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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还没有等他高兴多久,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失败。
他好像着了魔一样,一把接着一把的赌,直到最后,他再也拿不出银子,还欠下了一屁股债。庄家黑着脸,带着刺耳的奸笑,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威胁。
“乡巴佬,给你两天,把钱还上。听说你还有个老娘?还有个水灵灵的姑娘是不?”
冯平没有办法,他瞒着家里人,卖地卖田。拿了钱本来说还了就走,可是看到赌桌又走不动路了。
一把又一把,一把又一把。冯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赌桌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妄图把他一口吞下,可是他却无法抵抗。
他浑浑噩噩的出了赌场,身无分文。
回到家去,老娘在床上一声声痛苦的咳嗽,姑娘忙来忙去的折腾,却也是面黄肌瘦。
于是冯平开始偷。
他家卖豆浆,卖豆腐,谁都认识一点,借着送豆腐哪里都能去。冯平走投无路,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伸出了罪恶的手。
可是就连偷东西都没有成功。年前有个小白脸直截了当的给他抄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有了。
“他娘的,特么那么多钱,带到坟地里啊。”冯平在这一次一次的打击中早就失去了开始的淳厚,他豆浆也不磨了豆腐也不做了,一天天要么在小巷子里面赊账买醉,要么回家对着他姑娘和老娘拳打脚踢破口大骂。
“赔钱的东西,败家的玩意儿,谁都不让老子省心。”
冯平躺在黑巷子里,醉眼迷离的看着天上的月亮。骂着骂着,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放肆的大哭。
顾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形。
这事儿常见,顾兰天生是个胆大的,她过去拍了拍那哭的快晕过去的人,“喂,让让,挡道了。”
她以为这是乞丐,等了半天这人都没个动作。顾兰急着回家,于是想了想,解下来腰间装着糕点的那个袋子,放在地上。
“劳驾,让一让?”
冯平还是没动静。
顾兰无奈,从身上摸出了最后几个擦得锃亮的铜板,也给他放在地上,“那再给你点钱,买点儿吃的,收拾收拾。”
“总得往前走走啊,在这儿堵着算什么事儿。”
那乞丐终于动了动,让了条路出来。
冯平愣愣的看着逐渐远去的那个一蹦一跳的小姑娘,头花上的红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往前走。”他捡起地上的糕点,胡乱塞在嘴里,泪又潸潸落下。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踉跄地往巷子外面走,“往前走,哈哈。哈哈。”
天已经黑下来了,看不清前路。
他跌跌撞撞走了没几步,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黑压压的,连月光都遮住了。冯平茫然间,仓皇抬头去看——
…………
转眼就是深秋。
碰巧的,顾屿深和顾兰的休沐赶在了一日。
往常休沐,顾屿深会去山里捡捡蘑菇和草药,拾些柴火。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从溪水里叉几条鱼开开荤。顾兰会和他一起,可是由于今天小姑娘和陈润他们约好了去飞香苑,于是就没答应。
“还生我们气呢?”顾屿深把竹筐背起,看向坐在秋千上看话本的顾小花。她今日一身鹅黄色衣裙,入了秋天气凉,外面罩了一件浅色的披风。麻花辫子上依然坠着那两颗红色珠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顾兰的衣服都是范令允搭配的,太子殿下的审美十分让人安心。范令允靠谱的很,今天要去别的村子送信,早起后都把姑娘的衣服提前放到了顾兰床头
前两日范令允接小花散学,先生把他留下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也不是头一遭了,顾兰在旁边装鹌鹑,范令允熟门熟路的道歉赔笑。
回去的一路上,车内车外的二人都十分安静。
顾兰很久才说一句“能不能别跟他说啊,他又要唠叨我。”
范令允微笑着,当晚就把她卖了。
于是顾兰被顾屿深按着打了一晚上算盘。
“你生什么气?”顾屿深十分不理解,“差点被瞒的是我吧。你瞒着我,眼下对着我生起气来了?好没道理。”
“谁说我生气了?我没生气,我脾气好的很,谁能让我生气啊?哈哈,我不生气。”
“……”顾屿深觉得这姑娘可能被自己养残了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了,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
“生范令允的气?气他暗示我?”
