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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禅月峰顶走去。
算起来,她已经有多日没有回过晓月寺了。
好久没有不用法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路了。
上一次还是送释心下山的时候。
等她登上山顶的时候,那一轮皎洁的月亮已然高高地悬挂在穹顶之上了。天空格外晴朗,万里无云,深邃又迷人。
当归静静地站在山顶,山风轻柔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微微仰起头,从未发觉自己原来离天空竟是如此之近,仿佛伸出手就能够触摸到那片无尽的辽阔。
第37章 痴柳篇(二十)
当听到凌羽的表白时,柳妖只是本能地觉得欢喜,当时并没有多想。
她常年待在山上,涉世不深,对凡间的弯弯绕绕也不大清楚。
山中无日月,她对时间流逝的感受远不及凌羽,她永远不能感同身受,将来那几十年的时光,对于凌羽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二人相处并不和谐,他们的日子遇到了很多难题,她或许可以转身一走了之,而对凌羽来说,那将是一生的伤痛。
或许凌羽不是没有想到那些问题,只是他对她的爱,让他有勇气承担那些风险。
可她不想让他陷入漫长的痛苦。
并且,凌羽还不知道的是,她无法离开杨柳岸,没法去陪他实现他宏伟的理想和壮志。
正如上一世。
她是注定无法站在他身边的人。
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真的在一起,又能怎样呢?
几十年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等他走了以后呢?
下一世,他们能否再次相遇,即使有幸再次遇见,他又还会是那个他吗。
她不禁怀疑,这样几十年的相处,对于她来说是否真的有意义,还是只不过是一时之欢。而若只是一时之欢,又何必执着至此?
或许杏花说的是对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和经历,如果只是雪月风花一场,自然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若非要绑定在一起,很难落得善终。
那一夜,略带凉意的夜风轻柔地吹拂在山间,令人身心倍感舒畅。晓月寺中的古树在风中悠悠地摇晃着纤柔而美丽的枝条,仿若在向谁低低地诉说自己的衷肠。
隔天,就到了凌羽上京的日子。
他背着行囊,静静地伫立在杨柳依依的岸边,看着同行的人们与前来送行的亲友互道离别之语,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他心底隐隐地怀着一份期待,目光不时地向远处眺望,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早点出现。
可渐渐地,同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登上船去,他的目光在送行队伍里逡巡,却始终没有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或许被什么事耽误了,凌羽有点失落,却并没有气馁。
她答应过的,再等等吧。
他重新燃起了满怀期待的目光。
可等啊等。
送行的人们已经散去了一部分,商队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登上了船。
他还是没等来。
他缓缓地垂下了目光。
“小凌公子!”商队的人在船上喊他,“你傻站着看什么呢!船要开了,快上来吧!”
他强撑起满面笑容,抬起脸来应了一声。
他登上甲板,行李都没放,独自坐在船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渡口,仍期待着她忽然出现。
可是并没有。
船身微微地摇晃起来,水手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声,就起了帆。
船渐渐从渡口驶离,离岸边越来越远。
他抹了把脸,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岸边的垂柳长长的枝条轻轻地拂过他的面庞,带着眷恋之意,似是挽留。
许是我看漏了吧,凌羽郁闷地想,她怎么会不来呢?
而此刻,离他最近的那棵柳树上,一位绿衣女子正坐在枝桠间,衣衫随风轻摇,如绿叶般轻柔美丽。她长长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抖,仿佛随时会落下眼泪。
既然已经决定放手,那最好还是别再相见。
还记得,他们二人上次这样分离,便是一世的永别。
这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每一次见到他,她都会如这般心软动情,最后再无疾而终,倒不如再不相见。
她决定回到山中去,回到晓月寺去修行。她相信,这两世的相知,她会很快忘记,那种孤单但安稳的日子,也很快就会重新习惯。
想来这样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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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一甲武进士,出身不算高,本事却不小。”熙和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黄袍加身,面容和蔼,“就暂授你正五品都尉,若日后立功,自然前途无量。”
凌羽下跪,叩谢皇恩。
朱红色的圆柱巍峨矗立,支撑着精美的雕梁画栋,透露出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
“还有一事,日前礼部陆侍郎曾向朕讨过一个恩典。”熙和帝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帝王不容抗拒的威严,“他家中小女年方二八,正是适婚的年纪,才貌双全,有意与本次的武举一甲结为琴瑟之好,不知凌卿意下如何?”
