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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折水(玄幻灵异)——闲饮

时间:2025-08-02 07:06:41  作者:闲饮
  “多谢凌将军。”
  “多谢凌将军!”
  众人纷纷跪地,磕起头来。
  凌羽把他们一一扶起,言辞恳切,好言相劝。乡亲们泪流满面,不住地倾诉着自己的苦难,直到日落时分,凌羽才将他们依次送走。
  凌羽筋疲力尽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晓月寺承载着杨柳镇的百姓多年以来的信仰,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精神的象征。
  这份感情如大地般质朴,又如似清泉般真挚;如高山般深厚,又如磐石般沉重。
  他不得不答应,又怕自己负担不起这份感情,会辜负他们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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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和十九年六月十二,杨柳镇被攻破,平寇将军凌羽率军入驻,贼首崔正武退守晓月寺。
  六月二十日,叛军粮尽,宰杀战马为食。
  六月二十一日,叛军派人传话,要求凌羽在五日内撤军,否则每日杀十名寺僧,杀完为止。
  六月二十三日,熙和帝传来圣旨,勒令凌羽立刻出兵,无论死活,拿下崔正武,凯旋之时,便是与陆尚书三女成婚之日。
  六月二十四日,杨柳镇男女老少再次前往军营请愿,恳求平寇将军保全晓月寺及众僧。
  六月二十五日夜,距离叛军给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凌羽孤零零地伫立在禅月峰脚下,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山顶的寺庙,背影中透出无限的落寞与寂寥。
  “将军。”陈副将走近,“明日有一场硬仗,您还是先去休息吧。”
  他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陈副将的眼中,凌羽向来都是如同雄鹰般意气风发,是永不言败的代名词。可不知为何,明明胜利的号角马上吹响,他却露出了如此颓废的神情。
  按照他们的计划,等到明天叛军在寺门前屠杀僧人的时候,他们便会冲上去尽力救下人质,再趁乱攻破寺门。
  流血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胜利怎么会没有代价?
  如若退兵,僧人们不一定会获救,叛军逃脱,又会给其他地方的人民带去灾难,熙和帝也不知道会如何降罪。
  如果按兵不动,一方面救不下人质,一方面伤了百姓,一方面还是违抗了熙和帝的旨意,各方都讨不到好处。
  而出兵,尽管会遭受杨柳镇百姓们的埋怨,但还有救下一部分人质的可能。
  怎样都是错,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月光如水般倾洒,给山林披上了一层银辉。山涧中升腾起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袅袅娜娜,如梦如幻。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古老的歌谣,给这暴雨之前的静谧夜晚增添了几分空灵与悠远。
  陈副将又默默地陪着凌羽站了良久,凌羽终于有了返回营帐的意思。
  可二人还没有走几步,身后一声惊雷便蓦然在夜空中炸响。
  凌羽猛地回过头去,第二道雷便撕裂夜空劈了下来,正中山顶的晓月古寺。轰轰的雷鸣将整座禅月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他写满诧异的瞳孔。
  夜空晴朗,一片乌云也不见,闪电却一道接着一道,仿佛天神愤怒的咆哮,整座山峰跟着轰鸣,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天生异象……”陈副将看得目瞪口呆。
  军营中的人纷纷跑出来,呆滞地望向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这是佛祖的指引,这是神的惩罚啊!”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这是叛军多行不义,命该绝于此地!”有人附和道。
  “我等仁义之师,正是替天行道啊!”
  众声纷纭,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遥遥向着晓月寺拜了起来。
  紧接着,众人纷纷朝着山顶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不住祈祷。
  凌羽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将军,这……”陈副将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传我军令。”凌羽沉声道,“反贼崔正武,残虐不仁,天怒人怨,我军替天行道,诛杀反贼!”
  “不等明天了?”陈副将还沉浸在异常的天象中,没反应过来。
  “异变突生,叛军明日的行动很可能发生变化,”凌羽冷静地分析道,“如今我军士气高涨,对方自乱阵脚,正是进攻的绝佳契机,机不可失……”
  “是,属下明白!”