“他色令智昏,不讲义气。”顾小花愤愤不平。
顾屿深觉得她不可理喻,摇了摇头,出门去了。顾兰暗搓搓上房看着他走远,然后拿着书箱一溜烟往飞香苑跑去。
这应该是很平常的一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枫叶和银杏飘飘扬扬的,瓜果成熟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镇子中。
顾屿深今日收获满满,草药和菌菇装了一箩筐,棍子上插着几尾鱼,正好够三人的量。
回城路上霓霞满天,火烧云千变万化,载着落日慢慢坠落。他哼着无名的小调,想着今晚的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可是距离村子很远的地方,顾屿深就停下了脚步。手里的鱼“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滚动着翻下土坡。
他没有察觉。
顾屿深呆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血色的夕阳下,嶙峋突出的是被钉在红缨枪上的尸首。湿润宜人的秋风变得燥热粘腻,泠泠水声化作了异族人的嘶吼和狞笑,以及镇中人的求饶和哭喊。
两年前陈五的话突然在他耳朵中再度浮现。
“……西南这边,秋天一直不太平。前几年西北打了胜仗,但不知道能太平多久。柘融手段残忍啊!我媳妇她有个朋友,村子就被屠了,没有活口……”
两个从未接触过的字眼在顾屿深的脑海中搅成了一团浆糊。
屠……村?
——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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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数学是人人都逃不过的。
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天。
多年以后,顾兰面对东宫一堆吹胡子瞪眼的老学究时会想到拂柳书院的老先生么?
第11章 将行·湮灭
血腥气。
无比浓郁的血腥气。
粘稠的秋风把顾屿深紧紧包裹,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他的人生阅历再怎样丰富,也不过是一个在文明和谐的社会中活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凶杀案都只在柯南里面见过,何况是屠村。
顾屿深踉踉跄跄的,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不能在往前了,腿像坠了千斤一般,走不动路。
树林深深,秋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是在哭泣。
他把鱼和竹篓奋力扔下了山坡,然后自己爬上了最近的一棵老槐树,把自己隐藏在没有落尽的枝叶间,然后遥遥望着远方血色的小镇。
离得远,只能看清有五十来个骑着快马的高大的异族人,穿着盔甲踏碎了这座安宁的小山村。
“怎么办。”顾屿深把自己蜷缩在树干一角,妄想镇定下来,一遍又一遍的询问自己,“怎么办。”
范令允回到燕来镇了么?他有没有遇难。
还有顾兰,顾兰在哪里?!
远方的火光和哭喊不断的拉着他的理智在混沌中浮沉,一层又一层的恐惧和忧虑蔓延上来。最后汇聚成茫然的一声内心询问。
“我会死么?”
一年四季都有景致的树林突然变得幽深起来,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枫叶和银杏飘舞着,委顿在地,银杏果的味道不好闻,吸引了一群蚊虫苍蝇。
还有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乌鸦。
漆黑的树影逐渐拉长、延申,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试图把顾屿深吞没。
沉浸在忧虑和恐慌中的青年没有意识到脚下的树干发出了轻微的细响,连接处产生了裂纹。
顾屿深听到了熟人的声音,那个慈善的面馆老板被拖到了镇子入口的门前,沙哑的喊着放过他的女儿,他愿意把所有的钱送出去,可是下一刻,顾屿深就听到了他崩溃的哭喊。他远远望着,那个男人握住了算盘朝着人砸去,可惜算盘还没落下,就被尖刀捅穿了胸膛。
“顾兰呢,范令允呢。”惨象让他勉强挤出一丝清明,他眼前突然闪过范令允和顾兰被尖刀穿透胸膛的画面。心惊胆战中,顾屿深思考从哪个地方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进村,他印象中有一条小路直通飞香苑——
谁同他提起的,入口在哪儿?顾屿深觉得头要炸掉了。他匆匆从树干上站起,要爬下去跑回村子找到顾兰和范令允。
可是还没有等他动作,只听到“啪嚓”一声,青年甚至来不及反应。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紧接着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在一片错愕和惊恐中,顾屿深随着断裂的树枝摔了下来,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沉沉的树影终于压了上来。
…………
飞香苑已经是人间炼狱。
红纱绞绡被撕毁,扔在地上,任人踩踏。高大的柘融人狞笑着跨进这个醉生梦死的高楼,在姑娘们的尖叫中,那些风流客被尖刀毫不犹豫地穿透胸膛。
许多浪子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就被闯入了房门,焦急中随意披了几件,屁滚尿流的往角落里钻,最后被高大异族人一把抓住脚腕,从窗户扔了出去。
姑娘们哭着,争先恐后地想要跑出去。罗裙金钗落了一地,歌舞声早就停下了,酒杯酒盏悉数倾尽。
柘融人随意拿起一壶,砸吧了两下,然后笑着跟身边的同胞讲是什么味道。衣衫凌乱的陪酒姑娘缩在一边,愣愣的看着尖刀上一滴一滴落下的鲜血。
香风化为了血气,软语变作了哭闹。
那些养在二三楼,还没有梳拢的姑娘,被一个一个拖了出来。讲究点的异族人知道关上房门,更多的直接在晃晃众人前,幕天席地的就做起那事儿。
有的姑娘烈性,含着泪挣扎,却被身上高大的人拳打脚踢,直到奄奄一息彻底无法反抗。
月娘早已无力支撑。
她年老色衰,倒是没有人关注她。就这样,月娘揣着她那根烟管,暗中上了二楼。
顾兰,刘郊和陈润缩在二楼不起眼的屋子中。
刘郊捂着嘴无声的哭泣,她从小养在楼中,但凡知道她存在的那些风月里的姑娘,给了这个孩子最大的温柔和鼓励。
“姐姐们没办法。”有人曾对她说,“但你还有机会。”
陈润抿唇,他轻轻启窗,看到了柘融人在一间间的搜屋子,这件屋子虽然隐蔽,但也不是长居之所。
“我们要跑。”顾兰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还算镇定地,她把二人拉起,“我们要跑!”
