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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破暗·命阻
最后是刘郊把姚瑶抱到了榻上。
李逢不好入室,在外等候着。刘郊出门的时候,他把信件放到了她的手中。
“顾兰的,还有陈润的。”李逢低声说,“西北十二部那边依塔纳一直没有出面,可见没有闹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是在给世家协调大梁内部的时间。他们是铁了心思要求和。”
刘郊淡淡看过,“求和是必须的。柳家说的没错,大梁内忧外患,这仗不能打。”
李逢皱了皱眉,“可是……”
“求和是必须的,但是是西北十二部向我们求和。”刘郊说,同时打开了陈润的信件,“柳家派张家节度叶屏,使北斗军后续没有守备军作保障,亦派人封锁了官府粮仓,朔枝的军粮到不了前线。他们想逼北斗军一场败仗,从而合情合理的议和,不落人口实。”
“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刘郊冷哼一声,看着陈润递上来的粮草采买情况。
秋高气爽,明月悬在苍穹上。清风吹过,树林中簌簌作响,仿佛鬼哭。
“说的好听。”李逢把信接过,点燃了火折子,“缺粮缺兵,北斗军就算是神也赢不了有备而来的西北十二部。”
“顾兰能赢一场,就能赢第二场,第三场,赢到依塔纳意识到大梁军中不比柳家所言的情况,从而整军退后再做打算。”刘郊笑了笑,“梦就梦大一点,殿下而今也在西北。这是无人所知的神之一手。”
姚瑶在梦中,梦到了自己的童年。
姚家是纯粹的书香世家。每一代姚家人都熟读孔圣人的大道理,也对朱熹的理论牢记在心。不过在姚瑶看来,也就是听着好听罢了。
学到了“无后为大”,却学不会“仁义礼智”。她的父亲那一辈兄弟都恪守着“无后为大”的教条,小妾一房房的抬,孩子一个个的生——哪怕家徒四壁难以为继,也坚决要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不从商贾事,不入下九流。想来若不是开国的时候站对了队伍,姚家早已是原野上一抷土盖过的斑斑尸骸。
沈云想下旨,女子从此可以科举,朝中官员首当其冲,姚家不情不愿地把自家的姑娘送入了国子监。姚瑶的母亲眼界浅也不受宠,却为了逼姚瑶读书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棍棒打断了一根又一根。
姚瑶恨过她。
姚瑶想过她。
临行青州前,她终于得以把她母亲的坟迁出了姚家的宅子,埋在了她喜欢的桃花树下。她的父亲也终于把她的名姓,写在了姚家的族谱上。辞行的没有旧识,她是一个人上路的。路过母亲的坟前,她下车磕了三个头。
回首朔枝城,姚瑶仿佛看到了那个自从她记事起就未曾开颜的母亲站在金雀楼上,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愿命不成阻,道远路亦长”
蝴蝶翩迁而过,落在墓碑前,又再度飞起,吻上了姚瑶伸出的指尖。
梦醒了。
姚瑶怔愣的看着乘风越过窗子,最终停在手边的落叶。
小院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早膳只有清粥和几盏青菜。李逢最近忙的很,日日都前往城中不知道做什么去,今天也不例外,刘郊推开了她的房门,把餐盘放到了她屋中的小桌子上。
姚瑶缄默不言,撇过了头去。
“官府前来接你回京的车马算算日子,该是在今明两日到。”
“粮草送不过来,这个倒是快。”姚瑶苦笑一声。
“姚大人,你有两条路可以选。”刘郊坐在了一旁,“听听么?”