凌羽闻言,咣当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微臣不敢辜负陛下与侍郎大人的美意,只是微臣家中已有发妻,万万不敢辜负,还请陛下与侍郎大人体谅。”
虽然遭到了拒绝,熙和帝还是笑意不减,赞许道:“富贵名利当前,还不忘荆布之妻,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微臣多谢陛下夸奖。”凌羽再拜道。
等到谢过恩,凌羽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初到京城时那满满的新鲜感已然消逝而过,此刻他静静地凝望着这热闹繁华、喧嚣无比的京城,望着那些身着锦衣华服来来往往的路人们,心中无端地萌生出了一种深深的寂寥之感,仿佛自己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向落脚的客栈走去。
凌羽没有过多停留,收拾好行李之后,就回到了杨柳岸。村里出了武状元,可是破天荒的大事,乡中的男女老少们都觉得脸上有光,对他夹道欢迎。
凌羽不喜这喧闹且充满恭维的盛会,拜过父母之后,便匆匆来到了禅月峰。
时隔一年之久,禅月峰的景色和往常相比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凌羽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他与柳妖经常见面的山涧。
“当归!”
“当归!”
他低声呼喊道。
可奇怪的是,柳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声音就出来见他。
凌羽的神色暗淡下去。
其实,在柳妖失约没有来为他送行的那一天,他的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其实从来没有觉得柳妖一定会答应他的求婚,正相反,他的心里其实十分忐忑。
她才貌双全,冰清玉洁,虽然他们已经相处了很多年,但他总是时常觉得,她只不过是自己心中的一场幻梦,随时都会消失。
而到真正醒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场空。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愿意见他,他又能去何处寻找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又何德何能,可换她倾心相交呢?
他暗中握紧了双拳,却并不想轻易放弃。
以山涧为中心,他渐渐扩大了搜索的范围。
他在山上跌跌撞撞地走,一边找一边低声呼喊她的名字。林中的灌木划破了他的衣衫,划伤了他的肌肤,可他浑然不觉。
但他根本找不到她。
因为她不想见他。
他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不知疲倦地在禅月峰上苦苦找了一宿,直到最后精神恍惚,终于脱力倒在了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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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听说凌都尉从老家回来了。”长相机灵乖巧的小丫鬟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小心伺候着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陆溪云。
陆溪云挑了挑妩媚的长眉,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这么快?”
“但是我们的人去打听过了,他这次回来只带了年过半百的父母,根本就没带什么结发妻子。”小丫头说。
陆溪云这才睁开了眼睛 ,“呼”地从塌上坐了起来。
她目光中带着好奇:“这是为何?这下他如何解释?”
小丫鬟支支吾吾地回道:“皇上在朝堂又一次提起小姐与他的婚事,听说,他回禀陛下……说……说他的发妻去世了,要为她守孝满三年。”
陆溪云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把小丫鬟笑愣了。
“ 亏他能想得出来。”
小丫鬟有些奇怪,皱着眉头问道:“小姐,他这样推阻与你的婚事,难道你不生气吗?区区一个新科状元,这样不给皇上面子,也不给老爷的面子,也实在太狂傲了些。”
陆溪云笑着摆了摆手,从桌子上拿了几颗葡萄。
“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有这么个妻子。”她懒懒地说道,这婚事是父亲为我定下的,我与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倒也没有那么着急要上赶着嫁给他。”
小丫鬟撅了撅嘴,做出一副不忿的样子:“小姐这是下嫁,他一个穷小子,也配的上?”
“别这么说。”陆溪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人家可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谁知道将来会走的多高呢?”