可是柘融人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要快许多。
陈润刚刚看见异族人还在二楼楼梯口,转眼却发现又有一行人从另一侧的楼梯中上来了,与他们近在咫尺。
三个人霎时不敢动了,缩在隐蔽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影子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们现在打开那条暗道就会被发觉的程度。
刘郊身子不断颤抖着,白色的衣裙早已染上了尘埃。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三个人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慵懒妩媚。
“诶哟,这位爷,找什么呢这是?”
月娘粉色的衣裙遮住了窗,三个人看不清她的动作,“那些黄毛丫头有什么好玩的,你看看,你们这一吓,哎呦喂一个个惊慌失措的,什么风情都没有了。”
月娘眼波流转,嘴中轻轻吐出一口烟来,娇软无骨一样缠在了身上,手缓缓从柘融人的脸颊摩挲到脖颈,“不如来和奴家玩一玩……同爷一起赴云雨,奴家之幸呢~”
那柘融人有些心动,打了个手势,让身后其他人继续去搜。
那几个汉子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了过去。
正当房中的三个孩子松了口气的时候,那最后的一个柘融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眯眼看了看,发现了这里好像有一个没有把手的门。
顾兰,陈润和刘郊登时再次屏住呼吸。
可是尖刀没有刺入房门。
月娘在柘融人再度贴上她的瞬间,拿起烟管用尽全力敲上了那人的脑袋。然后抽出了发间的金簪,狠狠的按了下去。
不幸运,被躲开了,但是她这下暴起吸引了所有柘融人的注意。二楼顷刻乱了起来。
异族人怒骂着看向月娘。
月娘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站在栏杆处,脸上早就没有了娇媚的神色。她趾高气昂的抬起头,冲着对面的人做出了极具侮辱性的手势,“老娘一夜,千金不卖,一堆穷鬼想吃天鹅肉!”
她哈哈大笑,拿起手边的尿壶泼了上去,“你们也配!”
异族人发出愤怒的吼叫,嘴中不断吐出肮脏的唾骂与诅咒,阴沉沉的向她靠近。
月娘还是笑着,喊着,“老娘的爹当年把你们祖宗脑壳都踩在脚底下!龟孙子们,姑娘我小时候拿着你那婊子娘的头当夜壶使!”
她缓缓靠近栏杆,背靠在其上。粉色衣裙早已凌乱不堪,月娘头发披散着,却恍然有了别样的艳丽。
“刘郊!”她突然换成了大梁话,笑着喊道。
刘郊愣了一下,她听过无数次月娘的笑,没有一次如今天这般。
“娘就送你到这儿了!你逃啊——逃————!活下去——活下去!!!”
“逃啊!”
在一片混乱中,陈润和顾兰终于有机会打开暗道的门,拉着那浑身都僵住的姑娘跳了下去。
目光最后,刘郊好像看到月娘透过窗冲她温柔的笑了笑。
然后,粉色衣裙就从二楼栏杆猛地翻身。
裙摆纷飞墨发飘扬,像春日的晚桃,轻轻盈盈的落了下去。
没时间让三人怅惘或者是流泪,下楼就是小路,三人马不停蹄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
“我们要去哪里。”刘郊泪水还未干,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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