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当他心猿意马打算推翻棋局迫人就范的时候,张府门外突然起了喧嚣。听着有刀剑声响和交杂的嘶吼。
有侍卫匆匆而来,“将军、将军!”他喊道,“是起义军!!”
张灵修未曾站起身来,只是摆了摆手,“打杀出去,别污了门楣。”
李逢勾了勾唇,《阳光三叠》变调成了《十面埋伏》。
亭外的厮杀声在激昂的琴曲中,让张灵修莫名烦躁。他对着李逢踹了一脚,怒喝道,“换一首!”
李逢被踹的一个趔趄,不过很快就重新坐好。手上的薄纱因着曲声断裂,脆弱的指尖渗出了血迹,将雪白的琴弦染的通红。
陈润在此时轻声笑了一句,“将军,此棋落定了?”
他反客为主,指尖摁住了张灵修落在棋盘上的那只手。分明还是坐着的,一副恬淡的模样。可张灵修转过头来,却惊觉这安静的文士面色苍白,在夕阳的柔光中竟带上了森然鬼气。
“将军爱琴、爱棋,想来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物。”陈润取出了一颗棋子,“可曾背过《唐雎不辱使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张灵修随口答道,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霍的站起身来,佩剑出鞘,架在了陈润脖颈处。
李逢琴曲未停,伴着鲜血的曲子变得更加激越热烈,似万马奔腾。
宣许顺走了钥匙,绕过了众多起义军,往粮仓处跑去。可惜还没等他跑到地方,就听到了一声厉喝,“什么人,敢接近官府粮仓!”
“草。”宣许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坑哥呢?这一出可没跟我提过。”
他到底跑不过那些军人,很快就被领头的摁在了地上,宣许张嘴就要咬,试图脱身,就听到他身上那个男人轻声说了句,“咦?”
然后突然,宣许手脚一松,他得了赦,毫不犹豫地踹了那人一脚,连滚带爬的往和乔河约定好的地方跑去。
孙平平起身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
“将军,有敌袭?”
孙平平笑了笑,“一个小毛贼,没来的及偷东西,已经跑走了。”
夕阳仿佛鲜血一样,照在陈润的脸上。他无畏无惧,感受到脖颈边的寒凉也没有丝毫退缩。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他言语依然平静如初,但是张灵修的手微微发着抖,他颤着声音,“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琴曲激扬,陈润恍若未闻,“我告诉过将军,那棋不该下在西南。”
张灵修不是个傻子,他陡然明白了话语中的深意。
“黑市,是你的布置!你骗了守备军!!”
张灵修再生不起旖旎心思,他双目赤红,高高举起了手中长剑,就要落下。
陈润没有躲避,甚至依然自若的捻着那颗棋。
李逢起身闪过,蓄满力气的长剑砍在了古琴上,琴弦应声而断,发出“铮”一声悲响。长剑深深陷在琴中,张灵修来不及反应,李逢已经从怀中拿出了匕首,刺中了他的左眼,张灵修痛呼一声,退后几步,靠在亭中的廊柱上。
棋落在西北。
张灵修仅剩的那只眼最后看过了那局棋,陈润的黑棋宛如长龙,轻巧的避过了所有他花里胡哨的布置,最后让他片甲不留溃不成军。
他放声大喊,试图引人来救,只听到亭外的脚步声,可惜张灵修还来不及惊喜——
“喊什么魂儿呢?”一个带着痞意的声音传来,“你爹来看看你,激动么?”