姚瑶又不说话了。
“第一条,就是我现在替你梳妆打扮,你就坐在门口扮你的漂亮花瓶,等到车马来过,来年春天我就能听闻你在西北成亲的消息——青史留名,想来不亚于昭君出塞。”
“第二条。”刘郊知道姚瑶不会吭声,于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就是你梳妆打扮,坐在门口做你的菩萨观音,我拿着刀,宰掉前来的官府马车。然后咱俩掉头就跑,跑到长平关。”
姚瑶陡然转过头来,震惊的看着这个恬淡的姑娘。刘郊的长相该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那一类,无处不精致,无处不好看,却也没有像范令允那样生得咄咄逼人不可窥探。她长得很像那种幽谷中的白莲花,毫无攻击力,只待有人前来倾一束光。
——没曾想这是个得了光可以兀自美丽,也能反口把人咬死的花。
“我不信命,姚瑶。”刘郊直接直呼其名,“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的亲生母亲扔在了燕来镇的树林中,后来有幸被人捡到。我娘曾经是青楼的头牌,也曾让我选过两条路。”
“是什么?”姚瑶没想到刘郊的身世竟是如此,不禁问道。
“开门揽客,还是闭门读书。”刘郊拔出了随身的短匕,放在了姚瑶的手上,“姚瑶,路都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既然觉得上天待你不公,不若自己选择公平的那条路。”
姚瑶沉默良久,握住了那柄锋利的匕首。
朝廷前往接送姚瑶回京的人不多,刘郊跟着顾兰学了个招式,又暴起突然,很快就把人撂倒在了地上。她拉过姚瑶踏过血河,飞奔向备好的马车。因着起义军的事情,城门守备不严,很轻易地就让他们混出了青州城。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驾车的刘郊同起义军中的一个首领遥遥相望,轻轻点了点头。
黑色斗篷下的李逢微微回了一个浅笑。
马车跑的很快很快,两侧的树影飞速的向后略去,溅起尘土来。等到窗外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姚瑶才打帘向外望去,只看到了“青州”二字。
离群的燕雀,被夕阳拉出了渺远的黑影,仿佛展翅欲飞的鸿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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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已经许久没有赶过这样疯狂的路了。
从他上路起,其他几个承塘十二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了零零七给他安排行程。
这暗卫像是几百年没碰过马车了,一架车就兴奋的狠,把车赶的火光带闪电,偏生这还是个爱玩刺激的货色,什么急停急刹急转弯玩的不亦乐乎。几次三番顾屿深都要在车中吐出来,惶惶然看到了冯钰那个悲惨的下场。
“范令允。”他从马车上被扯下来,又被零零七抱起扛在肩头混上了水路,在晃晃悠悠的船上模模糊糊的想,“我好像又看到有老奶奶喂我喝汤了。”
原来急行是这么个急行法。顾屿深又想到,敢情太子殿下那能让人坐在车上安稳聊天谈话的“急行”得掺了几百公斤的私货。
这还不够,邻近朔枝的时候马车柳家查的严,不好再行马车。零零七兴奋的“嗷”了一声,把人再度扛在肩头,“顾公子,但凡是个男孩儿,想来都做过当绿林好汉的梦。”
“劳驾。”顾屿深奄奄一息的说,“不曾有过。”
他只想安安稳稳平平凡凡度过一生来着。
“害,别嘴硬。我今日就让你体验一把啥叫大侠!”话音未落,顾屿深只觉得那人瘦削的肩头猛地抵住了他的胃,险些让他干呕出来,然后瞬间就被带离了地面。
再落地的时候,顾屿深精神恍惚,仿佛一滩烂泥一样,跪在一旁拍着自己的胸脯,只觉得昏天黑地像是在现代坐完了过山车又被拉着坐了三四回大摆锤跳楼机海盗船,中间还不让玩个旋转木马作为过渡。
“你对的起你的代号。”顾屿深一边咳嗽一边说,“零零七,好代号。”
“那必须的!”那一身桃花香的青年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小姐起的第一个代号就是我们这一支的!”
……专门给人起名叫零零七?
顾屿深怔愣的想,那太后可真是个奇女子,能和几千年后的现代人思维同频。
然后被人用衣裳呼了一脸,顾屿深扒下来看了看,眼熟,上一辈子常福常安就这个打扮。
“宫中禁军盯得紧,虽然武艺不咋地,但是跟个苍蝇一样多的很,咱们飞不了。”零零七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
太好了。顾屿深由衷的想。
再回朔枝皇宫,他有些百感交集。
上一辈子曾费尽心思进入的,上一辈子亦费尽心思离开的,而今岁月变换,终究是再度踏入了这座高高的宫院。
从宫门偏门到御花园这条小路,顾屿深曾走了几百遍上千遍。
开始是年少意气,同帝王秘密计划。
后来是那场大雪和远方书信,一朝落败,他对着范令允,却只看到落了一地的春花和冷肃秋月。
最后,是他一遍又一遍的走过,宫门却再未给他打开。顾屿深坐在隐山阁中,麻木平淡的等待着帝王的到来,遥遥望着落叶付了流水,转瞬就不见了。
隐山阁的水榭是在凤栖阁着火之后的遗迹上重修而成的,不过比之凤栖阁加了顾屿深个人偏好,更向池塘些。他熟门熟路的越过小桥,熟稔的让有意卖弄的零零七都颓唐的叹了口气。