  当晚,凌羽便率军杀上了禅月峰。寺内反贼不知是不是受了天雷的影响,无力抵抗,一触即溃,他十分轻易地攻破了晓月寺,生擒了崔正武。
  可令人想不通的是,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在寺里看到过一个和尚。
  晓月寺中焦黑一片,遍地是断壁残垣,处处可见深深的裂纹,如扭曲的伤痕般横生。
  但最凄惨的还是院中的那棵古树。
  它粗壮的树干上布满恐怖的裂痕,焦黑一片,仿佛被炙烤过一般,散发着刺鼻的气息。树冠惨不忍睹,枝条被炸得支离破碎,凌乱地耷拉着,叶子也已化为灰烬,只留下残损的骨架在风中颤抖。
  凌羽幼时见过它的美丽与肃穆,而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凄凉与荒芜。它残破的身躯就那样孤独而绝望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是战火与硝烟留下来的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凌羽愣愣地看着它,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一股难以名状、无法抑制的悲怆自心底蓦然而起,他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来。
 
 
第40章 痴柳篇(二十二)
  群星逐渐变得黯淡,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方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是在沉睡中苏醒的巨人。
  将士们已经简单将晓月古寺收拾整理过一番,俘虏们被聚在一处,伤者们相互扶持,准备下山去稍作休整,再班师回京。
  正当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副将条件反射地将右手放在剑柄上,身体微微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
  凌羽见状,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向他投去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
  脚步声密集,可以听出来人不在少数。可他们一言不发,步履不疾不徐,不像是叛军余党。
  寺中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了寺门口。
  下一刻,便见到一名年轻的僧人,踏着熹微的晨光,稳步而来。他的神色宁静而庄重,袈裟平整地披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在他身后,是第二位,第十位,第数十位。
  这是那些本该被叛军挟持作人质的晓月寺众僧。
  众人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为首的那位僧人在鲜血浴满战袍的凌羽面前停下,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凌羽也双手合十,对他回礼。
  “相见即是缘分。”僧人直起了身子,“贫僧有句话要赠给施主。”
  “还请师父赐教。”凌羽道。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为。”僧人神色平静,语气缓慢地说道。
  “阿弥陀佛。”凌羽微微躬身,“凌某受教了。”
  凌羽幼时在杨柳镇的时候并不常常踏足晓月寺,这还是第一次有僧人向他传授禅语,不想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二人互相见礼完毕,和尚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一众寺僧,径直朝院中被摧毁的古树走去。
  天边的鱼肚白开始蔓延,晕染了东方的半边天。
  众僧面色沉静而又虔诚,一齐凝望着面前的满目疮痍。
  下一刻,他们齐声诵起了佛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僧双手合十,头颅低垂,低沉而洪亮的诵经声同时响起。数十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低沉而雄浑,每一字都似有千钧之力。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唯有这浑厚的诵经声带着智慧和慈悲,如潮水般洗涤着人们的灵魂。
  万道金光如利剑般穿透云层,天空像被点燃,变得绮丽绚烂。初生的日光照耀在禅月峰的山顶上、倾倒的佛塔上、众僧的身上,照耀在焦枯的古树上,如同佛光普照众生,包容万象,令人心神巨震。
  这场面对人心的震撼,毫不亚于昨夜的神雷天降。
  然而,在这瑰丽的万丈光芒面前,凌羽忽然看见,古树之下,众僧之前,似乎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可那人浑身笼罩在阳光中,身躯缥缈如云雾,看不清晰。
  凌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揪住了,他蓦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要看清那人是谁。
  他必须知道。
  他又往前了几步。
  似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那袅袅娜娜的人影忽然向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可她逆着光,他还是看不清楚。
  凌羽心焦如焚,踉跄地向着那个身影走去。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能看见了。
