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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脆弱又委屈,堪比春日伸进墙头那支海棠花。
顾兰“……”
顾兰“我觉得有点儿过了。”
可惜她这句腹诽没说出来,就被范令允一记眼刀摁的胎死腹中。
顾屿深浑然不觉,他偏头看向那人,微微叹了口气。
“打地铺去。”
顾小花不明白范令允,这么多年越来越不明白。多大的人了都经历过什么了,没道理做了个噩梦就要亲要抱要人陪,何况还要不到。顾屿深又不是个傻的,每次人来撒娇卖乖,回回让他打地铺,把“无情”做到了极致。
这可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啊。
她起初还会问顾屿深,“是不是有点儿不符合人道主义关怀……”
顾屿深说,“这是你的主角,你去关怀呗?别拉上我。他要不愿意让他自己回屋子里睡。本来就不大,给他分个屋子够可以了。”
这是顾屿深和范令允来到燕来镇的第三年秋。
昔日面黄肌瘦的原主现今健康了许多,顾屿深的面目清秀,气质越发沉稳。他还是一贯的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常常带着温和的笑,算账算的愈发利索。
能挣钱,重责任,吃苦耐劳,长得也好,家里还没有公公婆婆,陈掌柜怎么看怎么是个女婿的好人选,几次三番地旁敲侧击,搞的顾屿深哭笑不得。
去年冬日,还有好几个媒婆上门说项,顾兰骗到了好几块儿糖。
奇怪的是,范令允竟然没有几个人找。
“你都给人家整到青楼去打工了……”顾兰吃着糖说。
“但他名声好的很。”顾屿深说,“我很注意乡里的流言的。”
比起顾屿深的清秀,范令允在燕来镇长了三岁,风华未因村里的风消减半分,反而添了几分平和与温柔,淡化了战场上积累下的凛冽和常年处于上位的威严,愈发展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最后还是月娘给了他答案。
“燕来的姑娘们还是比较理智的,且不说你弟弟再怎么说也是在飞香苑。”月娘吐了口烟,徐徐说道,“谁家姑娘希望夫君比自己还明艳漂亮呢?”
院中的桃树落了一层的叶子,被范令允扫在院子一旁的马厩旁边。秋月高悬,明星灼灼,照着院子一角的小菜园,铺了一层玉色。
到处都静悄悄的,就连鸡窝中也只能偶尔听到风吹过母鸡羽毛的声音。顾兰前几日捡回来的那只受伤的小麻雀安静的站在竹扎的笼子里,看着这边灯火中的三人。
在顾屿深和范令允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在春日将尽的时候成功把燕来镇的小院扩建了一下。
建成的时候,已经到了夏末。顾屿深站在门槛处,望着小院说不出话。
范令允拉着顾兰,“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没有,”顾屿深摇摇头,“只是好不真实。”
“范令允,这是第一个真真正正由我设计的,完全属于我的家。”
他看着房契,有些呆愣的说,“我竟然真的买房了。”
“你甚至有车。”范令允温声说,他轻轻揽了一下顾屿深的肩,带着他往门内走,“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我还要给顾兰攒嫁妆,将来还要去大梁各个地方旅游,骑最好的马。”
顾屿深念叨着。
范令允听着,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小院,一时也有些恍惚。
背负着血海的人,竟然真的在这座宁静的小镇过了三年田园牧歌的生活。
三年里,顾屿深曾经问过他,“将来有什么打算。”
范令允只是说,“还得在燕来叨扰几年。”
“令章刚刚即位,不好生事;形势不明,我也不敢贸然行动,自己送了命一事无成不说,还有可能连累你和顾兰。长平关之战牵扯太多,等他站稳脚跟,我或许可以尝试跟令章联系。”
顾屿深对此没什么意见,范令允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顾小花开始的时候还会嚷嚷几声,后来也不再提这档子事情了。
有人好吃好喝供着,谁还在意扣的那点儿工资呢?
想到顾小花,顾屿深突然从榻上坐起来,地上的范令允被吓了一跳。
“范令允。”顾屿深幽幽发声,“你老实跟我说,顾兰当初考拂柳书院的时候真的没作弊?你确确实实不是出卖了美色才换来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范令允无奈,“真没有。”
然后就看到床上的那个人扑通一下又重重躺了回去,然后把自己扣在枕头下,沉沉发出苦恼的声音。
有点可爱。
太子殿下表面光风霁月,心中不那么正人君子的想。
顾小花在拂柳书院的成绩很稳定。
稳定的卡在“被一脚踹回家重考”和“勉强能看”的中间。书院不会给她退学,但顾屿深看到那成绩又嘴角抽搐。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惨淡的。
“四个月你俩创造奇迹的时候我以为顾兰是个可造之才。”顾屿深闷闷的说,“终究是,错付了啊!!”