“殿下给你讲过?”青年人不过二十出头,八卦心思压不住,“你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啊。”
顾屿深愣了愣,正要张口,却又被人捂住了嘴,“不对不对不能说,我爹教过我不能瞎打听其他人的隐私,尤其是长官的隐私。”
听闻此言,顾屿深莞尔,这孩子让人想到上一辈子刚来隐山阁的常福,状似精明,却又傻呵呵的,是宫中难得没有失了少年灵气的人物。
走到凤栖阁时,零零七便寻了个由头隐去了。
只剩了顾屿深跟在一堆宦官的身后,入了这座宫中最为华美的殿堂。
后知后觉的,顾屿深才恍然想到。
前后两辈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范令允的父皇母后,那两个传说中的人物。
……也是第一次见了自家老丈人和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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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正式考完试啦,如果没啥意外,以后就和挑灯那一本一起更啦。
第93章 破暗·计策
顾云悠是没有见过沈云想的。
前世的范令允看到了那场宫中的大火,晚来的顾屿深看到了雨中跪着的新一任帝王。
沈云想毁誉参半,但是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她这个人对大梁江山不可磨灭的贡献。范元游在马上打下的江山,除了有些瞻前顾后,在之后亲政的过程中亦无可指摘。
父辈的荣耀与名声太过响亮。范令允即位后,世家专政几乎让他被完全架空,最难过的那几年,顾屿深从伯爵府中走出,都能听到沿路的孩童唱着“子不如凤”的荒诞歌谣。
沈云想风光无量的那几年,顾屿深深陷在药谷中不知天地,当时也只能从他人口中去窥探这个姑娘的性情与才貌。
他问过范令允,帝王从文书中抬头,听到这个问题怅然若失,恍惚间回到了少年时光,最后轻叹了一句,“子不言父母,母后在我心里,是这个世间第一好的人。”
“我长大了,父皇也…但母后好像一直是那样。她永远都是骄傲的。”
喜欢她的人说她落棋果决,讨厌她的人说她恃才傲物。但是无论如何,精彩绝艳和自信是她身上无人否定的标签。
凤栖阁的人并不多。
几个宫女在御花园中一边浇花一边玩闹,几个内侍来来往往的商量着暖阁的事情。
仿佛外界的风雨从未侵入这座宫中最华美的宫殿。
顾屿深眼下是内侍的打扮,匆匆看了几眼,就低头随着身边人向前。
凤栖阁中走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她站在檐下看着这众多的内侍,最后随意挑拣了几个,把其他人送了回去。顾屿深在被选中的行列,他不能抬头看人,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一直被人盯着瞧,倒也算不上恶意,只是带着惊讶与好奇。
毕竟有张家在外似有似无的窥视,印月没有把请顾屿深入室这件事情做的太过急迫,以免被人发现柳盈和沈云想的布置。于是顾屿深就在御花园中做了几日工。
“是个靠谱的,也确实是个可心人儿。”印月拿着针线,笑着对沈云想说,“明明是宫外来的,说话做事比那些个内廷养出来的小内宦还得体些。昨日我去拿熏香,中间应酬被绊了下脚,回来的晚了些。本来还在忧心厨房那边布置晚了,没曾想这孩子周全,安排了小厨房那里的午饭还不够,还仅凭着这几日的见识和自己的医术改了改食谱,又留样报给了我,我事后把那菜色给太医说了说,没挑出错。”
她越说越喜欢,说到最后,微微感慨,“这样的人……也得亏是站在了大殿下那边。”
见微知著,一叶知秋,若是不与同道,印月都无法想象她们这场硬仗有多么难打。
沈云想在按着昨日宫女教的尝试插花,闻言问了句,“长得好看不?”
“我瞧着好看的紧。”印月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带着波儿呢。”
“比范元游呢?”
“那还是太上皇好看。”女官实事求是,“这世间几个人在姿容上能比得过太上皇?”
范元游是谁,范元游是打仗的时候要带面具、平日行走要带幂篱的人物。
沈云想行商多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可是让她一眼倾心甚至罔顾律法强掳到山上的也就这么一个。当年范元游初嫁,心中对“以身饲虎”换取军粮的做法还有些赧然,白雪一样的青年只面上带着羞恼的红,像个玉人一样。
把那花摆弄来摆弄去,沈云想最终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泄气的把剩下的花扔开了,没了事儿,就有了新的愁。
“照你说的,这孩子怎么看上范令允的?听你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也知道察言观色。他别是被令允逼迫着为了活命不得不妥协罢。”
印月习以为常的问了一句,“前几日又看什么离谱的话本了?”
“哪儿有……正经问的。”
“你自己问他,我咋知道。”印月说,“我今天安排他入阁。”
听闻今天的晚膳由自己送之后,顾屿深就知道时间到了。到点的时候他随人低头入内,其他人都出去后,印月独独把他留了下来。等到凤栖阁中没了外人,印月笑了笑,“孩子,抬头罢。你随着零零七来到朔枝城,该是知道我们要你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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