  那张他五年来朝思暮想的清丽面庞,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眸。
  “当归……”他喃喃道。
  “当归!!……”他呼唤道,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当归笑了。
  她逆着光笑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对他说了什么。
  可他听不见。
  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她明明是妖,却有着稳重淡雅的性子。
  为什么她修为高深,却偶尔显现出不谙世事的懵懂。
  为什么晓月寺众僧昨夜都不在寺中。
  为什么天雷偏偏都降在禅月峰顶上。
  当归温柔地看着他,身体愈加透明,渐渐漂浮起来,向云顶之上飘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不自觉地奔跑起来。
  她向他伸出了手。
  他拼尽全力向她跃去。
  他们的指尖越来越近。
  他以为能抓住她。
  可他却穿透了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飘散而去。
  凌羽如一块巨石般重重地跌倒在地,浴血的甲胄上又再度翻滚上了一层浸染了鲜血的泥土。
  他将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另一边,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一道火焰般艳丽的红色灵力当空截住当归透明的身躯,将她即将消散的灵魂强行聚于一处,化作一个洁白的光团。
  “真是可怜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凌羽蓦地抬头。
  素白的长裙映入了他的眼眸。
  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动作,身后的将士们保持着凝望枯树的姿势,众僧仍然虔诚地低着头,只是庄严的诵经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凌羽沉浸在悲痛中,并没有及时注意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只有眼前帷帽遮脸的白衣女子和他还能如常活动。
  凌羽撑着地,缓慢地站了起来。
  “你是谁……”
  “重游故地,”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感叹,“不想故人沦落至此。”
  凌羽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目光一瞥,看见了她右手捧着的光团:“这是……”
  “这是刚才那位柳妖。”女子嗓音淡淡的。
  凌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光团,女子却“唰”地一撤手。
  “不想真让她去死,你最好别乱动。”
  凌羽攥紧了手,不甘地垂下。
  她说的对。
  自己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她本来魂魄尽散,幸而有众僧以佛法度之,让她拼尽全力,能再见你最后一面。”女子平静地说道。
  凌羽心脏一阵抽痛,声音嘶哑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女子道。
  叛军刚来到晓月寺的时候,并没有打庙里和尚们的主意。
  他们还不敢轻易在佛门之地屠戮僧人。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物资的减少,他们孤立无援,已身为瓮中之鳖,自然顾不了这许多。
  用僧人作为人质来换取退路,是他们的穷图之匕,可当归知道,他们达不到目的。
  日前,她化形去山脚下偷偷看望凌羽,偶然听到士兵们在议论皇帝的旨意。
  皇帝命凌羽“即刻出兵,捉拿贼首”。
  一边是失民心,一边是违君命,无论是哪一桩,都足以将凌羽钉死。
  而凌羽已经拖了几日了,眼下,怕是再拖不下去。
  叛军注定无法走出晓月寺,而晓月寺众僧,也注定葬身于此。
  柳妖坐在枝桠上,静静地看着这片她扎根了数百年的土地。
  光阴似箭,人来人往,庙里的僧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山一直是这座山,庙一直是这座庙,树也一直是这棵树。
  一朝覆灭……
  柳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的眸中满是决绝。
  决不能,她决不能让这件事在她面前发生!
  她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下树枝,几个变换间,就来到了后院的柴房前,寺僧们就被囚禁在此处。
  “喀拉”一声响,柴房的大门无风而启。
  僧人们纷纷抬起头,向门外望去,月光流泻进漆黑的柴房中,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门外,站着一个身姿纤弱的绿衣女子,裙裾如雾,仿若下界的月光女神。
  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众僧再睁眼的时候,头顶已经是漫天璀璨的星斗。
  他们竟是已经到了禅月峰脚下。
  年轻的方丈站起身来,仰望着沐浴在月光中、矗立在山顶上佛寺,良久后,他双手合十,闭目长叹。
  “阿弥陀佛,古树有灵。”
  柳妖曾听地黄说过,凡人命数是天定的,如果肆意插手更改,会遭到反噬,甚至招致天谴。
  这些寺僧的命数,大约就是为这座寺庙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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