范令允使劲儿掐着被子,后来掐自己,才勉强忍住笑。“不是只认个字么,怎么现在又望女成凤了。”
“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成绩好点儿。”顾屿深叹气道,终于把自己从枕头下放了出来,再度坐了起来,把枕头抱在怀中,“陈掌柜就差没天天给我炫耀他家陈润了。”
陈二和顾兰一个天一个地。每年考核揭榜,陈二的名字回回都要正着数。
“人家冲着科举去的。陈润今年十二,上一次提起,陈掌柜打算明年就要试试考童生。”
范令允安慰道,“说真的,私以为,顾兰只是成绩差了点儿,脑袋可不比陈润差。”
“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失窃案,要不是顾兰,你也未必能那么快找到真相。”
年前,一贯平静的燕来镇发生了一连串的失窃案。面馆丢了近三十两银子,飞香苑更惨,姑娘们的簪子钗环不时就少一件。
顾屿深本来跟这事儿没啥关系。可是隔日就发现他准备个顾兰的那个十岁生辰礼不见了。
小镇里难得一块儿好料子,让顾屿深捡了漏。他专门找了工匠雕了一朵海棠。
顾屿深第二日跟着范令允去了飞香苑,镇里面的官不作为,他就自己动手查。飞香苑转了一圈儿,最后是顾兰指出了一个他们身高导致的死角,顾屿深才能顺藤摸瓜雷厉风行的找到了堆砌失物的地方。
“寻常十岁的小姑娘可不会这么伶俐,立马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你当初讲给我听的时候我都捋了很久,顾兰却是听到就明白了。”范令允起身坐到床上,跟顾屿深面对面柔声说,“她志不在书本里,世上道路千万条,何苦拘泥于此。”
顾屿深沉默了一会儿,扑通一下又仰躺了下去。
“说到那个案子,话说府衙前两天差人找我来着,听意思是想让我去。”
范令允愣了一下,“你怎么想?打算去?”
“不。”这一次顾屿深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打死不入官场。”
即使这是国家铁饭碗。
“像你们这种刚开国的世道,当百姓的存活概率还是高于当官员的。”顾屿深拉了拉被子,秋日,风吹的有些凉,“范令允,关个窗。”
太子殿下乖乖起身,关上了窗,然后再次坐在床头。
“你打算一直在面馆啊。”他状似不在意的随口问道。
“那不能。”听到这句回答,范令允眼神亮了亮,看向顾屿深,但是下一句话又浇灭了他心中的火,“我要开一家糕点铺子。然后过两年,形成一家铺面,再然后,说不定能做出自己的招牌……”
顾屿深有些困了,聊着聊着就闭上了眼。
范令允抿了抿唇,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眼看着那人昏昏欲睡,太子殿下换了个语气,“秋日凉,能跟你挤一挤睡么?”
“不能。”
范令允此计不成,又换了一副委屈的腔调,“可我刚刚还做了噩梦。”
“及冠了范令允,顾兰如今十岁,做梦都知道不喊娘了。何况你一米八大几的个子我这床你睡得不难受么?下去,我要睡了。”
范令允无法,只能老老实实的躺在了自己看着就命苦的地铺上。
心中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次找什么借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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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章田园牧歌了……
燕来镇这个副本还有个两三章,然后就新的章节咯~
第10章 燕来·灾厄
范令允一如既往的从月娘那里取自己的工钱。
三年时间,太子殿下刚开始还会害羞脸红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而今已经可以淡然的穿过那些莺莺燕燕。
“啧,你家里的人。”顾屿深偶尔一次来找范令允,月娘磕了磕烟枪跟他吐槽,“怎么一个个眼里都只有这些黄白之物。”
飞香苑满楼的国色天香,比不上范令允那谪仙一样的脸和气度。三年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小倌姑娘,初时见到没有不惊艳的,私下里打听这人出身,从哪个行当。可是过了没几天,一番心思又会被范令允那生人勿近两眼空空的性格冻得粉碎。
月娘这一辈子泡在风月中,什么心思瞧的比他人自己都清楚。顾屿深每一次来找时范令允那明里暗里的保护把他和周遭的花花草草分了个明明白白,看着他“兄长”时是一幅温柔恬静的模样,看着他人却又带着隐晦的威胁和冷漠。
开卷考试啊,月娘觉得有意思。她把包好的工钱放在范令允手心,看着那人去搭绳上取披风,突然问了一句,“那硬骨头啃下了没有?”