小丫鬟哼了一声:“再高也配不上我家小姐。”
陆溪云笑而不语,向后靠了靠,又自顾自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第39章 痴柳篇(二十一)
瑞和十七年,凌羽中举的第三年,西州刺史崔正武自东石起兵,反叛熙和帝,战火迅速燃遍了整个南方。
乱世,是百姓的苦难,却是英雄的舞台。
凌羽多年来的积淀终于有了施展的契机,他率领军队奔赴前线,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不断磨炼,屡次歼灭敌军,立下赫赫奇功,瑞和十九年,被熙和帝封为平寇将军。
叛军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落叶,步步败退,逐渐成为强弩之末,最终,西州刺史带领仅剩的人马,辗转逃窜到了杨柳镇。
这场长达两年的叛乱终于接近了尾声。
凌羽率兵包围杨柳镇,十日后,城破,贼首崔正武由一队亲兵护卫,慌不择路地躲进晓月寺,劫持一寺僧侣作为人质,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禅月峰下,军帐中。
“将军。”陈副将一挑帐帘,走了进来。
凌羽戎装在身,正坐在案前,研究禅月峰的军事部署。
“何事。”
“杨柳镇的乡亲父老们在外求见将军。”陈副将一板一眼地禀报道。
凌羽闻言,“呼”得一声站起来,道:“随我去见。”
他快步出了驻扎的营帐,便见到一众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或坐或站,将营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男子身形佝偻,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哀伤,仿佛承载过无尽的苦难与辛酸。他见到凌羽出来,当即双腿一弯,下跪便拜。
凌羽快步上前,连忙扶住:“杨二哥,这可使不得。”
杨二哥本来情绪还算稳定,见到他却是彻底爆发,瞬间泪流满面。
可扶住了这一个,却扶不住其他人,众人见到他,纷纷哭喊着跪了一地。
“凌将军……”
“凌将军啊……”
原来这一众男女,都是他曾经的乡亲父老。
“杨二哥,你们怎么来了?”见到这个场面,凌羽的眼睛也忍不住有些酸涩,泪水在眼眶中不断打转。
“我们这次来是来感谢你……感谢你来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杨二颤抖着干枯的嘴唇说道。
“都是皇恩,凌某职责所在。”凌羽面露沉痛,“乡亲们受苦了,等战争结束,我会向陛下请旨,为你们重建家园。”
杨二神色凄苦,道:“房子可以重建,可人却回不来了。你二嫂她……”
他说到一半,不忍再说下去,又掩面痛哭起来。
凌羽站在原地,紧紧地绷着脸,语气沉重地说道:“是我来迟……”
众人受到杨二的影响,零零星星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场面沉重,令人不忍卒闻。杨二哭了一会儿,用沾满灰土的手抹了一把脸,又抬起头来。
“凌将军,其实我们这次来,除了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有另一件事求你。”
无论多少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凌羽都无法快速从悲痛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他顺着杨二的话问道:“二哥但说无妨。”
“听说叛军现在就躲在这座禅月峰上的寺庙当中?”杨二问。
凌羽点了点头。
“能不能求您想想办法,不要再让战乱毁了晓月寺,殃及无辜的僧人们。”杨二近乎祈求地说道,他满脸恳切,眼中全是真诚与悲伤。
“是啊凌将军,您也是杨柳镇出身的,这么多年,您也知道,晓月寺对我们来说多么重要。”
“晓月寺是神圣之地,万万不能因为这群乱臣贼子,而被肮脏的血液玷污!”
“在佛门之地造下杀孽,可是要万劫不复的啊!”
“晓月寺的佛祖菩萨们,保佑了我们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他们遭此凌辱……”
“您不能去了京城,就忘了本啊!”
面对情绪激动的群众,凌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
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哽在了喉咙里。
“将军!”
“凌将军!”
最终,他握紧右拳,下定了决心般地开口:“凌某在此承诺,一定会尽我的全力,保全晓月寺,护住寺中的僧人们。”
乡亲们得到他的承诺,纷纷面露感激之色。
“我就说,凌将军怎么会不顾晓月寺,不顾多年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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