是乔河。
来了,终于来了。
陈润心中长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几日殚精竭虑,少有休息,甫一安心,眼前就漫上了一层乌黑。
“我赢了。”他说,目不能视,他出了一层冷汗,茫然地站起走了几步,就掌不住,要摔下去。
李逢急忙捞了他一把,陈润又说了一句,“我赢了。”
然后就彻底的昏倒了过去。
--------------------
陈润宣许的高光时刻。
张灵修就是个猪队友,这人靠着父辈荫蔽,又仗着朝廷缺兵少将从而在西南做着土皇帝,离了西南,他谁也玩不过。
陈润要下三盘棋,这是第一盘。
明天讲一讲那个失踪了好几章的范令允……
第95章 破暗·节度
“青州粮仓已开。”陈润在那一场棋局后,因着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场,刚刚从昏睡中起来,就赶着时间给各方去信,他握不住笔,于是交给了宣许代写,“乔大帅已经着人派送下去,加之李逢在中间调停,想来青州城起义军不日便可平定。”
“剩下的粮草已经让人送往了长平关,可解燃眉之急,但不能解长久之害,不过坐吃山空而已,最根本的还是得除掉柳家和文家对西北的节度。除此之外,李逢也不能统管所有起义军,有一些起义军‘趁乱’逃出了青州,斥候看过,往实州和庆州去了。”
“乔大帅和我都有些怀疑,怀疑这些奔逃的起义军是柳家所为。”
白鸽送信,落在了将军府的院子中。
范令允坐在亭中,听到树叶娑娑,仰头吹了声口哨,白鸽就落在了他曲起的手指关节上。
叶屏在一旁站着,沉默不语。
前几日,顾屿深离开了实州,叶屏当时正因为叶立新的事情焦头烂额,很晚才回到将军府,就看到府中灯火通明,叶执一脸复杂的站在院门处,看到主子回来眼中亮了一瞬,但顷刻又变得更加复杂。
“府中有客?”叶屏深深的吸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着人招待,好生送出去罢,这几日忙,顾不得。”
叶执干笑了两声,坦率直言,“我不敢。”
冷风一过,叶屏脑袋清醒了些,将军府中有客舍,若是寻常客人,叶执不会把人直接带到内院。
“母亲来了?”他愣了愣,皱眉问道。
“是我。”
语气带着笑,但是声音却没有什么情感。平平淡淡的,让叶屏顷刻就想到了当年朝堂上的沈云想和范元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心中,叶屏睁大了眼向着院中走了几步。
就看到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折扇挑起亭上遮风的帷幔,绕过屏风,从桥上而来。这身量叶屏熟悉的很——他在实州景华楼旁见过这个人,彼时他自称脸部有疾所以带着面纱。
而今除了面纱,露出那一张轻轻落落如同秋日高月的面容来。
那是一张普天之下没人敢伪造的脸,他的脸肖似其父,却又继承了沈云想骨子中秉持的骄傲与自信。战场的风霜和十年的蹉跎没有让他沦落在人群中,范令允分明在庙堂之外颠簸度日,风姿气度比之十年前却更加出众。
“你…你……!”叶屏张大了嘴,“你是——”
“叶将军,久见。”范令允笑着说,“我来问一问叶立新的事情。”
秋高气爽,纸页簌簌作响。范令允看过上面的字迹,随手交给了叶屏。
“乔河到了西北。”叶屏摘出了其中最关键的字眼,“青州城起义军之乱不日可除。”
“殿下是要他去长平关?”
范令允摇了摇头,“世家不除,你和他都不能去长平关。战场之上情报珍贵,柳家哪怕得了一点真消息都是致命的。而今西北等着议和,顾兰和朝歌足以抵挡一面,只要粮草到了,长平关无需担心。”
“那乔大帅就撂在青州?”叶屏眼下处处受着掣肘,心里堵着一股气,“这是暴殄天物。”
范令允没有顺着他的回答,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叶立新怎么样了?”
话题转的快,叶屏怔了一下,随后低头叹了口气,“莫论原委如何,他带着公家的守备军去堵官府,这就是谋反。叶执前几日用钱敲过,这事儿要闹到朔枝去,让三法司定责。眼下守备军亦被节度,兵符都在文家和柳家手中。”
“文家?文家的哪位公子?”
“往常平平无奇的五公子,文敝。”
“什么名字。”
“……据说是老家主一夜荒唐的结果,一直当杂役一样养在文家,眼下文家死了个光,偏偏就剩了个他还活着。”
“性格如何?”
