嘱的那个地方,找到了那个带着钥匙的总管。
宣许同他擦身而过。
因着黑市上那一出,张灵修的棋下的磕磕绊绊,不时就有个守备军进来同他汇报情况。那些细碎的耳语全部被陈润收入了耳中。
李逢还在弹琴,《高山流水》变调到了《阳关三叠》。
张灵修有些不耐烦的把人一个个打发走,回来看着陈润赔笑道,“抱歉,先生,军务繁忙。”
他眸色晦暗,粘稠的视线几乎如有实质,要钻进陈润紧锁的交领衣衫。
“将军,专心些。”陈润低声说,“此棋落处不当,不应落在西南。还望将军三思而后行。”
张灵修忙把那颗棋拿起,怔怔地看着棋盘纷乱的局势,恍然间才意识到自己那盘棋几乎已经是步步受限难以回天。
不过他早已醉翁之意不在酒,胯下涨的痛,他想再摸一摸陈润的手,之后想法子给人连蒙带骗的整到榻上去。这些年美人儿瞧遍了,偏偏眼下这个不仅目盲,性子还清冷,那手指生的比李逢还好看。
“一见钟情大抵如此。”张灵修涨红着脸,“我是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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