范令允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不劳费心。”
飞香苑温香软语,管弦丝竹。骚客浪子揽着红粉红裙装着正人君子的模样,酒香和脂粉香化在柔风中。二楼回廊尽头,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屋子,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很少有人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位十二岁的姑娘。每一个夜晚都在在微弱的灯光下,一笔一笔临摹着字帖,背诵着诗文,温习明日的功课。
此刻屋中更为热闹。
陈润微微掀窗,看到了范令允的身影消失在飞香苑外,然后回头对着屋里的人轻轻笑了笑,“小花,你二哥哥走了。”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红衣小姑娘绑着两个麻花辫儿,发尾的头花上还悬了两颗红色的珠子,随着她动作活泼的跳来跳去。腰间系着一块儿玉佩,雕成了海棠的模样。
顾兰猛地松了一口气,从正在写字的白衣姑娘后滚了出来。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小花,好孩子气。”她嘟囔着。
“陈润给你望风,一句感谢都没有,还挑上了。”白衣女子写好了一篇,吹了吹上面的墨,“喏,给你,你看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和陈二给你讲。”
拿人手短,顾兰笑嘻嘻凑上去,“谢谢郊姐姐。”
拂柳书院五日一休沐,但是课业紧,休沐日往往还会留许多作业。顾兰别的都能糊弄过去,唯独算术一门可谓是啥啥也看不懂。
这个苦恼顾兰没法跟任何人说。
顾屿深自不必提,算数是他的本行工作。范令允从小接受皇宫里那套这些从来没有发愁过,俩人凑在一起,顾兰不知道范令允怎么把题做出来的,范令允不知道顾兰为什么不明白。最后只能大眼瞪小眼。
如此这般,顾兰也不再找他俩了。每回休沐,借口出去散心,实际上就绕路到了飞香苑。
白衣姑娘叫刘郊,是月娘捡回来的,从月娘的姓。和陈润一样,大她两届,准备参加明年的科考。月娘不想让刘郊掺和风月事,也不想让人知道刘郊是自己姑娘,于是让她躲在这不起眼的小屋子中。这个屋子内有个小楼梯直通一楼,接连着是飞香苑后门,走不了几步就能出了镇中心,不会让人发觉行踪。
这个秘密的小道供刘郊上下学,也供顾兰和陈润来访。
说是不懂之处问这二位学长,但是每次折腾半天,顾兰照样一头雾水。最后草草抄一份答案。
“你以前算数没这么差吧。”陈润看着顾兰一塌糊涂的作业。
“换先生了,这个先生讲的真的很没意思,他一说话我就困。”顾兰没精打采的吃着糕,“以前那个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了。我瞎听听到说是因为他害怕,就去投奔他儿子了。”
“怕什么啊?”
“没听清。”顾兰伸了个懒腰,把刘郊写的那份揣在了怀里,顺便拿布包了几块儿糖。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她打算回家去。
秋日的夕阳好看的很。小巷子中仰头,正正好好可以看到红日慢慢落下山头,绯色染红了半边天。陈润帮她拿着书箱,顾兰边哼着歌边往回溜达,不时还捡一捡路上好看的落叶。
等到二人到了面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两个孩子透过门缝看到顾屿深正在收拾东西打算往回走,陈润问她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回去,顾兰苦了苦脸。
她才不要。顾屿深肯定要唠叨她为什么现在还没回家。
…………
冯平在无人的黑巷子中醉生梦死。
他去年死了媳妇,活活饿死的;家里的老母亲活下来了,但是重病。
冯平走投无路了,没钱养家里老娘。老实了一辈子,最后拿着自己最后那点子钱进了黑赌场。
第一次赌,他大获全胜。
冯平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晚上的时候拿着一袋子钱,走在回家的路上又哭又笑。
都是普通人,冯平磨几个月豆浆都赶不上这一晚上赢得钱。赌场的庄家一口一个老板老板的喊,还陪着笑脸。
人尝到了甜头,都会有侥幸心理,于是没有任何徘徊和纠结的,入冬前,他再次走进了赌场。
第一把,还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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