“有些懦。”
范令允抿了抿唇,安静思索了半晌,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去劫狱罢。”
“从哪儿来的兵?殿下,虽然张灵修倒台了,但是南斗军一半掌握在柳家手里,眼下把庆州堵得跟个铁桶一般。”
“铁桶也有个浇灌留下的缝。”他笑了笑,“柳家可是送了我们几支起义军。”
好名、好利。
范令允起身望向将军府中惨败的菊花。
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
起义军中有柳家的人,又不代表起义军中都是柳家的人。青州城乔河一来,总会有些人心神动摇,脱离起义军的队伍,成为庆州外那些苦苦等候着入城的流民。
亦有人依然抱着一腔热血,要为民请命。
群体是没有理智的,文人是最容易挑拨的。庆州城不好伸手,青州城却是好动手的。乔河只是悄悄散布了些“庆州坑杀起义军,拒绝放粮,并打算于某某日要把粮草暗送出城”的消息,那些从青州城中走出的流民和起义军就能够把他带到庆州城外,进而蔓延在庆州城的大街小巷。
文人的斥责,百姓的怒骂。文家放那些来历不明的流民入城,只会让谣言愈演愈烈;文家不放那些流民入城,又坐实了这个谣言。
等到世家终于想起来自己埋在起义军中的这些棋子还没有处理干净的时候,热血上头的流民和起义军已经振臂一呼,冲破了守备军的防线,再次涌入了官府。
那些可怜的棋子还记着柳家荣华富贵的许诺,妄图保持清醒唤醒这愈演愈烈的局势,最后却被沉浸在党同伐异中的“正义之师”推上了断头台。
等到浑水摸鱼的承塘十二卫救下被劫的叶立新时,范令允坐在叶家的亭中,看着亭下流水中摆尾的锦鲤。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喝了口清茶,余光中看到了神色复杂的叶屏。“借着百姓的力量掀起了西北的乱象,就要有一天想过被这股不会被人掌控的力量所反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叶屏与他将近十年未见。十年前的范令允还是那个弯弓纵马,独步天下的少年。十年过后,却已经变成了罔顾人命生杀予夺的刽子手。
俨然是一副暴君的模样。
范令允知道他在想什么,安静了半晌,最后笑了笑。
还不待叶屏怅惘完,叶执紧促的敲门声就惊动了沉静的内院。
“将军!庆州来信!”他一脸慌张的喊道,“劫走叶将军的那些人被官府追踪到了,眼下要拿将军问罪!”
“什么,怎么会——”叶屏话音到此,突然灵光一闪,错愕的看向笑的悠然的太子殿下。
“我内子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不许我造杀孽。”范令允慢悠悠的说,“庆州城闹了这么一出儿,你猜猜那个文家新继任的家主敢不敢私自动那些被擒的起义军一根汗毛?”
他们不敢,他们甚至要把这桩烫手的事情交给背锅侠叶屏。
“我自身难保,谈何保下那些人!”叶屏厉声喝道,“殿下,那是人命!”
“我来保。”范令允依然神色淡淡的,把茶水倾尽在地上,“我来保你,我来保下所有人。”
————————————
顾屿深读完了陈润和范令允的信件,一时难以言语。
承塘十二卫的消息来的比信件还快,沈云想先他一步得到了消息。
“接受不了?”沈云想笑着问他。
“倒也……”顾屿深低眉,想到了上一辈子那个坐在高台上,神情冷淡的帝王,“只是想到了些旧事。帝王需要些铤而走险的魄力,也要有取舍的决绝,我心里明白。”
“这个世道,得条命就不容易,当颗棋子似乎已经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他说道,“让人民各得其所,让每个人都能有意义的活着——这是我之后的功课。”
沈云想透过琉璃瓶,笑着瞧他,“你这是开悟了,开悟的挺早。”
“不早了。”顾屿深苦笑了一下,算上前辈子和现代那场大梦,实际上他已经是个耄耋老者。虽然还是一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心中却已经不像过往那样意气风发一厢情愿。
“有的人一生都想不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有的人想明白了自己的路,但一生都在自苦。”沈云想说,“能找到自己的路,又懂得进退之道,屿深,你比那两个傻小子都聪明。”
“范令允小时候说要救苍生于水火,于是学政入朝,没过几年又说要荡平贼寇,于是从军入了边疆,心法无定式,我当时就看出他不是个聪明孩子,当不了名垂千古的明君。”她道,“他也没什么自己的锐气,别人告诉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他当时说一句他不当皇帝,我现在都能说他一句天纵奇才。”
顾屿深总觉得她说的和他认识的不是一个人。
“不像一个人,是因为他虽然没有自己的道,却有了执着的人。”沈云想望向他怔愣的神情,“不是情话,不是客套。他和我性子像,胸无大志,却因为有人要逆天而行,怕他孤单,所以陪他一程。”
乱世中斩开新朝的范元游;内外交困下不破不立的顾屿深。
“因为一个人,所以变的执拗的很。甚至敢逆天改命。”沈云想平静的说出了这个最大的秘密。她依然还是一副笑容,只是眸中多了意味深长。
顾屿深震惊之中站起身来,“您、您。”
77/94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